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夜深露重,風也更涼,還濕著頭發,江可芙不禁打了個寒戰,下意識抱起雙臂,李辭已嘆口氣,脫了外袍給她披在身上。

“還冷麽?”

江可芙搖頭。揪著領子晃兩下,任沒伸進手的衣袖在半空裏甩,打上李辭衣擺,擡眸看過去,帶著醉意笑了兩聲。

“這衣服好大啊。李賢弟,你好像,高出愚兄一個頭。不對,兩個頭!兩個頭那麽高。”

青苑跟在身後,看江可芙口無遮攔又走得搖晃,欲上前扶人,李辭已先她一步扶住,停下側身,拎起那袍子叫江可芙將手伸進去穿好。

“太肥了,肩膀到胳膊那塊兒,不舒服…”

“那也比凍著強,快,穿上吧。”

搖頭躲開,江可芙把衣服往回攬裹住,李辭只能耐著性子哄她,說披著會掉。

“奴婢來吧…”

青苑湊上來。

還不及李辭說句“不用”,江可芙已順勢攬住青苑在其身後一躲,頭擱在她肩膀上對李辭笑得有些憨。

青苑想走奈何被抓得緊,江可芙要躲只圍著來回兜圈子,李辭無奈地瞧著人左躲右閃,那袍子直接掉了,撿起來想替她披上,少女卻因醉起了玩心不讓他近身。

三人正自僵持,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從宮道那頭漸行漸近,一聲“表哥”夾在其中,李辭面色微微一變。江可芙與青苑也循聲看去,是鐘因帶著幾個宮娥往這邊疾行而來。

“呼,我還以為趕不上了。表哥,我今夜不想宿在宮裏,你送我一程吧?”

無視江可芙,鐘因往李辭身前湊了兩步,擡眸笑得一派天真。然還不待李辭答話,江可芙已松開青苑走了過去。

“嘖嘖嘖,還說不是上趕著找不痛快。我去荷花池你就在那兒,我出宮你就不住宮裏,也不知到底誰作死。氣死了別訛我。”

“我又沒與你說話!走遠點兒!一身酒氣難聞死了!”

鐘因橫了江可芙一眼,轉頭仍等李辭答話,瞄到他手中外袍正欲問這夜裏風涼怎的還脫了,就瞧見李辭轉手披在江可芙肩上。

“行了,逮著你了,穿上吧。”

“不算不算。你怎麽還耍賴。”

江可芙後撤,扁了扁嘴,袍子又掉了。

李辭只能再次撿起,回頭欲推拒鐘因請求,這個一樣不省心的表妹已再一步湊了上來。

“表哥,我也冷,她既不用,且借我披一會兒吧。”

“冷就在宮裏別跑出來了。太晚了,王府和鐘府也不順路。你七嫂都這樣了,要趕緊帶回去喝點姜湯驅寒。表妹也應當沒那麽不見外,想讓我單送一程吧。”

一把揪住江可芙躲閃的衣角,李辭把人拽了回來。袍子一裹,說著順手試了試少女額頭,倒是未燙。

鐘因被噎了一下,卻還不想就此離去,不善的盯著嘟嘟囔囔的江可芙片刻,卻得了對面一個鬼臉。

“可是,我今日就是想回家住嘛,姑母命人打掃的住處位置太冷清了,我睡不踏實…”

“鳳棲宮暖閣不是空著麽?你也不是沒住過,回去求求母後,她疼你必然首肯,快去吧。我急著回去,你怎麽求都沒用的。”

“我不嘛,我…”

“鐘因。”眼瞧著鐘因小性子上來了,李辭本就沒了耐性的臉上神色嚴肅起來。

“我今日沒想說教,你我表親,年紀小,又是女孩兒,我們縱著你些無可厚非。適才你又落水受了驚嚇,便斥責也不該今日。但你若又耍往日脾氣,咱們便聊聊。”

聞此鐘因果然被震住,楞楞的看著李辭把江可芙肩上袍子的前兩個扣子系上,免得再掉。不禁有些囁喏。

“我沒有…”

“好,就當你性子如此,你沒耍脾氣。但推人下水險致人喪命,事後卻全無歉疚後悔之意,細究那就是有殺人之心。”李辭回首,目光專註而犀利,仿佛拿出了刑部審人的樣子,看得鐘因心頭一顫。

“她酒品不好,醉了確實出格,說話古怪我知曉。但這絕非動手的理由。母後疼你,偏心你,輕描淡寫地就這樣過去是想讓你寬心,就勉強當你不知者無罪,可事後你便真如此心安理得?我若不去尋她,不在附近,你真要她死麽?還是被禁軍救起丟了名節再被傳得滿城風雨一次?到底什麽仇,我實在想不明白。”

“我,我沒想過要她死…”

“沒想過。若我不去救,那是你沒想就能不想的事麽。”

“…表哥”

“我們自小都太慣著你了。我記得第一次見她,就是被你捉弄到了歲寒軒。那該也是你們初見,我不知曉她在宮中到底也是恭恭敬敬的,如何就惹了你不快。但仔細想來,從小,你因第一眼不喜就作弄排斥的人似乎也不少。母後說女兒家就該縱著,有點小性子不打緊。但如此隨心所欲,已到了傷人的地步。這何止是小性子,這是殺人無形的刀子。且近幾年,你越發不知禮節了。”

似沒瞧見鐘因已有些水汽迷蒙的眸子,李辭面色不曾緩和,回首看一眼江可芙,道:“我是兄長,你若不願稱可芙七嫂,生疏些叫王妃亦可。直呼閨名,我想是舅舅舅母他們近來忙碌,疏於管教你了。”

鐘因怔怔的,神色委屈又傷心,偏江可芙此時又湊上來接話:“什麽七嫂?亂輩分,荒唐!叫大哥!”

