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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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一場大雨,下得清爽,痛痛快快瓢潑般把涿郡城洗刷一遍。

朱氏打趣說這是江可芙帶來的,是份大禮呢。少女笑嘻嘻的搬個凳子和舅母一起坐在廊子底下,不時瞧瞧雨,再看看婦人手裏針線。

“這個魚好看…就是缺個腦袋…”

緗色鍛子上是半尾金魚。朱氏繡工好,玩一般隨心,一眼只看見栩栩如生的尾巴,半個身子連著,頭卻沒繡。

婦人笑了笑。

“雨小了,難得涼快,你還要和我在這兒枯坐到幾時?王爺不是和他們又去武場了麽,怎麽不瞧瞧去?”

“舅舅不是說您念我嘛,怎麽我陪一會兒,就要趕了呢?又誆我了。”

心道就是李辭去了她才不去,江可芙扁了扁嘴,去晃朱氏衣袖。

婦人含笑不接話,手上夥計不停,由少女嬌嗔埋怨,半晌,瞧著緞子悠悠道:“你們小兩口鬧別扭了吧…”

微微一怔,隨即想其實不難瞧出來,江可芙覷一眼朱氏神色,語氣已沾幾分不在乎。

“嗐,沒什麽,來的路上拌了幾句嘴。不用您操心,過幾日就沒事了。”

“是你沒事了還是他沒事了?昨兒怎麽的,你把人都關房外頭了?”

笑容一僵。

“沒有的事!誰說的?李辭與您說的?我就知道這廝…”

“嗯?”

口不擇言,朱氏聽江可芙措辭微微蹙眉,對面趕緊改了口。

“我沒有。我叫他進來了。”

“與我們做戲呢?”

“不是…您,您打哪兒聽來這些話,這是每日還不累呢,要.操.我們這份心。當真沒事!過兩日就成了。”

江可芙掐了掐手心,被問得頭疼,又想李辭也該沒那麽無聊,和舅母告發自己。所以,也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聽墻角和朱氏說。另一頭,婦人已開始了醞釀許久的開解。

“舅母知曉,年輕人少耐性,你自小又是個有主意的,夫妻拌幾句嘴也是常事了,但若無出格舉動,也不必鬧得如此。昱王是什麽孩子,只一日小事上也瞧出為人了。你舅舅初時本說皇室子弟脾氣大規矩多,恐你受委屈,怎麽而今我們擔心的沒有,你反成了欺負人的那個?昨兒對上就那樣虎著臉給他瞧,他笑著還與你打圓場。這是拌了幾句什麽嘴?”

知曉也算為自己好,許是怕她過了李辭最後翻臉,但江可芙聽著多少還是有點兒責備她“不識好歹”了。想想自己為什麽氣,真是有苦說不出。垂了眼瞼索性“裝死”不答,朱氏卻又連著幾句問她。

“怎麽又不說話了?若真是什麽大事,實在給你氣受了,你就告知我們。在自己家裏,也沒必要遮掩著委屈,我們都護著你呢。”

“…沒有……”

江可芙現在真的想走了。婦人卻因操心她這點子破事,帶上了往日沒有的刨根究底。

“你們吵的時候他動手了?!”

“沒,真動手我倆哪能全須全尾的到地方…”

“他養了外室?還是…逛那地方了?”

“沒有。”他沒有,她有…“是不是往日待你不好,現回涿郡來又與我們裝模作樣?”

“也不是…”好不好不好說,她也是裝的…“我也不知還能想出個什麽來,讓你和他這樣慪氣。既都沒有,可芙,這是真有些胡鬧了。”

這發問她說什麽?只能搖頭。朱氏問完以為的大事後,面色卻緩和下來。溫和的責備一句她的不是,瞧外甥女面色沈靜似聽進去了,知曉人此時想走了,又添一句“去吧”。少女如釋重負,搬起板凳一會兒就不見了影兒。

午後放晴了。

日光過水窪折射一片縹緲的幻彩。

午膳時在朱氏“期待”的註視下,江可芙興致缺缺的和李辭坐在一處又破天荒地的給了個好臉。午膳後被阿雯那小丫頭叫出去時簡直想抱著小姑娘親兩口,她若不來喊“小姨”,她後半日就得帶李辭來個《涿郡城游記》了。

歡喜的奔出門時,牧聞琤也在,見面就拋給她個東西,接住攥在手心再張開來,是個小章,和幾年前那個一模一樣,就是新一些。

“昨兒說了今兒就有,你還真麻利。”

“樣子我記著,東西也齊全,就一夜的事兒。早做完早了事,不然還得記著。你這麽急跑出來做什麽,簪子歪了。”

少年玩伴,許也沒想許多,牧聞琤下意識伸手想替江可芙正一正,少女卻當即後撤一步,仿佛出於本能自己都楞了楞,再看少年僵在半空,又很快收回去撫衣角給自己臺階下的手,有點尷尬的笑了笑。

“阿雯今日想玩兒什麽?”

