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關燈
轉眼又是半月,因建宅一事吃了癟也算試探得差不多了,盧宗見未再對他們有過什麽,日子很是清凈。清凈得反令江可芙有些閑不住,於是這日午後收到一封信後,開心的喊了半日,晚間也沒平息下來。涿郡林府那邊有人要來看她,是舅母朱氏和二公子林將恒。

臥房敞亮,已是夜裏,江可芙伏在軟榻間的小案上寫著舅母等人至盛京後的安排。

李辭見她這大半夜的一時興起,湊過去看了幾眼,她也不管他只管一邊念叨一邊記自己的,此情此景忽令李辭想起去年歸寧回府那晚,也是這樣。連紙上字跡都是,仍舊潦草得看不明白。

“這字跟白天那封信,倒真是一家了。”

“將恒哥的字啊,唉,所以現在舅舅抓著他們練字呢,這把字來年去考策論,考官怕是得拿卷子去做草紙。挺大的人現在寫小時候的帖子,牧聞琤因為這個笑了他們好幾回,倒像他自己的字有多好。過去一起讀書,一起氣先生,誰不知道誰。他糊弄他爹的文章都是我和將淩哥代的筆。”說起在涿郡的事話就多了,轉了一下筆桿,江可芙偏頭看李辭,“但牧姐姐的字就很好看,阿雯現在識字了練一練怕都比他強。”

李辭垂眸伸手撫平紙頁被壓皺的邊角,嘆了口氣,幽幽道:“一起長大就是不一樣,一提舊事如數家珍。”

江可芙興致正高,聽這話也不細分,極快的接上一句“自然”,話出口才後知後覺不大對勁,趕緊擡眼看李辭。

“怎麽?”

江可芙支在桌上托腮,想正經卻忍不住笑:“你怎麽陰陽怪氣的?若聲音再尖細一些呢,倒像是…內務府的那個,長得像馬的鄭公公。”

那句半是感慨半是調侃,李辭也沒想江可芙反應倒快,接一句“又亂打比方”,江可芙立馬清清嗓子學他口氣說話,末了繼續道:“唉,我沒有陰陽怪氣,只是有點感慨罷了。”還挑釁似的朝李辭挑眉。

“像不像?”

李辭不接話,卻突然伸手一撤小案,沒防備肘下一空江可芙向裏歪去,猜到他要做什麽卻不及護住,肋下一陣癢,被抓住破綻。

“嗯?像什麽?”

“你又耍陰招!”

察覺她怕癢後鬧起來李辭就用這招,屢試不爽,慌手忙腳的去擋他又躲不開,笑得止不住在榻上滾得簪子都掉了一支,直被欺到榻裏窗沿底下,笑出一身汗都要岔氣了,趁空隙趕緊起來討饒。

“不鬧了不鬧了,我快岔氣了。”

李辭這麽一鬧也有些熱,停了手一側身倒在榻間,一時臥房裏都是二人有些沈的呼吸。靠在窗框上,江可芙擦擦汗踢了李辭一腳。

“這人不識鬧。”

李辭起身,不由嗤笑:“到底誰不識鬧?一撓你就討饒,鬧不過還偏要招。”

哼一聲,江可芙撇嘴不看他,目光投向窗子,明瓦外廊下燈火照亮的一片黑暗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紛紛揚揚。心念一動,趕緊貼近了仔細辨認。片刻,臥房裏就又響起一如午後涿郡來信時的激動聲音。

“李辭!下雪了!”

匆匆下地,穿鞋披衣,扣子沒扣全就往外跑,開門一陣冷風也沒吹涼熱情,看燈火照亮的一片窺探雪勢不小,搓搓手就跑進庭中,竟是下了一會兒,此時才察覺,積雪都有薄薄一層,踩在上面不時輕響。

這才像雪呢,金陵的也就年初那場能看。

也說不清高興什麽,大概是一點點歡喜累積成的心情,又正好回憶起在涿郡的快樂日子,仰面感受細雪落在頰上。

“你杵在那兒是不冷?回來把大氅披上。”

李辭出來了,在廊下喊她。

回頭看一眼,心念一動,江可芙不答,蹲下身規整雪堆起來團成一小團。

見她不動也不知搗鼓什麽,李辭只能走近看究竟,才幾步就見地下人影一回身,一道白影直飛過來,知道是什麽也懶得躲了,白影輕輕打在衣擺,果然是雪團。

“還是太散了,要是一直這樣下到後半夜,明早就能堆起來團結實點兒的雪球兒了。”

江可芙起身拍了拍沾雪的裙角,就見李辭俯身,也團了一個。

“下到後半夜,這麽大雪掃也得掃半天了。”

江可芙彈了彈肩上細雪,聞此戲謔:“李辭,你小時候是沒見過雪吧?這算什麽大雪,沒見識的小孩兒真可憐。”

“雪大不大不好說,但你再站一會兒,真就‘我寄人間雪滿頭’了”

“哼!就你會掉書袋。”

江可芙又丟了個雪團,李辭轉身往回走只道沒轍,真就只能把衣服拿來替她穿上,這人就從不知曉冷一般。

身後,江可芙依舊團雪,聽見踩雪聲響回首,看著李辭背影,起身搓搓冰得有些麻的手,哈了口氣,忽然狡黠一笑。

“李辭!”

