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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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感向來不是特別好,夜色中更是南北不辨東西不分。只管朝一個地方急奔,耳畔風聲獵獵帶著發絲飛揚,還不時有暗器從後面飛來幹擾。

此處荒地有多大一片她不知曉,只是似乎已跑許久,她已漸漸有些喘得厲害,本就酸麻的小腿也趨近於無力,可側頭聽身後,鞋底掠過草尖的聲響依舊有,緊追她不放。

他們好似不知疲倦。輕敵了。

昨夜傷處滲的血已有些黏連衣物,江可芙伸手揪了揪,嘶,疼。後知後覺想起,李辭昨夜也受了傷,此次…

身後又飛來兩枚梅花鏢,斷了江可芙即將往壞處想的擔憂,一偏一矮躲過,她很快又想到宿衍和恒夭幾人,他們若跟隨,兩個幫手卻也多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還真說不好境況又會如何。

微微分神,加之疲憊,腳下少了註意,突然一個趔趄狠狠絆上腳下一樣事物。地面不平,似個緩坡,一下撲上前,江可芙稀裏糊塗的就滾了下去。慌亂間,被趕上來的刺客狠狠踢了一腳在腰間穴位。

糟了!

上身頓時酸麻無力,不能還手不能起身,順勢滾將下去,隔著薄薄一層衣料身上各處被尖銳碎石硌痛撞傷,痛得綿密。不及伸手護一下肩頭傷處,頭突然“翁”一下斷了所有思考,一陣更錐心刺骨的疼痛從後腦一波波漫向全身,她片刻才反應過來是頭撞上了石頭。

“嘶。”

大概到底了,又或許這石頭正好截住她,身子已不再向下滾。勉強擡起手想摸一摸有沒有出血,擡起幾寸半個身子已酸麻得動彈不得。受過猛烈撞擊,眸子映出的事物也逐漸模糊,江可芙只能看見緊隨而來刺客手中的銀寒,人,卻重影得都仿佛不像人了。

“狗東西。”

銀寒逼近,江可芙盯著那幾道,還要惹惱人搬輕聲呢喃。看不見他們是憤怒還是冷漠,半空裏寒光一道映進瞳孔,閉眼。在“刷”一聲後,自己卻毫發未損。

勉強撐開眼皮,只看見身前一個高大背影,夜風撩他衣擺席卷一片血腥之氣,頻起間隙間她看見適才刺客倒地不起,是死是活不知曉,只是,連聲慘叫都沒有。

“…李辭…你可太慢了…我差點兒交代在這兒……”

尖銳刺痛漸漸轉為蔓延全身的陣陣鈍痛,仿佛在消磨她那點精神氣,江可芙張張嘴,勉力吐出一句,也不待身前人說什麽,頭一歪,昏沈過去。

她好像在走夜路,擡頭卻連星光也沒有,出門為什麽不提個燈籠呢,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悶著聲,在死寂中踽踽而行。是何地也不知曉,連聲夜貓啼叫也不聞,更不見荒地的孤冢。是一條路走到黑吧,只管朝著一個方向…

突然,一只手牽住了她,溫暖幹燥。奇怪的明明是夏夜,她卻覺的這暖和來得及時。看不見手的主人,僅感知到虎口指腹的薄繭,默認拿兵器的手屬於危險之人,她卻只有安心踏實。在無聲的黑暗裏被牽著緩行,好像,在一步步走向光明。

遠處似乎確實有了一點光亮,微小卻連著希望,越來越近,她不自覺愈加握緊了那只手,直到一線光忽然變大,擴散,包圍。

刷一下,天亮了,床榻上面色蒼白的少女也一下睜開了眼睛,江可芙醒了。

映入眼簾是簡陋粗糙的房梁,大喇喇暴露在外不加修飾遮掩,鼻腔湧進淡淡的黴味夾雜土腥氣和多種不太好聞的味道混合一起,一偏頭,是更簡單粗陋的布局。

漆面斑駁的八仙桌,上面白瓷盞具不知幾個年頭已發黃甚至缺口,灰褐色粗糲地面邊邊角角殘餘土渣風一吹就能揚起一室,遠處能看見破舊上年紀的條凳。甚至不需要打量所有,摸摸身上粗糙微微發硬的薄被,下面同夏衣般單薄的褥子,已能知曉所在之地的清苦貧寒。

