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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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不緊不慢,翻山越嶺千裏迢迢的,十月中旬也終到了盛京。

比預設好,又比理想遭。

偏遠之地,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並非無理,此處又從未有過外封皇族的先例。且戰亂頻繁,朝中多年未能徹底解決百姓受北燕所擾之苦,不說仇視朝廷,但多少不滿,就在他們進城時已感受出來。

街上生意照舊,與他們的車馬也不避讓,反有幾人直直就奔著來了,蹙眉感受投來的不友善目光,江可芙將風吹下的碎發別在耳後。轉頭,是本該出城相迎還遲了的盛京知府與總兵,一唱一和,皮笑肉不笑的與李辭解釋,百姓謀生不易他們不忍驅趕,素聞殿下寬仁望寬恕如此不敬之罪。

這話麽,倒不似父母官,是暗裏給他們下馬威來了。但現今境況李辭是不便追究的,平日他又不是會問責的人,縱是看透二人心思也不能多說,來日方長,初到此地就結梁子於帶來的一眾人都不好。故只能點頭反要稱這父母官做得不錯。

“盧知府真風趣,見面說久居偏遠未見過天家我們進城才認出來,怎麽這一會兒就知殿下寬仁了?為百姓何必多解釋,倒好似將殿下架起來成全二位愛民的名聲。二位自無那般意思,全當我小女子之見心思窄思慮重吧,我聽著不大悅耳。”

姓盧的知府一僵,有一瞬失態,旁邊總兵的臉已迅速垮下來。李辭詫異回首,輕輕沖她搖頭示意莫沖動,知府尖銳笑聲後趕緊圓滑的圓過去,還與江可芙賠罪。

這話李辭自然說不得。若論起為女子的“好處”,江可芙而今是回過些滋味來,除卻些流傳千古的巾幗,世人自是當女子都無甚麽見識,故她們說的話也少有放在心上的,雖是可悲,但此時說些回懟之語旁人也只會做婦人之見,故這話她說得,李辭說不得。且臨行前江司安就叮囑過了,盛京為年年那點戰事知府總兵換了一茬茬比收稻米還快。現今知府盧宗見上任三年算久的想必有些手段。他就是盛京人,又奸且滑,地頭蛇一條。而今他既先發難了就得壓下,叫人知曉他們雖失聖心但斷不是任他們做盛京對朝廷不滿的靶子的,剩下一個總兵成榛倒不必理會,只是個會喊打喊殺的武夫罷了。

算是平局,讓他們到底不能糊弄怠慢,江可芙笑笑受了這賠罪。之後便無甚過分之舉。車馬至盧府別院。因盛京無皇室宅邸,已挑選過一塊地建宅,還需時日,只能暫居盧宗見的宅子。

盧宅。

進城反將一軍,盧宗見面子上便做足了。宅子不比昱王府大,但一切齊全,還從自己府邸遣來幾十人以供驅使,道若用不慣,明日也是要再招人手的。

秦氏堅持跟著他們來,帶著拒絕回江府定要跟隨的柳鶯竹溪,忙活大半日將臥房收整好。此行帶的人不多,盛京不是好地方,江可芙將能遣的都遣了,所以後半日倒騰宅子,侍衛宿衍和東流都跟著打掃規整。

晚間一切妥當,江可芙執意讓他們一起在正廳跟著用了飯,說些感謝他們跟隨的話。本沒什麽,只因經這麽多都算自己人,日後在盛京同船共渡。聽話離開的人她替他們欣慰,而一根筋定要千裏相隨的,她記念感激。

苦中作樂就當一起慶祝換了個新地方要開始新日子,大家共勉定要在這荒地也過出名堂。誰提議小酌一杯,推杯換盞,最後卻變成倒的倒,哭的哭,發楞的發楞,醉話的醉話。

“以後誰再提喝酒叉出去。”

知曉自己酒品不好抿了一小口的江可芙只恨自己醒著,這邊拍拍嚎啕大哭“小姐日後怎麽辦”的恒夭,那邊按住把飯菜往手帕裏裹說要做香囊的竹溪。東流平日沈默寡言像個厲害劍客卻是一杯倒在一邊睡得踏實,柳鶯不撒酒瘋卻頭暈腿軟站起來就栽。

頭疼的與管家,秦氏宿衍三個將人扶的扶勸的勸各自弄回歇息處,又喊人將桌子收了。一回首李辭還坐在位置上,也飲了不少酒,沈默的垂眸不知想著什麽,看不出醉是沒醉。

大抵有借酒消愁的成分,江可芙嘆了口氣,過去上前輕輕推了他肩膀一下,喚聲“李辭”。

他擡眸。眼睛清明得很,反叫江可芙一時發懵不知叫他做什麽了,對面笑了笑。

“我可沒醉,出去走走麽?”

十月的盛京已有寒意,家家戶戶閉門也早,黑漆漆一片、無什麽高聳建築,一眼就能看見遠處城樓點點星火,盛京駐兵無時無刻不在提防關外的北燕。頭頂明月,少見的亮,像《千裏月明圖》,但在邊關,沒有不熄燈火的不夜城分輝,是常見的好光景。

披了件厚披風,與李辭一前一後走在盛京城的大道上,除了偶爾擦身的風聲,萬籟俱靜。也就是這樣,江可芙反不知從何處說了。

“盛京夜裏真靜,其實也不晚呢。”

“嗯。”

“很久沒見過月亮這樣亮的時候了。唔,也不是,金陵城就亮,自然也沒心思看月亮了。”

“嗯。”

然後是長久的沈默,二人迎風不聲不響的走了一段。半晌,覺得自己再不起話頭李辭能悶聲走一路,回首看看身後兩個漸漸拉長的影子,江可芙輕笑一聲,擡眸朝李辭近了一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兒多兩個出來,你說誰多餘?”

李辭楞了一下,有些莫名。

“我多餘呀。你,醉酒,頭頂明月,身後隨影,獨酌無相親應不應景?我在這兒沒話找話身後拖個一樣無詩情的影子,多煞風景。”

這是調侃,李辭聽明白,也笑一聲,垂眸道:“你怎麽這麽多挖苦人的詞?”

“這是挖苦麽?你叫人出來走走,卻只會‘嗯嗯’,你的字也別叫什麽無別了,姓李名辭字嗯嗯。要不就和之前的字排著,字無言,你看,像不像你兄弟。”

“這不是在走著麽?也沒什麽律法定下出來走走定得說話吧。”

“行,就是嫌我煩。那你自己走吧,走回金陵去都沒人管你。我要回去了,吹著好大的冷風和你找罪受,我當你要說什麽大事呢。”

作勢要轉身,被李辭輕輕拽住衣角。

“怎麽不是大事了?你說什麽我都喜歡聽,便都是大事了。既都是大事,那我沒道理插嘴啊。”

“可別,埋汰誰呢。”

撇嘴搖頭似受不了這言語還作勢抖了抖身子,卻順著他揪著衣角的力道近了些許。擡手呵了一口暖氣,想了想,偏頭道:“我再陪你走一段也行,但你回去得跟我下五局象戲。”

“象戲多沒意思,玩烏鷺吧。”

“你真是只會哪壺不開提哪壺,烏鷺我不會,非要玩黑白子,我只會五目,你要不用人陪我就走了。”

“欸我這不忘了麽?象戲,就象戲,誰再玩烏鷺誰就是個鷺。”

“別呀,好好的鷺鷥招惹誰了,真作比也當是烏鴉。且烏鴉也委屈,人家明明聰明的很。不像個別人,腦子不靈光,嘴也不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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