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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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玉澤宮突有信報,李沐凝夜間忽發高熱不退,囈語不斷。經太醫診斷,生命垂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隱大怒,闔宮上下,人心惶惶。

次日清早,玉澤宮內。

晨曦斜過窗前枝葉上清露,折出轉瞬而逝的七色,風掠廊下,在銅鈴處留下腳步。瓷器間輕微聲響後半勺黑乎乎的藥汁灌進唇間一線縫隙,劉貴妃紅著眼睛,不施粉黛坐在床前,目光專註的看著臥床緊閉雙目的少女。

沈妙書迎鐘氏走進內殿,所見便是如此景象,輕咳一聲想引起床邊人註意且先來行禮,捧著藥碗的女人卻充耳不聞。理解她心情,鐘氏未多說什麽,只微微偏過頭,輕聲詢問沈妙書情形如何。

昨夜報信時各宮早已歇下,李盛與沈妙書不想深夜興師動眾,是以只東宮與劉貴妃處前來照看,餘下都是今早剛得消息。

眼下還帶著淡淡烏青,只歇半宿就匆匆又回玉澤宮守著。李盛雖勸過自己留下就好,但劉貴妃不曾走,沈妙書便也實打實守了半夜,沒精打采,張口還咳起來,被紅綺順了順背,才答清早終於退了熱,如今也服了湯藥。情形好轉,卻仍不樂觀。

“好端端的怎的又會發熱。是不是……撞了什麽邪祟?”

蹙眉看一眼榻上人,鐘氏後半句放輕了許多。沈妙書抿了抿唇想到的卻是另一件,默然不答,半晌,輕聲道:“太子殿下是懷疑有人在沐凝飲食中投了藥,受驚嚇發熱是常事,但公主這情形,不大對勁。”

“你們倒是都斷過一番了。”

隱含的不讚同,鐘氏瞥去,言語無喜無怒。

沈妙書趕緊低頭。

“只是猜測,證據已無從找尋。兒臣愚鈍,全憑母後明察。”

“文則若認定了你們去察就是。本宮只一提,前日才出了一回,只是覺著不會趕這風口浪尖。若是無證據,便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表面是解釋得通的病,不牽扯自己鐘氏就不想追究,雖顯冷心冷清,但如今多事之秋,前面的一團糟心事還未理清,如今人既無大礙,她便不想往自己身上攬活繼續深挖。

語閉。劉貴妃忽然回首看了鐘氏一眼,似聽清弦外之音,眸子深處盈滿了與如此嫻靜之人相悖,會出現在她面上都仿佛“罪大惡極”的,幽深的怨毒。只是,她沒有說話。

殿內一時沈寂,忽然,床榻間傳來呢喃。李沐凝蹙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劉貴妃已撲上去抓起她的手。

“凝兒…”

少女未醒,闔眼不應。雙唇囁嚅,末了吐出幾個不清晰的字。

“……母後…錯……死”

知曉昨日李沐凝就一直喊鐘氏,劉貴妃回首又看鐘氏一眼,眸中幽深含著什麽,沈妙書讀不懂,後知後覺似不是為適才那句話,從始至終目光都如此怪異,只是適才一下溢出的怨毒引了人註意。

垂眸不語,殿中只餘劉貴妃輕聲喚李沐凝,沈妙書覺得悶想出去透口氣,外面忽然一聲唱喏,李隱下朝趕來了,還跟著太子,齊王,承王和昱王。

玉澤宮不小,但死氣沈沈的少有人久坐,忽然湧進一批,李辭站在最後面,觀察著眾人,竟生出擁擠的錯覺。鐘氏上前與李隱悄聲說了情形,劉貴妃勉強起身想要行禮,被李隱擡手制止。

“臣妾以為宮裏該做場法事了。”

“文則他們才與我說疑心有人下毒加害,你們這裏又以為是邪祟?”

“妙書已與臣妾言明,但下毒並無物證。”

“母後此言差矣。若有物證這事清晰明了行兇之人豈不即刻就伏法了?您許還不知曉,兒臣幾個商議過,下毒之人應與宮宴毒害郡主為同一批人所為。當日父皇母後已離去,沐凝暈倒之際兒臣幾個就在身側,沐凝昏迷前曾喃喃‘確實錯了’,我等本未放在心上,直至皇兄有個猜測詢問了當日布置宮宴的宮人,當日沐凝本該坐在郡主的位置,不知為何落座之時,二人卻調換過來。”

李哲忙不疊接了口。他知曉鐘氏不想深究,但去年那樁案子他們已吃虧落了下風,正缺一件緩和聖上態度之事,李沐凝自小有些小病癥每次都能得李隱的憐愛與對他們的放縱,若下毒確有其事,李隱對他們的責罰許輕些說不準還能扳回一局。

且這可不是他先叫起來的。是李盛那個傻子這時看不清形勢做好人,起頭提出疑慮要尋根究底,他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聽聞此言鐘氏楞了一下,繼而明了幾分,回首瞥一眼李沐凝,道:“這意思是…宮宴當日,有毒的湯羹就是沖沐凝來的?”

“應當…八九不離十。且沐凝或許已猜到何人下毒,後怕驚恐之下,醒來後才會出現那般反應。”

李盛想到了,沈妙書也早早想到了,回想當日在此地李沐凝種種反應,不禁喃喃,那必是錯不了了,可是……

“什麽人!別動!”