後腦陣陣鈍痛,伸手摸摸已被紗布纏住,肩頭被再次包紮,手臂被碎石劃傷的細小傷口也做了處理。捶捶僵硬的脖頸,江可芙掀開被子下地,心道李辭哪裏找了這麽個地方,往陳舊木門處走了幾步欲去尋人,“呀”一聲,門先她手開了,進來一個端著砂鍋的老嫗。看她站在房裏,神色驚喜。

“姑娘醒了。”

“啊…您?”

不知說什麽,婦人已進來把手裏砂鍋小心擱在桌上,幾步上前,兩手還在粗布衣衫下擺擦了幾下,再一把握住江可芙的手,將還懵怔的姑娘嚇了一跳。未及說她攥得太用力,已被拉回床前一起坐下。

許是那目光太過熱切,江可芙莫名的不自在,微微蹙眉回答那些問自己身體如何的問題,輕輕掙一下依舊被攥得死死地手,輕聲發問:“大娘,和我一起來的人呢?”

“那位公子?啊,他,他說他還有些要事,且將你安頓在此處過幾日回來尋你。”

婦人松了手,不再看江可芙,轉頭望向八仙桌,說燉了雞湯讓她喝一些。

“勞煩您了。”

微微點頭,心頭疑慮漸漸消散。還是趕回去祭拜太後要緊,李辭將她安置在此處也算合理。只不過,這家貧寒,自己在此處養傷不免要給他們增添負擔。

接過半碗雞湯,江可芙小口飲著暗道走時也該多給這家些酬勞,婦人已說句不打擾她休息,收拾東西出去了。

黃昏。

霞光漫到山尖,蒼翠山頭似也被映紅,半個圓隱在後頭,遠處還飛來一群倒著的“人”字兒。

房舍後窗正好對著這個景兒,江可芙下半日有些昏沈,又睡了將近兩個時辰,起來身子依舊有些無力,坐在床上托腮百般聊賴的望著外面。正思量李辭這一趟要多久回來尋自己,還不若好全了自己回去,就聽見外面小院裏有兩個男人聲音,似乎是那老嫗家人,打招呼道回來了。

“醒了麽?”

是個年輕些的聲音。該是她兒子。

江可芙本也不上心,只是耳朵敏銳捕捉到老婦一聲“噓,這邊說。別被聽了去”。聲音已壓得很低,但習武之人什麽都不是白練的,聽得清楚。

心中起疑,江可芙“噌”一下起身,想起白日隱約的古怪,輕手輕腳靠近了門板,只是這次,幾人走遠了,僅聽見幾聲竊竊,什麽都不真切了。

再次不安,江可芙突然想起昏迷前都死死攥在手裏的刀,自己身上摸一遍自然沒有,床榻間尋了一遭,更是不見。李辭把她刀收了?還是別的什麽…

掐了掐手心,江可芙安慰自己鎮定,不是大事。正在此時,那老嫗已回來,輕拍門板,推門進來了。

“姑娘,我兒子和當家的都回來了,飯煮好了你就在這兒用吧,那邊簡陋,你個姑娘家還有傷,就先不要走動了。”

婦人神色如常,江可芙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們許在為難多了一張嘴吃飯卻不好給她聽去。牽動嘴角笑了笑道聲謝,卻還是裝作不經意問道:“對了大娘。托付您的人送我來時,有什麽東西與我一起嗎?”

“並無旁的,只有那公子給的傷藥,姑娘可是丟東西了?”

