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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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噠噠伴著銅鈴脆響,車輪才滾過一片淺淺水窪,在官道上留下一道水痕,坐在車轅上晃著腳,江可芙磕著瓜子,把皮吐進袖子暗袋裏。

遠處斜陽一輪,半落不落在山尖,略略擋一擋眼前夕照,江可芙伸長了脖子望了更遠,隨即,一擡手,一枚瓜子飛出,砸在前面騎馬人後背上。

“欸!快黑了,李辭,你餓不餓?”

馬上人回首,迎面又飛來一個棗子,擡手接住,就見車轅上少女一笑:“剛才樹上摘的,嘗過了,保甜。”

“…前面有個鎮子,我去邯鄲的時候走的這條路,快到了。後面東流宿衍他們帶了餅,你餓了先墊一墊…這些就別亂吃了,當心肚子痛。”

棗子被隨手拋到路邊,江可芙看李辭正過去,頗為不屑。

“自己嬌貴,還要掃別人的興。哼。”

正值五月,天氣驟熱,雨水也來得勤快了。李辭去年應了要帶江可芙回涿郡,加之邯鄲一趟未能見成林衛,近些日子遮遮掩掩的態度,想起來多少對江可芙有歉意。且做彌補,與李隱告了假,便帶著人北上了。倒也算尋個避暑的好去處。

側耳聽見了江可芙那一聲埋怨,李辭暗暗嘆口氣沒出聲,隨即,便聽窸窸窣窣,少女回了車上,片刻,車窗傳來一聲:“東流!幹糧!”

嘴上不饒,話到底是聽進去的。

晚間,客棧。

此行從簡,恒夭青苑兩個婢女,東流宿衍兩個侍衛,加上李,江二人,共三間上房。客棧不大,拍門時還恐住滿了沒地方,被店家殷勤迎進去,才發覺原來就他們。

老板娘年紀很輕,二十上下,容貌平平卻身段窈窕,丈夫是個年歲差不多的高大漢子,耷拉著眼皮,只管把酒壇拎上桌來,瞧去有些沈默寡言。

今夜唯一的主顧,店家自然熱情些,女人倚在櫃臺裏熱絡得與用飯的人聊天,一會兒說生意難做今兒便索性早早關門反倒來了財,一會兒又誇江可芙生得標致。李辭也算健談,自然要搭幾句,末了眾人吃好,那男人下樓說客房收拾妥當備好了熱水與皂角,可以回去歇著了。

此前本是想飲幾口酒的,卻被李辭暗地裏按住使了個眼色,雖捉摸不透,還是作罷。江可芙便率先起身道她先去了,卻聽身後李辭突然一句:“我突然想起來了,之前在店裏歇過一回,不過,不是二位店家,我記得是對父女。”

“生意不好做呢,那老頭兒轉給我們,帶閨女回老家了。”

“原是這般,那望二位財源廣進,開得長久了。”

“借公子吉言。”

夜涼如水,慈恩街還熱鬧的時辰,鎮裏卻當真一片死寂。沐浴過後披著還滴水的長發,江可芙推開窗子只望見漆黑悄然。李辭說要溜達溜達,飯後同兩個侍衛出了門,恒夭青苑本欲侍候江可芙歇下,被她推回房裏。

拿起行囊裏面巾隨意拭了拭發梢,燈火下摸了摸自己右掌因拿刀磨出的薄繭,盯著摩挲的指尖,江可芙有些出神。隨即似乎突然想起什麽,竟馬上熄了桌上燭火,披上外衫,側耳聽了聽下面動靜,從窗子一躍而下。

“我師父說你們見過。我再問一遍,吳愈招和路斐在哪兒?不拘是現在死了也好,我們要知道,他們之前藏在哪兒?”

柴房內聲音低欲不可聞,卻不掩其間逼迫之意。江可芙跳窗下面便是馬廄,再往前,堆雜物的柴房中就被她敏銳捕捉到一個女聲。

適才思及進門之後種種與李辭言語,她才想起了蹊蹺之處,只是跳下來便歪打正著聽見這些委實也太順,而且,這女子言語間傳達的信息,和江可芙所想,出入大得有些接不上。

“我不認得,不認得你說的人,莫名進來綁了我們,我還要問,你師父,是誰…”

“你以為不說吊著我們就能留你一命?只要這兩個亂臣賊子還在世間,就有蛛絲馬跡,即便我們不尋,那個人,也定然在找。我不知曉你們何時有了這交情,你不說,我就殺人,順便給你那便宜閨女一個痛快。”

“咳咳,你們…燕兒跟你一般大,她什麽都不知曉,你還算個人麽!”

“總歸不是你親生的,你想生倒也求不來,我師父說了,昔日一個做奴才的,奴顏媚骨現今也跟我提如何做人,若敢與我們耍嘴皮子,便割了舌頭就是。我們有的是年月慢慢尋人,你折了,我們也不怵。不過多費幾年心思。”

靜靜立在柴房外,江可芙心中疑慮,聽來裏面只那女子,男人不知去了何處,不知是不是去跟李辭他們。只不過,這言語間,也不像謀過往旅人錢財的盜匪。是,私人恩怨?他們碰巧撞上?

