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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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時書齋只有顧徽易,正拿著本子清點回京後書院過節應采辦的東西,擡眼就見江可芙,不知怎的,急沖沖的走路都帶起一陣風,不言不語直奔裏間。正納悶著,她又探出來。

“顧公子。”語氣頓了頓,“我們今日不用出城了。”

顧徽易微微一怔。

“……咱們運氣好。昱王不知何時來揚州了,我適才在街上見了人。一會兒打聽在何處落腳,去尋就是。可省事多了。”

隔著幕籬看不清江可芙的臉,只詞意間是喜,語氣卻仿佛故作歡快,刻意得有些似反話。說完人就縮了回去。

顧徽易片刻才反應過來,消息突然,又察覺江可芙一絲奇怪,趕緊走進隔間。少女已摘了幕籬,坐在案上繼續看著描畫,目光定在紙頁上有些出神。

“…江姑娘,適才的意思是,昱王此刻在揚州?可有旁人跟隨?”

顧徽易其意是問可有什麽隨行官員,莫壞了事,江可芙本就心緒不寧看不進字,這麽一問,心頭再次浮現李辭與紅衣女子說笑場景。左手無意識扳著桌沿越想越生氣,指甲將摳進去,感到一絲疼痛,才急急收了手回了神。

“啊,沒有…”

看出人心不在焉,顧徽易不免又多問了一句,江可芙趕緊搖頭,道聲見到李辭有些驚訝,行蹤猜不透罷了。

午後,眾人聚在書齋隔間。

程中已上街打聽過,李辭確是這幾日才至揚州,應是私事,獨身而來,是以沒什麽大的風聲。當夜江可芙見到的禁軍,也是他們想多了。原是昭華長公主在京城參加太後葬禮後回揚州府邸,聖上疼愛長女,特派禁軍護送而已。

“昱王而今宿在公主府別院,城西,我去看了看,有些偏,而今趕上過節,巡夜應都巡不到那地方。興許是為個清凈,卻方便了咱們。”

說明所見全部,程中是有些欣喜的。偽造路引與文書雖下了大功夫難辨真偽,但平日都是規矩的普通百姓,一下做這大事,他走南闖北都見過沒什麽,其他人不免惴惴。尤其顧公子年紀還輕又是讀書人,被發現日後登科功名不必說,命也難保。雖為助人這份心性難得,但也可惜了大好青年。如今不用走這條路,他自是舒了一口氣。

眾人想必都同他一般,面上都顯出幾分輕松,只是當事人,托腮撐在桌上,怔怔盯著一處正微微蹙眉。

“江姑娘,可是有何不妥?江姑娘?江姑娘。”

不過短短一個時辰,江可芙就覺心緒亂得出奇。街上所見場景時不時就在心頭閃一下,氣憤之餘若細品,是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失望委屈。聽到公主府別院尋清凈雲雲,更是想李辭怕是在院裏悠哉與人閑聊品茶,對面坐著那位姑娘和幾位旁的人,說說笑笑,誰還管她真冤。被喚好幾聲才回了神,在眾人探尋目光下,趕緊揚起笑說自己無異議。

程中便讓江可芙寫張字條去別院傳信,想到李辭接了會作何反應,江可芙卻下意識制止了。

“怎麽?”

“…白日,白日人多眼雜,寫字條易留證據。別院既偏。夜裏直接進去就是了。不用勞動程先生。”

“江姑娘的意思…翻墻?”

江可芙胡亂點了點頭。

字條倒似上趕著求人,雖確如此,但自己明明是受害者,何必如此委曲求全。與其給李辭自己只能求助於他的意思,還不如沒有招呼突然到訪來的瀟灑。

也不知自己賭什麽氣,也忘了藥力未解無法動武,實施起來有點不便的事實,江可芙只想不要顯得自己多狼狽。

晚間。長公主府別院。

如程中所言,此地果然清凈,尋了架拼裝的木梯免帶來時引人註目,江可芙和顧徽易程中在墻外拼接時,甚至看見裏墻爬山虎不加打理,直接越墻生長到腳邊。

踩著梯子攀上墻頭,勸墻下二人可先行回去,自己這裏不會有事。江可芙從懷裏掏出一根麻繩,一頭綁在梯階,一頭系在腰上,慢慢從墻頭順下去。

院裏漆黑,不見人影。隔墻小聲與兩人說無事,便解開繩子,往遠處房舍走去。過了月洞門,眼前就見光亮,原來自己落腳的是偏院。

“這時辰王爺也該回了,明日不就要回京了麽?”