一面踮腳似乎想與李辭勾肩搭背,手臂卻怎麽也搭不上去,還是李辭順著她矮下些許。

“你是我們妹妹,脾氣嬌蠻我們是親眷尚可縱著。但旁人不會,更不該受氣。可芙心大,嘴上不饒人,卻並未真正放在心上,她若真心計較,你也不會好好站在這兒耍性子了。就因如此,此事,我真的很失望,也很想訓斥你。可這是宮裏,你也受驚了,那就言盡於此吧,早點回去,別讓母後擔心,這些宮人跟著也為難。”

語畢扶住江可芙,李辭未再看鐘因,青苑小心翼翼打量一眼,卻見這郡主怔怔的流下兩行淚,袖子一抹,轉身便往回去了。

“…王爺,我來扶王妃吧…”

“不打緊,你跟著就好。她走著也不老實。”

由著醉酒人的性子慢慢走,許久才至宮門,今日日子特殊,落鎖時辰便稍稍延後。扶著江可芙行上慈恩街,熱鬧的地方少女還算乖覺,最多只是扯扯衣裳嚷太肥了裹得慌,待上了永安街,才到街口,江可芙就耍賴不走了。

“太慢了,騎馬吧騎馬吧。再不濟車也行啊,李辭你是有多窮了,都落魄成這樣了。”

李辭好笑。

自己當日騎宮裏禦馬離京,也如此進城,出宮自然只身,江可芙才是,得了宮裏消息時據說還在碧於天,比晚宴早幾個時辰就溜溜達達的從那兒進宮了,衣服都沒換,最後還是蹭了太子妃一件合宜的衣裳。

“馬上就到,再走幾步?”

“你就可勁兒忽悠吧。跟你的眼線一樣,都當我好騙。”

江可芙扭頭不看他,李辭卻因後半句楞住了,知道她說的是魅香閣,接著就不由想起那個面紅心跳的夜晚。

他今日回京,於江可芙,原是不知怎麽面對的。

當晚知曉江可芙不對勁,聯系見她時種種,心頭就有個猜測,待人睡了去魅香閣“興師問罪”,得了前因後果偏更不好解釋了。若和盤托出,明明與他無關,但就是難以啟齒,總不該說,是自己的人開荒唐玩笑,用旁門左道想撮合二人吧。

幸而今夜筵席男女分開坐,江可芙後來又醉了,不然,當著人面,那番對鐘因說的維護之言,他也不知還說不說得出。

嘆了口氣,李辭突然意識到,不知何時,自己竟也同一些文人般,莫名的奇怪又糾結起來。

擡手制止了青苑要上去勸解,李辭壓下那番以往不會出現的別扭情緒,湊過去微微俯身。

“不忽悠了,你放心。真不想走了,我背你罷。”

江可芙一楞,繼而仰頭看他,晦暗中眸子卻亮亮的,似藏著一把星星。

還沒從少女帶著清甜酒氣的呼吸間走出幾絲旖旎的錯覺,李辭就聽見江可芙應下,帶著一慣會壞氣氛的爽快:“行,勞煩李賢弟帶大哥一程了。”

叫人哭笑不得。

李辭搖頭,轉身矮下來,沒等到江可芙上來,自己膝後卻著了一腳,雖不重,卻未曾防備,也是一個趔趄。

“王爺!”

青苑驚呼,趕上來要扶,李辭擺手示意無事。回首看去,江可芙帶著得逞的笑容,開口,又是氣得人想笑:“我才不上當,你小子都這麽窮了,哪兒還管兄弟情誼!你定是想抓著我,麻袋套上去賣錢!見錢眼開的潑皮!”

“這也醉得太厲害了…”

青苑再一次聽了如此驚人之語,喃喃開口就不由去打量李辭神色,恐他生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上去試試安撫江可芙,就見李辭也不知今夜第幾次無奈嘆氣,依舊溫聲上前和江可芙說話。

“那不背了,你想怎麽回去?”

“去哪兒?你小子別想忽悠我。我家在涿郡呢,這地方長得就不對勁。”

“…那我送你回涿郡,你想怎麽回去?”

“唔…”

“不忽悠你,真的。”

李辭言語極是誠懇,江可芙抱起雙臂專註瞧著他,似乎真的在思索這話的真假,片刻,將信將疑的開了口。

“騎馬。”

“大半夜的哪兒有馬。”

“車?”

“馬都沒有什麽車自己走?我拉著啊?你也忒狠了。”

“那那那,轎子?”

不由已被李辭言語牽動情緒,江可芙垂眸,似乎真的覺得自己這些要求是在出難題為難李辭。

兀自思索,身子突然一輕驀的騰空而起,側臉擦過一片溫暖滑軟的衣料,一陣熟悉的淡淡的清冽熏香也縈繞鼻尖。竟是已被李辭打橫抱起。

“欸”了一聲,仰頭,視線裏只有不甚清晰的半張側顏,和似乎微微揚起的唇角。

“你放我下…”

“別動。”

李辭微微沈聲,似在唬她,將懷中人顛了一下,果然聽見輕呼,隨後被一把揪住衣襟。

笑容更盛,少年已不再在意今夜的自己,到底別扭什麽了。只穩著步子,帶著醉酒的少女,慢慢歸家去。

“剛才可夠由著你了,再磨蹭咱倆就露宿街頭吧。別鬧了啊,一會兒摔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