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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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裹粽子般纏起來點了穴道,青苑喊也喊不得,動也動不了,李辭接手將人扔到地上,回首就見江可芙坐在床頭按著太陽穴。

“幫我倒點兒冷水。”

李辭一怔,香氣不濃他進來時候也不長,此時才察覺古怪,睨了青苑一眼推開半扇窗,倒了水過去江可芙直接往面上潑。

“欸!”

要攔沒攔住。

江可芙擦擦滴答下的水珠。

“先把她藏起來吧,明日我入獄再放出來。”

“留著沒用,可以滅口了。”

順著她目光看去,對著青苑哀求神色李辭整個人越發冷峻起來。

江可芙不語,又盯青苑半晌,似在思忖,末了嘆口氣,道:“不行,你當我這人慫好了,實在下不去手。且若此後再有變故,總歸不好。”

“行了,知道你心善,鬧著玩兒的。不過這事完了你不能再心軟。”

搖搖頭李辭拎起青苑往外去也不知把人塞在了外間哪處,回來見江可芙還是沈思的模樣,欲開口叫人早些歇息,少女忽的擡頭看向了他:“這不是心善…”

“我當什麽,嚇我一跳,誇你的話就一聽,怎麽還較真兒了。別多想了,睡吧。”

還是看著他,江可芙抿了抿唇,片刻,道:“我就是不明白,這到底算什麽呢?我也算仁至義盡,再對她動手也沒什麽,可就是不忍心,和你說的那番恐有變故雲雲,也不過更像托詞罷了。可這絕不是心善,非要找個論斷,李辭,你當我多事好了,我就是不明白,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她。”

明明是很平靜的語氣,眼睛也無波,李辭卻覺這雙直直看著自己的眸子,底色裏有無助。心裏一瞬似乎共情猜到她的意思,那頭已不待他答自顧自接了下去。

“我明明不曾苛待她,因為她和恒夭年歲相近也把她做半個小妹妹一般。她好像經常表現得很怕我,我還曾反思自己不妥之處,叫柳鶯平日裏多照看她些。我不敢說對身邊人掏心掏肺,但也絕不是惡主。可是為什麽呢?她便有追逐榮華之心我並不覺有什麽,人之常情,可為什麽,要順勢踩我一腳呢?我的存在和她所求沖突麽?”

“有些惡意是與生俱來的,沒有苦衷和太重要的理由。可能只是因為某日裏你不經意的一句話,可能只因為你是主而她是仆,可能只是因為你是江可芙。不針對這種惡意,畢竟許多人生來如此無法改變,但在被友善信任相待後卻做出害人之舉,不必那麽多思考,大概只是天生惡人罷。”

“所以我不明白我。她的一切,我不傻,回頭再看許多事惡意都有跡可循,不過我當時並未在意。她既是天生的惡人,那我不該覺的無法下手,歸根結底還是在我,不是心善,這只是覺得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善意換來的是惡意。不甘心付出得不到回報。明明知道天底下這種事再尋常不過,但心底仍覺不甘。憑什麽。憑什麽是她,又憑什麽是我。”

斂眉垂眸,女子聲音低低的,末了幾字若不細細去聽,便低不可聞了。知道自己不必說什麽她也會想通,此時不過更似對這般不平的情感宣洩,但李辭還是想說點兒什麽。

“想不通,不是人之常情麽。這種以怨報德的事,聖人也未必想得清。若想清了,便道句不愧是聖人,可你又不是聖人,用你的話,憑什麽,憑什麽非要想清呢?這種不對等的事確常有,可常有便該做尋常之事般麽?也不盡然吧。我若舉個例子許是歪理了,便如動亂時,屠城之事常有,那麽你若為一方國君,會用不過尋常的話勸自己看開丟到一邊麽?”