“我見適才宿衍侍衛來與王爺說了幾句什麽,便急急出去了。王爺這次來揚州本就似為私事行蹤不定,我倒盼是有什麽再絆著人一會兒,還是調來別院活計輕松。”

一閃身躲進假山後,是兩個婢女提著燈走過,隨意閑聊看來李辭不在。聽二人說去臥房點上安神香,人也不多時就該回來了。江可芙悄悄跟上,打算二人離開她就在房裏等李辭。

別院沒什麽人,一路來無阻礙,江可芙甚至懷疑莫非只這兩婢女。順利走進臥房,裏面布置雅致。外間案上一盞燈,映出墻上文人壁畫。與裏間隔開的雕花板改成書架,粗略一看都是些文集。掃過案上鋪在最上面的畫,江可芙眉心跳了跳,本無關緊要卻莫名湊上去細細看了幾眼。

這一眼不要緊,才稍稍平覆的情緒再次掀起波瀾。畫上是個女子,立在雪地裏,身披雲紋織金大氅,手裏舉著一束紅梅。容色姝麗,巧笑嫣然,眉眼間那點熟悉之感,不是今日在街上看見與李辭同行的女子是誰。

掐掐手心,壓下心頭不安,江可芙扭過頭走進了裏間,黑暗中坐上靠窗美人塌,片刻,卻極為疲憊般整個人伏在了榻間小案上。在這一日難得真正靜下來的時刻長籲一口氣,半晌,喃喃了一句“李辭這騙子”。

怎麽不是騙子呢。當日讓自己先跑時她還愧疚深覺不義,事後自己處境不樂觀,都還擔憂這人是不是遭遇不測。她原也沒要他十分在乎自己安危記掛自己,誰都不是誰什麽至親,但前腳一副舍己為人,事後把她莫須有的罪名寫在通緝令上四處張貼,她就覺得自己那點擔憂一點兒都不值錢。

她身陷囫圇得了一身傷還險些失身,此人卻在這裏尋風雅會姑娘。

江可芙從不覺自己是多計較之人,不過日後找時機占回來就是,可此時細數這些,只要一想自己在青樓那段日子還指望李辭哪怕找一找自己,心頭壓來的巨大委屈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這不是她對李辭該有的情緒,她只是,只是太生氣了而已……

說服自己,她沒那麽矯情,又默念許多遍“早該知道若能指望李辭江霽蓮都能上房梁了”。再次想起與李辭在一起的姑娘,心裏又不覺生出一種“她生得真好看”的感慨。想著想著,真的很累,竟不覺意識漸漸迷離。

迷迷糊糊,將要入夢,“呀”一聲讓案上少女及時抽身,一下回覆清明。

李辭回來了。

腳步聲停在外間,似乎在案前駐足。將要見面,江可芙卻莫名惶惶起來,本想這人一進門她就要上去開門見山,此時聲音卻啞在嗓子裏,不知說什麽。她怎會如此糾結。

咬了咬牙,試圖找尋上半日自己那種憤慨,掐了自己一把江可芙就要沖出去,不料才起身,腿一軟一歪翻了小案,趴了太久,腿麻了…

“嘶…”

