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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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滿地,一城喜慶,街上爆竹還劈裏啪啦不知歇息。

十月芙蓉顯小陽。玄月過得快,忙前忙後緊著二十幾日籌備,昱王府前幾日在門匾掛了紅綢,一副聖上親筆禦書的對子也早就貼在門上。

大啟元慶十二年,十月二十四,宜嫁娶。李辭與江可芙的婚期,就訂在此日。

禁宮清逸殿。

紅紗掩映內殿,外面宮人也一水兒的紅裳,江可芙身著繡金紋鳳的寬大喜服坐在臨搬來的妝臺前,面上有些懨懨,正散著三千煩惱絲,任由趙嬤嬤替她打理。

“一梳梳到發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永諧連理……”

輕輕打個哈欠,她原不知成個親這麽累人。

前幾日,皇後因嫌昱王府與江府同條街,迎親場面擺不起來,特許她入宮等轎子。這不是,今日不到四更就為她特意開了宮門,本還在江府睡著,趙嬤嬤就急急拍她起來帶到了李辭原來居所,清逸殿。

“接著該開臉了,王妃忍著些。”

撂了梳子,趙嬤嬤回首讓恒夭叫殿外候著的全福人進來,香粉上臉,細細一根絲線觸上肌膚,江可芙瞬間精神了。

“嘶。”

面上鬢角輕微刺痛,卻還能忍,只是未料到還要受這罪,輕抿朱唇,待臉上汗毛絞凈,鏡中少女愈顯白凈,仿若羊脂玉一般。

“行了。恒夭你替王妃上妝。青苑,你去拿繡鞋來。柳鶯把蓋頭備上,竹溪和我出去,看看江夫人可來了。快點兒,都預備著,轎子再一炷香就到了。”

趙嬤嬤支使幾個小丫鬟忙起來,自己匆匆出殿門。江可芙生母不在,許多事她能替,但出閣前還是要有親人看著,便只有名義上的母親王氏了。

黛眉不需畫,恒夭只拿著黛螺略略描了幾描,江可芙輕聲提醒她不要敷鉛粉了,臉上一層不舒服。

點點頭,一只小巧瓷盒裏取了些面脂,恒夭輕輕暈染在江可芙兩頰,少女肌膚本白膩,被此淺紅一襯,當真嬌俏。素手再從妝臺匣中取一片口脂,朱唇輕抿,待放下,鏡中人已光彩照人。

“小姐今日真好看。”

江可芙面上無喜無悲,恒夭只道她此時感傷,笑嘻嘻逗她一句,卻被身畔青苑拍了一下。

“叫王妃。”

“對,嘻嘻,王妃今日真好看。”

趕忙改口,恒夭還是笑,朝夕相處,江可芙明白她心思,瞥她一眼,又是一個哈欠。

“我沒事兒,就是,困…”

“那可沒法子,這是要忙到半夜的。”

恒夭還未說話,殿外一婦人聲音傳來,緊接著,趙嬤嬤與竹溪領著一身喜氣的王氏,從簾後轉出來。

難得見她如此盛裝,珠翠滿頭,暗紅衣衫上繡著大朵大朵的月季。

“二娘。”

江可芙輕輕喚一句,趙嬤嬤已上前用篦子抿抿她已挽好的發髻,捧起一旁鳳冠,緩緩帶在發髻之上。

頭上突如其來的重物讓人沒有準備,不由得一晃,卻被趙嬤嬤按住了肩。

“王妃當心。”

真是個受罪活。心裏暗嘆,青苑已捧著特意加了幾寸長的木跟,又納了千層底的紅色繡鞋,蹲下身等她蹬上。

王氏接過柳鶯手裏的蓋頭,打量幾眼江可芙,眉眼間的喜氣倒是真的。

“真快,大姑娘今日就出閣了,以後我們就要叫王妃嘍。”

江可芙淺淺一笑,下一刻,視線就被一片大紅遮蓋。恒夭遞過手讓她扶上,顫顫巍巍起了身。

馬上,趙嬤嬤又伸來手在另一側攙著,支使幾個宮人收拾一下,轎子該是快到了。

依宮裏規矩,非宮中主子或朝中大員,宮道上是不得乘轎的。李辭騎馬過街時就想,江可芙入宮出嫁已不合規矩,這轎子還是別進宮門,不然實在招搖。

眼看已至皇城大門,翻身下馬,擡手就叫後面轎夫在此處等著。故一行人扶江可芙出了清逸殿宮門,瞧見的就是李辭只身一人。

少年身姿挺拔,負手在宮門前站的端正,一身大紅更襯得人面若冠玉,還有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恣肆瀟灑。