小姑娘葡萄似的黑亮眼睛此前已在年輕男女間轉了幾個來回,終於被問到,沈思片刻,又看江可芙,末了細聲細氣道:“小姨和小舅舅帶著阿雯在城裏走走好不好呀,娘親說過幾天就要帶阿雯回去了。”

沒人能拒絕這樣奶聲奶氣的央求,哪怕剛才她不想帶人在城裏逛,現今只覺逛幾圈都行。俯身揉揉阿雯的頭發,含笑應下。才拉起小姑娘的手,身後突然傳來李辭的聲音:“正好順路了,算我一個吧?”

江可芙想說不順…身側牧聞琤已規矩的行了禮,輕喚阿雯也一起問安,李辭說著年歲相仿都是玩伴不必多禮,不知哪兒來的一顆糖遞給阿雯。瞥見牧聞琤拋來的疑惑目光,江可芙咬咬牙只能說那就一道好了。身後偏偏又傳來個聲音,這回是林將恒。

“欸?聞琤你也來了?那正好了,好幾日沒和你過招。我們去武場,咱四個比試比試。前些日子我爹說你武功又精進了,想找你牧姐姐回來了你帶阿雯又抽不出身。你讓阿雯跟著可芙和表妹夫就是了,放心,人小兩口不缺拐孩子那點錢。”

言語是打趣,卻找不出話拒絕。阿雯這孩子也是極不認生的看看自己舅舅再望望李辭,小大人般說了句“也行”。牧聞琤瞥了江可芙一眼,叮囑阿雯幾句說回去拿兵刃。

“那個,其實咱們一起去武場逛逛也挺好的…”

江可芙覺的還能挽救。

林將恒笑著,用最善意的言語告訴她不行。

“我們打打殺殺的你要抱阿雯去看?行了,就在城裏玩吧,城西新開了家點心鋪,你帶她去吃糕餅吧。”

“阿雯不太喜歡吃甜的,沒事兒,我帶她和你們去,她若無聊了我再帶她走。”

一直沒說話的李辭接了茬兒:“剛剛給她糖吃明明很高興。”

……最後還是怪異的三人行了。

江可芙牽著小姑娘,李辭不緊不慢跟在後面。不時瞧見熟人打個招呼,有上年紀的婦人覷李辭一眼悄悄跟江可芙說笑,遠看像一家三口。

“欸,我這年紀,您不該說是兄弟姊妹嗎?”

知道李辭聽見了,為緩窘迫索性胡說就是了。阿雯仰頭懵懂聽著末了卻露出兩顆小虎牙嘻嘻笑起來,轉頭招手細聲細氣喊李辭“小姨夫”,讓他牽著自己另一只手和他們並排走…--------

深夜,臥房。

涿郡城半日游,晚膳“做戲”給朱氏看,算下來總算躺在床上該是很快睡去的,但江可芙仰面瞧著床幔的頂子,想起晚膳後聽到的一席話,睡不著。

就在適才,林將征在廊子裏和她說話。問她和李辭在慪什麽氣。

這個僅小她幾月的表弟一向穩重老成,其實很多時候,江可芙會把他與林將恒的位置對調,但她是萬沒想到,她和李辭的別扭最早是他察覺的,因留心便聽到昨夜那番話,而後告知朱氏。

知曉這些,江可芙心情覆雜。

該說不說這孩子心思細膩考慮周全,但在她的角度總覺細致入微想得過頭,尤其當少年一本正經說不該再與牧聞琤來往,她在瞬間的莫名不亞於得知被賜婚時的心情。

“我只是很歡喜阿雯,牧聞琤是她舅舅總不能只扔給我。而且,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麽?無越矩舉動,只因我成了親,便幼時玩伴都要因為避嫌疏遠?這是折辱我呢?還是折辱牧家人?”

“表姐無心,旁人卻留心。牧大哥如何想我不知曉,但他走的也委實近了。王爺是和善之人,興許慪氣之事當真理虧便容表姐奚落著消氣,但我提醒的事,望表姐放在心上。如此差別,是讓真心待你之人寒心了。畢竟血親,弟弟自然,是望姐姐往後無憂無愁,過得順遂美滿的,爹娘與兩位哥哥也是。”

她知曉呢。他們從來不是向著李辭指責於她,只是盼她過得好一點,不只是在他們眼前的日子。

大啟出過兩位女帝,女子的枷鎖卻依然無處尋鑰匙,沈重的縛在無數人身上。往日她肆意,她張揚,他們歡喜養著這樣就該捧在手心裏明媚耀眼的姑娘。可當為人婦居深宅,他們又開始深切的後悔擔憂起來,怕她的肆無忌憚把眼前還靜好的小時光消耗沒了,她為少女時的熱忱與明快,也會在深宅高院裏慢慢消失殆盡。

翻了個身,江可芙手肘觸到了橫在中間的短刀。看著近在咫尺留給她一個背影的人,醞釀許久,她輕輕喚了一聲。

“李辭,你睡了嗎?說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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