案腿翻去狠狠戳了肋下,正中骨頭,不覺倒吸口冷氣,不及反應,一陣風動簾幕,外間人疾步而來,一聲“誰”後,江可芙被扣著腕子按在榻上。

想好的說辭都沒用上,直接見面,第一句不是罵李辭“你這騙子”。畢竟被用了八.九成力當刺客般死死箍著手腕,江可芙眼淚都快出來了先喊了聲“松手”。

按在她肩上的手狠狠一怔。

一聲試探的“可芙”,清冽氣息靠近,上首的人好似在打量她。黑暗中怒目與其對視,片刻,李辭竟直接壓下來,嚇了她一跳,躲閃不開,就被熟悉氣息包圍抱了個滿懷。

江可芙懵了。

面頰貼在李辭胸口,安靜的臥房裏她稍稍仔細些,就能聽到他的心跳,很快的,好像就和自己一樣。話本裏總會寫人與人擁在一起時聽著心跳是多麽安心的事,江可芙卻在這一聲聲和上首漏在脖頸與耳後的熱息間,漸漸燒起了臉。

掙了一下,沒有放開。她想要說話,還未開口,門口先響起一女聲問“王爺怎麽了”,是尋聲而來的婢女。

“……無事。”

低沈一句在耳畔,熱息弄得江可芙耳朵癢。趁機狠狠一甩掙開他,挪到榻上另一頭,直待那腳步遠了,李辭都意味不明的盯著她。

黑暗中被一個沈默的黑影盯著心裏是發怵的,想起自己上半日那一瞬的義憤填膺,江可芙揉揉發痛的手腕,果然這般想言語就帶了嗆人時那點輕慢。

“怎麽?現今動手最管用果然就變啞巴了?還是跟朝廷欽犯就不屑開口?那還在這兒跟我裝什麽事後的義薄雲天呢,好人你裝了,便宜你占了,咱直接幹脆點兒,枷鎖一副帶我去刑部大牢逛一圈哪。磨磨唧唧的最後也還要如此,我也不會念你慢一點逮我這點好,誰都不是傻子!”

對面一聲輕笑。

出人意料。

“看來人沒事,還能嗆我呢。”

終於開了口,語氣卻輕快帶著調侃,好似江可芙在與他玩笑。無異於點炸.藥的火星,少女心頭那點惱怒果然更盛。

“誰與你說笑?我有沒有事又與你什麽幹系!反正忙著發通緝下揚州陪人說笑與人畫像我也沒指望你能做些人事!麻利點兒,我也不想聽你在這兒取笑,我出去自己喊人來自己拿自己歸案!”

自己那些危難苦楚和恐懼在李辭這兒一句“沒事”帶過,雖沒指望這人能說什麽好話,但如此輕描淡寫調侃,好似沒有丁點歉意。咬唇壓抑鼻端莫名酸澀,已無心再和他說話,轉身就奔外間去。全忘了初時只要瀟瀟灑灑的。

才走幾步,耳聽身後兩步已趕上,還沒喊一句別跟著自己,張口就啞住了,李辭一下從後緊緊環住了她。

熱息噴灑在頸肩,少女長睫顫了顫。隨即,再次咬牙:“又做什麽!松開!別跟我動手動腳的!”

上首嘆了口氣。

“對不起。見你一時歡喜終歸過了,說話沒輕重…”

“憑什麽你道了歉我就要當沒事…放手…”

“我知道,都知道。只當為自己罷,先聽我說行不行?你肯來尋我定還是信我的,若這樣就出去喊人了不也違背你初衷嗎?我不求你聽完就原諒當無事發生,但若因旁人生氣讓自己處境更糟,那不是得不償失嗎?”

不語,掰了一下李辭的手,沒掰開,江可芙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咬著唇只待他說完,自己一句都不聽依然走人就是,身後又是一聲嘆息,肩頭突然一沈,李辭湊近了耳畔。

“對不起……是我思慮不周,只讓你走沒考慮獨身一人的風險。脫身後未尋到你,當地官府搜查也無果,京城事情緊急我就先去了。是我的錯,若當時上報金陵堅持留下,興許也不至這麽久。是我當時未真正重視,回京上報也沒消息後才真的放在心上,卻晚了。”

“所以,沒找到人,你就覺得我是同夥,是麽?”