外面太監此時突然喊了一聲,殿內幾人都是一驚,李辭靠窗近,透過明瓦隱約瞧見一個人影被二人駕著往回拖,沐季已趕緊跑出去看。

“陛下。外頭逮著個形跡可疑的宮婢。”

這節骨眼要出什麽都不意外了,幾人都沒說話,李隱讓拖進來,沈妙書與李盛交換了一下眼神。

被推進來的是個十來歲的少女,一襲青碧宮裝,眉目清秀,神色慌張。因有些眼熟李辭不由多看了幾眼,繼而想起宮宴當日出宮時恒夭曾說八公主身邊宮婢是個新人卻莫名眼熟,似乎就是此女。

“陛,陛下…娘娘,殿下……”

下意識絞手,宮婢垂首跪地磕了個頭,惶恐的辯解自己不是形跡可疑要行什麽不軌之事的人,是玉澤宮的大宮女叫纓若。只是依主子往日的吩咐去丟棄些東西。

鐘氏聽聞哼了一聲。

“主子臥床,你倒還有閑心做旁的?”

“奴婢不敢。只是公主此前吩咐過有些東西今日該處理了,奴婢也憂心主子,但得什麽吩咐做什麽事,奴婢的本分是替主子辦事,今日之事主子提過,那必不能耽誤,是以奴婢……”

“什麽東西?倒值得你鬼鬼祟祟的同賊一樣。”

“不是什麽要緊之物,只是主子平日一些詩文。每日寫得多了,沒多久就攢下一沓。主子是有條理的人,說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但終歸寫自己的心思,丟倒也不好叫更多人知曉,所以叫奴婢務必謹慎小心…”

說著漸漸委下去似有些懼怕,聲音卻是不卑不亢,鐘氏莫名覺得那話令人不適,蹙眉換上了往日訓宮人的疾言厲色。

“呵!謹慎小心?怕不是你心虛找的托詞!主子臥床,不見侍婢,卻在宮中鬼鬼祟祟。公主不醒你自然如何說都使得,焉知你身上藏了什麽!搜身!”

“娘娘!奴婢不曾撒謊!娘娘!此物不能…”

纓若掙紮著,這倒更顯可疑,任她喊叫無人制止,拉扯間衣袖一甩一樣事物飛出落在人腳邊,疊的四四方方一薄薄的包裹。若說是毒藥,目標也太大了些。

沐季上前撿起,輕飄飄的沒分量,纓若尖聲道“不行”,卻被按住,身上也未再搜出什麽。

其實有些失望,鐘氏抿了抿唇,而沐季小心翼翼解開包裹露出一沓白色紙頁時,這種失望到達頂點。想起纓若所言,還是拈起一張,餘下沐季承給李隱。

李辭站得遠,只看宮婢在紙頁交到李隱手中時就不再掙紮。莫名怪異,未及回憶此人讓恒夭覺得眼熟就已很可疑,就見李隱只掃了一眼紙上數行,面色就肉眼可見的黑下去。望一眼劉貴妃背影,又看看李哲,翻過另外幾張,面色沈沈。半晌,沈默的將一沓紙仍在案上。

鐘氏翻來覆去自己手中一張紙,卻只瞧見似是而非幾句似是與人的書信卻又不是要緊之事,納悶李隱反應,就聽他沈聲開口。對著跪在地上的纓若。

“這就是你們公主寫的詩文?”

少女趕緊磕頭。

“盡是奴婢猜測罷了。主子寫什麽奴婢做奴才的不該過問,且奴婢也不識字,只是想著,公主天家皇女,身份尊貴自然也是飽讀詩書,若寫什麽,必是做些詩文消遣的。所以猜測該是…”

李隱沈著面色打斷:“說實話。”

“奴婢所言句句是真。”

“句句是真。好一個句句是真。如此你這婢女真是盡忠職守,惹火燒身也定要護著這點消遣東西。這裏面是什麽你不知道麽?說實話,朕還不想關什麽人去慎刑司。”

噙著一抹冷笑,李隱居高臨下仿佛在看一只螻蟻,纓若怔了一瞬,趕緊磕頭,聲音不自覺的磕巴起來。

“奴,奴婢不敢…奴婢真的…”

“真的?那不必說了,朕叫火場的人來一問便知,既是丟棄又不願讓人知曉,那玉澤宮該是往火場跑得最勤的,沐季。”

纓若神色驚恐起來,似乎想去抱經過身側的沐季的腿攔下,又礙於身份頓住,最後只能俯下不住的磕頭。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說實話。”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曉公主寫什麽,只是,只是不曾去過火場,這些東西公主會命奴婢帶去禁宮西南的小園子,要埋在第六棵樹底下。奴婢也不知曉是什麽緣由。公主既吩咐,奴婢只照做。不過是,公主吩咐,要避開人偷偷去罷了。奴婢真的不知曉這是什麽!奴婢根本不識字啊!”

頭壓得很低,纓若言語間已帶了哭腔,李隱看著她,又看看劉貴妃與李哲,半晌,忽然一笑,目光卻轉向了太子妃沈妙書。拿起案上紙張,示意沐季遞上去。

“這是有趣了。妙書啊,我記得,你有一個庶弟,好像叫沈縱?”

沈妙書一怔,有些莫名,行禮答話,是有的。又接過沐季遞上的紙,只掃了一眼,卻狠狠楞住。白紙黑字,娟秀小楷,是李沐凝筆跡寫下沈縱二字,甚至後面,還出現了這位庶弟的字,京橫。

“朕就記得,似乎入宮來見過你。卻不知,是不是同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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