“你這確實歪理了。”

“你看我好心開解你你還挑毛病。這麽看是沒事兒的。”

睨了李辭一眼,江可芙扁了扁嘴:“歪理是你自己說的,我附和就成挑錯了。我原也不用你開解,只是…”

“只是覺得計較這些的自己太不爽快了。”

說到後面有些囁喏,李辭笑了笑,直言接上了她的糾結,對面眸光閃了閃,抿唇微微偏頭目光移向旁處。

“這不是計較啊。我知道你能理解,但就是扭著一股勁兒。這樣,我再說個歪理好了。大晚上的那麽難受做什麽,明早還得開開心心去蹲大牢呢。來來來,咱們理一理,真說付出沒回報的常事,那這件事應當是青苑知道你罪名後,袖手旁觀不幫忙說好話才對,這叫常理的…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嘖,不對。可她賣身契還在王府呢,這到底算不算本分…算了,姑且算她不幫是本分吧。咳,她若如此做了,那你糾結糾結情有可原。可現在是她不僅不幫,欸她還阻礙別人幫,這不可氣嗎?不該耿耿於懷一下子嗎?這就好比你大漠裏救了一人,看她快渴死了給她水喝,她喝完不道謝還給你水壺端翻,然後騎著你的駱駝扔下你走了。出去了不肯報信說大漠裏還有一個人,別人要打探她還遮遮掩掩。這境況誰能想通看開誰是真聖人,反正我不。”

“你這都舉得什麽東西…”

話雖如此,江可芙卻微微勾了勾唇角。

“你就說有沒有道理好了。便不說這個,你便耿耿於懷,也不能論斷自己爽不爽快豁不豁達。甚至我想你以前未必在意這些,反倒是我誇了你幾次,你自己在心裏默默的認同了,便總想著維持這優點。可這評價也只是我一個旁人的印象,你是什麽人,只你自己最清楚,又或者說,你自己想做什麽人就做什麽人,旁人的評價憑什麽左右你呢?我知道你明白,但心裏門清和不經意的依舊被影響並不沖突。算了,不提這個,最重要一點其實是,對這件事,寬容和記恨都沒錯,記恨沒什麽不好,畢竟,你能說敢愛敢恨的人不爽快麽?別不經意被旁人的評價弄得束手束腳的。欸行啦,都忘了正事,耽誤這些時候你還泡澡麽?”

“…那你快去燒啊。”

“嘚嘞。”

翌日清早。金陵府衙接了樁大案。一蒙面女子到門前擊鳴冤鼓,上得公堂來說自己要告刑部尚書常遷與錦昭儀之弟楚先。末了一摘幕籬自報家門,竟是失蹤一月餘的昱王妃江氏。

一時間全城議論紛紛,都道此案不知該如何收場。

刑部大牢。

久不見光,潮氣在陰暗間蔓延,陳年血汙凝結在鐵欄圈起的陰影裏,上面在附上新的,氣味淩遲著膽小之人。

好像也沒有很駭人,常遷雖討厭,卻很喜凈,加之李辭上任後時常來此走動,監牢打掃得幹凈,除卻行刑後難以消除的血腥氣,竟比江可芙想象中蠅子亂飛耗子腳邊跑的景象好多了。

腕上扣了細細的鎖鏈鐐銬,獄卒引著人走進一座監牢,李辭關照過,所以這些最勢利的並未輕慢對她,神色如常的開門扣鎖,竟連話都沒對她說一句。

打量四周,軟稻草挨著墻根鋪一層,上面立張小案,動動手腕嫌鐵鏈礙事便試著這長度能否掛上脖頸,身側隔道鐵欄的陰暗裏突然傳來一樣的聲響,摩擦地面,似向自己方向而來。偏頭看去,對上一對明亮眸子。

“晏…小晏公子?”

“王妃……”

少年靠著鐵欄,頭發淩亂囚衣上似有血痕,手腳上隱約可見都扣著比自己粗重數倍的鐐銬。見到江可芙眸中微亮一咧嘴露出那口雪白整齊的牙,雖狼狽,但精氣神卻還不錯。

一站一坐,隔著道欄,對視一眼電光火石間都已明了前因後果。江可芙想起那夜危機,若換個人未必這般守信,此人良善還曾在杏簾相助,今被連累實是自己平日不謹慎之過。掐掐手心,道聲:“抱歉”,晏行樂搖頭,回“是卑職疏忽。”

“咳,楚某來得不是時候。打擾王妃與晏公子,敘舊了。”