兀自思索,房內突然刷一聲,有利刃出鞘,江可芙對此聲音敏感立馬回神,想起適才“割舌”之言,心中一驚,已然出聲:“住手!”

“什麽人!”

女聲淩厲,與適才熱絡閑聊的柔媚調子相去甚遠,身前木門驟然大開,寒光在夜色下一閃,利刃便奔江可芙面門而來。其主在江可芙退開兩步後瞄到面容微微一怔。

“是你?!”

“是我…剛剛覺的你們不對勁,一出來倒是聽了個七八成,你們這事,倒也尋個保險地方啊,又不是我想聽的。”

不知何故,都兵刃相向了,江可芙竟然有點尷尬。

“呵。本想留你們一命,好生睡著我們今晚就走,既沒那好命偏要操心,對不住了!”

女子顯然不受影響,上前又是一刺,極少見女子身手這般利落的,江可芙矮身躲過,心中竟不由有些驚喜,神色也認真起來。

你來我往,各自平手,愈打愈激烈。江可芙帶的刀沐浴時卸下仍在床上,下來也忘記拿,兵刃上就輸了一截,雖能應付,想打贏卻不易,若這般耗著,結局倒真不好說。

心中難辦隱隱有些後悔此次出聲,又擔憂李辭一行莫不是也察覺了被那男子纏住。

一個筋鬥躲過女子飛踢,高處客房突然一聲“接著”,一利刃破風而至。點地後躍,縱身接住,一看是自己短刀,身後又幾聲風動衣擺,回頭是李辭和東流兩個也從窗口躍下。

“你們…”

“被纏了一陣子,來晚了。”

“不晚,正好,想什麽來什麽,謝了!”

左手一過刀刃,江可芙兩步便再上前,那女子見到李辭等人顯是想到那男子未能得手,無心戀戰扭身欲走。李辭已一躍至前攔住去擒她手臂,江可芙還不及喊句“勸你束手就擒”,一道黑影突然劃過半空落地炸開,平地一陣嗆人煙幕忽起,熏得人睜不開眼。

“咳咳,來陰的!”

雙目緊閉眼淚不受控而下,幾人撤開遠離煙幕,還是咳嗽不止,再看院落,那女子顯已沒了。互相看看,眼睛卻都紅著。

“啊!那原本的店家!”

又狠狠咳了幾聲,喉嚨還辣辣的,江可芙忽然想起那柴房裏險被割舌頭的店家,他們若要藏秘密,適才煙幕遮蔽什麽都瞧不見最好下手滅口。

急急奔去柴房,果然,脖頸一道紅痕,悄無聲息的沒了。

李辭跟上來,瞧著雙目緊閉的屍首,劍眉微擰。

“他們原不不為求財。”

異口同聲,兩人對視一眼,江可芙先接:“我聽見他們說話了,他們好像在尋人。話說,你早覺他們不對了吧?不讓我喝酒時我還覺是怕我醉,走時那句話細想也是給我提醒吧。我回去看自己的手突然就串起來了。”江可芙舉起自己的右手,看著緩緩道,“上酒時我晃過一眼,他們手上都有繭子,勞作也能解釋,但位置不對,和我的一樣,是兵刃磨出來的。但我許久不練了,他們的更明顯。”

李辭點頭,目光頗有些讚許,江可芙摸了摸那繭子,繼續道:“我原也以為大概是挾持店主為謀住店旅客錢財,跳下來想探探,過了馬廄就聽見老板娘在柴房裏逼問店家。”

“私仇?”

江可芙回首看了店家屍首一眼。

“恐怕不止。還有,兩個人名,你聽說過吳愈招和路斐麽?”

對面人微微一怔,似在回憶,片刻,記憶深處走出一樁幼時聽聞的舊事。那兩人,該是先帝在位時,謀逆失敗被誅殺的廢太子的黨羽。

少年的眉頭再次蹙了起來。

終歸是他未出世時父輩歷經的腥風血雨,他只記得先太子被誅殺後,發現參與其中的這二人不知所終。更有傳言,先太子在先帝眼底下招兵買馬一直謹慎得不曾走露風聲,起兵就被鎮壓只因吳愈招臨陣退縮匿名暴露給前禁軍統領,自己趁亂畏罪潛逃,至今仍無下落。

“先帝在位時的人,為什麽會問他們?”

江可芙搖頭。

“他們好像還有什麽師父,在找這兩個人。若江湖私仇,聽意思,這兩人卻該是朝中人吧。可朝中人,又為何與他們有聯系…”

百思不得其解,江可芙默聲理著關系,一陣夜風吹過,拂過濕漉發梢,叫人冷不防打了個噴嚏,李辭這才發現江可芙濕著發絲,就披了件外衫。

“先回去,你出來也不擦幹了穿厚實點兒。”

“著急哪兒管那麽多,我抗凍。對了,恒夭她們沒事吧?”

“他們沒想傷人,酒和水裏是蒙汗藥,宿衍去看了,沒事兒。”

“倒幸虧我沒喝了。不過你們…”

“你說我早看出來,自然是假喝。剛才出去想試試他們,那人果然跟來了,大概等人倒了扛回去。我們交了幾下手,他沒討到好就跑了。”

李辭解釋著,還是除下了外袍蒙在江可芙頭發上,無意識得揉了一把。隨後,便把目光投向了遠處深廣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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