她當然知道李辭通緝她有旁的原因,但都已被重逢開始的一句“玩笑”毀了。她能信他是真歡喜才口不擇言,但相信和接受是兩碼事。江可芙討厭李辭這樣的行事,非常討厭。

“我知這樣荒唐,是病急亂投醫。只正常尋人無果,且歸根還是牽扯黨派,暗地便有人下絆子阻撓,常遷定罪反成了更好尋你的一條路。若無罪名那些人自是不願你被找到,而今牽連案子,他們望你罪名坐實歸案,尋得倒比我們的人還盡心。所以通緝令非我本心,只是希望多些人尋,便初衷不同,總歸都在尋,那樣境況,不論如何找到你才是最要緊的……卻疏忽了你的心情,消失這麽久堅持到今日來見我,必是受了許多苦,原是最該被身邊人安慰照顧的,卻又給你這樣一個晴天霹靂,全是我的錯,對不起。”

言語誠懇,說著似乎怕江可芙再罵他胡扯走人,下意識緊了緊手臂。

江可芙怔了怔,她想過是不是為了更方便尋她,所以李辭其實不必特意解釋如此詳盡,倒似她不信任他。她一開始就是信的,氣也全不在此,是此事前因後果的荒唐點滴累積起來的失望郁悶,和李辭見面輕快的一句“沒事”變成的最後一根稻草。且心頭再次浮現白日場景與適才見過的畫。壓抑在心頭的難受就更重了。

“所以不該說你聰明絕頂麽,如此絕妙的主意,也真就你這樣的智慧之人才能想出來。把旁人做傻子的聰明。”

“這解釋無理,你不信也在情理。如此也罷,我自己說起來都像忽悠。這樣好不好,先別氣了。剛才我下手重了,看看哪兒傷了先塗藥,還有你怎麽軟綿綿的半點兒力都用不上,我找個郎中來看看?”

其間是關切,卻並非江可芙想要的回答,她不想要道歉,也不想要關心,此事累積的所有不快,好像就是該發洩一下才是真正的圓滿。她討厭李辭,說自己知道,實則根本什麽都不懂,現在也還在無意識的避重就輕。

“不用。我沒事是你說的,那還要什麽郎中。松開讓我走…你自己若都覺是忽悠,那我憑什麽接受這樣假惺惺的說辭。你確實想不出旁的路,忙著與人說笑,騎騎馬畫畫像,尋個清凈宅子,才是你的要緊事。我不過失蹤罷了。對吧?有什麽不敢承認呢?你直白說心裏話我也不會這麽看不起你!若我也是,揚州這樣的好地方,提那些殺人見血朝局命案做什麽。晦氣。若是我,連你的人都不會見的。”

李辭楞住。適才他就捕捉到江可芙提他做閑事,揪著不放再提一遍刺他,看來是耿耿於懷。但那其間感覺又與平常理解有些微妙不同。半晌,想到騎馬畫像,聯系今早過街市時有不識得自己與同行人的荒唐話,思緒一恍,突然在一瞬想通什麽,竟不覺笑起來。

江可芙氣急了,此人原來就是如此沒心沒肝。心下一瞬悲涼,死死咬著唇就開始發狠般去掰環著自己的手,甚至不覺上了指甲去抓。

正較勁,一側臉頰突然觸上一片溫軟,突如其來讓人一顫,待反應過來是什麽早已離開。李辭笑著松手扳轉過楞怔的捂住臉頰的江可芙,外間漏進光亮依稀可辯眉眼溫軟笑意盈盈,純良得仿佛適才突然偷襲吻了她一下的不是他一般。將她要罵出口的,都遺忘在了轉身的一瞬。隨後,聽到難掩笑意的一句:“饒了好大圈子,我可是明白了。原來,你在吃醋。”

“胡說八道!”

這一句回神,被輕薄又被調笑,江可芙其實惱大過羞。擡手就想揚一個巴掌,卻被李辭輕輕握住了手腕。

他也不反駁,只附身湊近,看著少女雖惱怒但仍帶紅暈的面孔笑意越發放肆:“好,那是我自作多情……不過,你說的與我說笑騎馬之人,是我長姐。啊,忘了,也該是你長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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