身後喊他一聲,伴著急切腳步,只道怎麽了趕緊回首,眼前一花背上一沈,一片冰涼驀的伸進衣領挨上脖頸,突如其來的讓人狠狠一顫。嘶了一聲,身後是江可芙得逞的笑,踮腳伏在他背上,兩只玩過雪此時冰涼的手正突襲到他衣領裏取暖。

“你不行啊,一點兒都不警覺。我跟恒夭她們搞偷襲都沒成過,你連她文文弱弱的都比不上。”

盡量前傾矮下身讓江可芙重力都放在自己背上,於是聲音就在耳畔,她一張口熱氣就貼著耳廓,弄得耳朵癢癢的。

扣住她手腕,李辭把人從身後拉到身側,還要逗她。

“你這兩只冰爪子差點兒沒給我送走,欸我可是還風寒吶,江可芙你真是好樣的。”

“什麽啊,說不嬌氣的是你,這會兒倚病賣病的又是你。行反正你姓李,怎麽說怎麽有理。”

“這話你說幾次了?那你名字有芙,同音算來,不是我們都得服你麽?”

“行啊,那你服不服?”

“扶啊,你若摔了我肯定扶。”

“扯東扯西的,李辭你別跑!什麽扶不扶?我先讓你摔了!”

幾日後,江可芙盼著的人到了。

天氣識趣兒,是個晴天兒,各處散著冬日特有的慵懶溫暖的光。在門前和馬上的林將恒搭幾句,江可芙趕著扶朱氏從馬車下來,笑嘻嘻的極力打消婦人的擔憂。

“收到信我就盼呢,合計怎麽也留您到臘八吧。除夕的紅包我就不想啦。”

寒暄過,帶著朱氏往後院客房,回頭瞥一眼身後,林將恒不知說什麽,上手拍了拍李辭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她知道,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目光與看過來的李辭相交,牽了牽嘴角,江可芙回首繼續和朱氏說話。

“沒有,好的很。”

晚間,客房。

小窗窺著半輪月,人只道明日也是晴。厚厚簾幕隔絕寒氣,護著室內暖黃的燈火,暖爐剛添了炭,間歇的迸出一點火星。就近的軟榻上,江可芙抱著湯婆子緊挨朱氏而坐。

“這屋還是有點兒冷,今兒我陪舅母睡吧?多個人暖和。”

“好端端的,這又做什麽怪呀。我來看看人,頭一天小兩口拆了?”

“想和舅母多呆一會兒。李辭日日都能見,又不和舅母你們一塊兒回涿郡去,再看還要煩呢…要不…”江可芙突然想起件荒唐卻好玩的事兒,笑道,“回程讓將恒哥帶他上路,到涿郡教哥他們練字去。”

對她那些怪念頭也習以為常,朱氏搖頭莞爾。

“你的字練完了?恒夭不是說你現在跟著王爺學字麽?自己求人教,累又嫌起來了,今兒的書抄完了?”

“不抄了,又不是學童。我要告年節的假。”

扁了扁嘴顯不願想這檔事,江可芙抱緊湯婆子往榻上縱了縱。朱氏撫撫鬢角,再開口有些感慨。

“…現今也好。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議論不得,卻終歸不平。得消息時你舅舅還發一通牢騷,原想到金陵你得個好前程,若知這是果,定不讓你走。但這一瞧,你興許是比在京時自在舒心。也有一點,你這性子隨你娘,什麽適應的都快。”

聞此江可芙笑起來,一歪頭,像幼時靠在朱氏懷裏一樣,倚在舅母肩頭。

“拿到信時我就想了,雖然只字不提,但肯定是擔心要來看我。其實沒什麽,我一直沒心沒肺的,事已至此,難過不頂事。也興許沒波及到真正在乎的事情,才能做豁達吧。不過,真有那時候,我也勸自己只喪氣一會兒。畢竟路還好長,不能為此便耿耿於懷到死吧。不是做樣子寬你們的心,舅母,我心裏你和我娘一樣,所以想為母應該了解孩子,我不是會讓自己不好的人。畢竟也是在涿郡城裏‘作威作福’過的,怎麽可能呢。我不知道我娘是什麽樣的女子,但提起她皆是讚譽,所以,希望我是真的像她。”