默默看著,都明白彼此心裏那點計較,冷不防外面一聲輕咳,隨後戲謔的討厭腔調響起,江可芙蹙眉看去。

楚先。

“楚公子原來還能走動啊,聽說被‘我’揍得狠極了,我還道缺胳膊少腿,現今一見,如此輕的手筆,一看就不是我。我若下手,楚公子今兒怕是都沒氣兒在這兒說風涼。”

徹底撕破臉了,自然不講客氣,江可芙冷笑一聲當即出言反諷。

“楚某現今精氣神再好,又哪裏比得過王妃。隔道鐵欄都如此含情脈脈的,嘖嘖嘖,果然是有情人便在監牢裏都不覺困苦了。可惜了昱王殿下,還在盡力還王妃清白呢,唉。真讓人心寒。”

“楚公子慎言!”

江可芙不在意,這廝狗嘴能說出人話來才奇了,晏行樂卻有些慌神。他自被抓一直都不曾認與江可芙有牽扯,便用刑也只字不提除夕相遇,堅持認死那小章是自己撿的。

少年不會陰陽怪氣,只能大聲辯駁,微紅的耳朵卻隱在陰影下。真有什麽也是他自己,絕非二人有私。

覷一眼江可芙微光下的側影,與巡夜那日和除夕的影像重疊。她從未刻意掩飾,他為什麽就,早沒察覺呢……

“晏公子急著辯什麽。楚某是不信一個撿到的破爛玩意兒值得貼身帶著,啊我倒忘了,那日在杏簾不也是晏公子麽?若無此事便說是覬覦王妃楚某也信,但那時英雄救美一面王妃芳心暗許也未可知啊。畢竟內院的青苑姑娘不是說,王妃與王爺,實則不和。楚某想想也是,向來只聽是殿下一見鐘情,王妃什麽表態我們原也不知曉。”

江可芙嗤笑,現今這些話也氣不成她了,就是胡說八道得可笑。

但也沒打算罵回去,這人許就是來惹惱她的,沒必要遂了意。當即拋給晏行樂一個眼色,江可芙轉身靠墻坐下。楚先似只是來奚落人,看二人都不再理他,有些沒趣兒,冷冷一笑目光在靠墻少女身上游離一遍,轉身出去了。

後半日也無聊。江可芙本卯著勁要與常遷罵一通,卻遲遲不見他們來提人。刑部似有更重要之事被絆住腳,常遷也不能立時見她。反倒是要挫她銳氣般,堂堂刑部大牢,是個人就放進來與她添堵。

鐘因來奚落人,最後自己反急了。

常遷的小孫女常盈嫻也來瞧她,該是報放生與壽宴的仇。年紀不大一小人卻生得刻薄話也刻薄,比之鐘因若還有幾分既驕且蠢說不過自己的“可愛”,江可芙就是十足十的看她不順眼了。也不含糊你刺我我就嗆你,反正也不能沖進來打人,便又靠在墻角笑意盈盈的氣走一個。

之後就是熟悉的友善人。徐知意瞞著徐太傅悄悄來。江司安避嫌還是讓王氏來看她讓她寬心,江府無礙。

太子妃也私下讓沈府的人來與她說放心東宮站在這邊,反倒讓江可芙有些惶惶。這話對朝局形勢的暗示已十分露骨了,太子與李辭,李哲與常遷,那麽陛下,到底偏向哪邊?但或許,陛下的偏向,也不過是希望這潭水再渾一點罷了。

第二個想法出頭江可芙自己先打個激靈,她常常在分析時忽略李隱的存在,這就已經很可怕了。而此時的想法就好似她忽略李隱的結果。對啊,當思考時不自覺會忽略那個真正的上位者,就說明他的地位在心中已經模糊。太子與齊王之爭不是朝夕間的事,只是這幾年越發明顯,尤其聖上大病後宮中的口風是身子大不如前…

真的大不如前麽?宴會上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又是誰呢?陛下是不是,想借病,探探這幾個兒子的底?

她信旁觀者清,但如此明顯她能懂,李盛等人未嘗就糊塗得偏要爭高低,只是車到山前,無路也要硬走。

闔了闔眼,江可芙回憶同太子與齊王的幾面之緣。旁的不好說,太子,其實並非喜歡結黨之人,甚至溫和謙遜中還帶點兒文人的風骨。那樣一個人,更像是被時局,逼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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