“啊,沒有,隨便問問罷了。”

江可芙擺擺手,不再說什麽,婦人讓她用完飯早些歇息,自己一會兒再來收碗筷,便掩門出去了。

見人離去,江可芙趕緊下地靠在門板上又聽了片刻,回來仔細察看幾樣簡單飯菜,思前想後,還是拿了八仙桌上一個大的杯盞,將飯菜各倒進些許,又把杯盞藏在床底。

做完一切,回到塌上,把綰發的簪子攥在手裏。

適才她曾試著提氣,卻不見成效,不能斷定是因為重傷加上被踢了穴道,還是旁的什麽,但這家人,自己還是要試一試。

閉眼假寐,約莫一炷香時辰,有人輕手輕腳的進來收了碗筷,江可芙聽見腳步聲不曾直接出去卻來床邊似乎確認自己是否入睡,心頭微微一凜,半晌,房內燭火吹滅,人出去了。

心有疑慮,警惕著不知一會兒還有什麽,江可芙暗暗更攥緊了些簪子,等了許久,卻遲遲未有異動。

莫不是確實想多了?

人都等得昏昏欲睡,似夢非夢間,突然一聲輕微的推動門栓之聲,少女瞬間警醒。

“吱呀”,門開了。江可芙神經緊繃。微微瞇開的縫隙間,依稀可辨一個高大剪影,月光穿戶將人影照在地上,莫名讓她覺得壓迫。

那人走進江可芙趕緊緊閉了眼睛,片刻,汗味兒夾雜塵土的微嗆,隨著臉頰貼上的粗糙,登時激起她一陣戰栗,心道忍住看此人還要搞什麽名堂,裝作睡夢中無意偏頭,那只手卻轉而去掀被子,還被她捕捉到驟然粗重的呼吸。

去他娘的!她知道這廝打什麽主意了。

皺眉攥緊簪子蓄力,身側一沈那人影已摸上床榻,伸手欲來按江可芙手腕。

寂靜中突然“嗤”一聲,隨即是慘叫,一道寒光黑暗裏閃過,江可芙一個鯉魚打挺起身簪子劃過那人手臂,繼而矮身手肘撞去肋下,趁他沒防備懵怔,三下五除二反剪手臂,腳踢後膝,簪子一橫逼在那人頸處。待那老嫗與丈夫聽見動靜急急趕來點上燈時,看見的就是他們兒子跪在地上被少女挾持。

“姑娘,你,你這是…你不是,睡了嗎?”

婦人神色有異,言語有些磕巴,似不單為自己兒子在江可芙手中。老頭兒已急切大喊讓把簪子放下,出了人命大家一個都別想跑。

跪在地上的青年立馬大聲附和,江可芙踢了他一腳,冷笑出聲。

“我睡了?我睡了便醒不得?還是你做了什麽準備,確定我睡了就醒不來呢?嗯?大娘。”

婦人神色微變,目光從自己兒子身上轉到江可芙面上,死死盯她片刻,突然顫聲:“你搞了什麽名堂,東西明明都吃了。不可能還活蹦亂跳,那個藥,明明說了用過一次就會全身無力,跑也跑不成…不對,不對,姑娘,你其實沒力氣了,是吧。雞湯我是看著你喝下去的。不可能…”

心中一凜,道果然不錯,江可芙死死盯著老婦,接著踹一腳聽了母親的話再次不老實的青年。雞湯她確實喝了,沒有內力憑兩三□□手劫持了人,現下確實快撐不住了,但她不能…

“我要事情來龍去脈原原本本。我,到底是怎麽來這兒的。反正你們也說了出了人命一個也跑不成,我已經這地步了,若最後不成就魚死網破,我看屆時咱們誰更虧!”

面前兩人均是一顫,江可芙裝得委實太真他們都信了,婦人看兒子一眼,趕緊道:“我們窮,也不是做這等騙人勾當的,除卻飯菜裏下了藥,一句都不曾瞞。昨日確實是一年輕公子帶你到此處,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然後把你賣給了我家給我兒子做媳婦兒…”

“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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