朱氏不語,擡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半晌,輕輕道:“好孩子。”

宅裏多了人,就是一下熱鬧許多。林將恒又是個不說話就難受的主兒,和誰都能聊半盞茶,和江可芙兩兄妹湊到一處,一起練了幾天字,與李辭就已經熟得很了。二人時不時還能一起翻翻兵書切磋切磋武藝。如此十來日,臘月已至。

一起喝過了臘八粥,這年也不過一眨眼的事,江可芙確實不能再留親人,晚膳後在客房與朱氏說了好一會兒話,又幫著打點了行李。出門就看見林將恒站在廊子底下,似乎就在等她。

“等我啊哥?怎麽?要走了咱倆說幾句贈別話?這回有銀子給嗎?”

“銀子沒有,送你本臨摹帖子?”

“這就不必了你自己留著吧。”

趕緊擺手,江可芙作勢要走了,林將恒擡手,扔給她個棍子似的東西,接過看一眼,竟是把短刀。

“清霜不是丟了麽,從庫房翻出來的,也挺利,反正比一般的好用,這邊不比金陵,護好了自己。”

□□看看刀刃,燈火下泛著冷光,林府庫房沒有不好的兵器,刷的收回,江可芙有些開心。

“這個好。”

“那當然,你二哥我選的東西…”

沒等林將恒自誇完,江可芙又笑著添一句:“那我可得回禮,哥你等著我去書房收拾臨摹帖子給你帶上。來年策論字可得工工整整的。”

說完抱著刀就跑。

“欸!這不恩將仇報麽!”

次日,江可芙與李辭出城相送。

擡眼萬裏無雲,一如來時的好天氣,分別就少了外界引導的多餘傷感。扒著馬車的窗框和朱氏說了幾句,林將恒就插話讓她好好練字,江可芙立馬回嘴以後每月會給他們寄字帖。

“提起這個,二哥你有件東西落在書房了。”

身側李辭突然接了話,從懷中掏出薄薄一線裝冊子。認出是昨夜李辭從書房拿回來翻來覆去看了許久的,當時只以為是府裏的書,沒多想,此時看林將恒一拍額頭說“幸好”,轉頭解釋,才知曉那是林衛給他們選定要讀的兵書。

“爹為我們考策論特意做過批註,我就隨身帶著,練了幾天字仍在你們書房倒忘了。”

林將恒搖頭,接過書順手塞進褡褳裏,江可芙要接話,身側李辭又突然出聲:“二哥。冒昧一句,林老先生的字你可知曉麽?”

這話屬實莫名,極少接不上話的林將恒也一楞,江可芙怪異的看李辭一眼,思緒卻飄到昨日夜裏,她湊上去看他看什麽書,他也問了她一樣的問題。

林老先生的字是什麽?

她當時神情和林將恒一樣,半晌才反應過來“林老先生”是問她不曾謀面的外祖父。這個人在記憶裏都模糊得可以,更遑論突然問起名字。常人也不會問這有些怪異又顯無禮的問題,不知李辭又在想什麽,她當時也只搖了搖頭。

幸而林家人不拘小節,林將恒並不在意這“冒昧”,略一思索,不確定道:“大概是‘廣善’二字。啊,說來慚愧,祖父離世早,父親又少提及,這也不是隨意聊天會談及之事,故我們這些小輩也不大確定。怎麽了?”

李辭搖頭,解釋道:“年初在邯鄲有說書人講過《北風郡》,當時提過林老先生,臺底下有人說將老先生的字說錯了,看到這書不知怎的就想起來了,冒昧了。”

定不是這緣由,江可芙知曉,若真好奇昨夜就與自己說明了。卻未拆穿,林將恒也沒多想,點點頭,不再多說,再叮囑幾句什麽,就這般道別了。

回府路上。

“李辭,我外祖的字到底怎麽了?”

“你想不出問題,自然是沒什麽。只是有點奇怪,你當我多疑就是。”

江可芙越發不解。李辭此時大概也覺不該藏著掖著透露一二不打緊,望著遠處輕快道:“真沒什麽,因為一句話突然就想起來了想問問。

“嗯?”

“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轉頭對她撂下一句,李辭不再說話,江可芙一怔,陷入沈思。

沒記錯這句《孫子兵法》裏有,但昨夜李辭看的書並不是孫子兵法。他當時一直對著書中某一頁,如果有聯系,那這句,應是那頁上林衛寫的一句批註。

可是,一句兵法中摘出的話,和她外祖父的字有什麽關系……若林將恒所言的字不錯,總不能是因為與那句話一樣的“善”字吧。

“當真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