江可芙蓋頭遮面,不知何種情況,只聽耳畔趙嬤嬤疑惑道:“殿下,喜轎在何處?”,不由心頭一跳,腹誹這廝莫不是要自己走去王府。

“不合規矩,本王叫停外頭了。”

“娘娘已經特許…”

“也不能總壞規矩。”

“可王妃這一身可是走不了遠路,怕誤了吉時。”

李辭一楞,他確實是想江可芙走過去,繡房做的喜服不合身,本也不及改,他猜她要硬著頭皮套在身上,到時候路都走不了幾步,還等著看笑話,豈料她還沒開口,趙嬤嬤倒先替她說話了。

“王爺背王妃過去吧。”

恒夭可是知曉來龍去脈,知道李辭打什麽算盤,故雖膽子小,此時也氣不過插嘴出主意。

“不是有背新婦上轎一說?王妃兄弟都不在金陵,不是新郎官也使得麽?全當背新婦的路遠些,萬不能誤了吉時。”

恒夭出息了。

這堪稱典範的回答讓人想拍手叫好,忍不住松開被扶著的手,江可芙暗暗在下面給恒夭豎了個大拇指,倒被李辭瞧個正著。

“好,本王背王妃過去。”

氣笑了。適才見恒夭還想,江可芙身邊還有看去這般文靜斯文的人,也是奇了。確是奇了,他怎麽忘了論表裏不一,江可芙是主子。

趙嬤嬤是鐘氏的人,自然不是不向著李辭,只是婚姻大事確不能誤時辰,別無他法,只能扶著江可芙過去,看她雙手環上李辭脖頸,李辭緩緩起身。帶著四個陪嫁丫鬟和幾個小太監,跟在一對新人身後。

王氏呢,則是要由宮人帶著回江府,還有一堆賓客要招待呢。

“江姑娘的腿是不舒坦?”

背著江可芙走在宮道上,談不上累,李辭習武,江可芙也不重,但少女喜服上不知帶了什麽,趴在他背上,硌得難受,且垂在兩側的腳,有意無意總踢他。

繡鞋帶著幾寸木跟,說不疼是假的,只走幾步,江可芙已踢了他七八下,李辭不由皺眉微微偏過頭輕聲提醒。

“殿下別說了,我是故意的。”

身後人湊過去附耳一句話,隔著蓋頭,也有些熱氣漏出,弄得李辭耳朵發癢,待聽清說得什麽,不禁咬牙。

“江姑娘當心,本王說不準一會兒就把人仍在宮道上。”

“殿下可不敢,好不容易熬到這一天,往後宮裏沒大事了,哪兒有自己搞幺蛾子的。路也不遠,殿下受著吧,你是不知為一個胡說八道我受多少罪,不得讓我出出氣?”

“呵。江姑娘喜服裏也藏了東西吧?”

“哎?我還以為殿下沒感覺。放心,您不做什麽這玩意兒用不上,我就求個心中安定,沒想拿它整殿下,是喜服太薄硌著人了,我冤枉。”

江可芙聲音也輕,尤其那仿佛委屈實則挑釁的語氣,仿佛下一刻就順風飄了。李辭再次咬牙,猜到她帶了什麽,不由已起了些火。

“江霽芙!”

“殿下,我叫江可芙。一口一個江姑娘的,我還道您真有禮,原是不記得我名字。”

“結親你身上綁刀做什麽!”

“習慣習慣。絕非針對殿下。我去哪兒都帶刀的。在涿郡追偷雞賊的時候啊,賭坊揍流氓的時候啊。不過吧,確實也有憂慮,不知殿下酒量怎樣酒品好不好,晚間若醉的厲害會不會揍人。你看現在人就這麽暴躁了,我害怕啊。你說萬一,是吧?我就求個安心。您也別生氣。都到這兒了,我也不能現抽出來扔了是不是,解釋不清啊。都麻煩。”

少女聲音十分無辜且為難,真似李辭咄咄逼人。頭疼的嘆口氣,此番確實說不過了。不過,一大活人帶著刀就進來了什麽膽子。她是敢帶,今日放行的也是敢不查就放進來。幸虧沒什麽…明日進宮得和皇兄隱晦提一下了。

清逸殿距皇城大門不算遠,背著江可芙,李辭還算穩當,後面她又不再踢他,很快就到了。

撩開轎簾,趙嬤嬤先在座下放一只焚著炭火、香料的火熜,江可芙才由李辭抱上花轎。幾個小太監燃一掛鞭,高舉著聽那清脆的炸裂之聲,轎子緩緩起來了。

李辭早已上馬走在前頭,趙嬤嬤帶著恒夭幾人,跟在喜轎後面。

才上了慈恩街頭,兩側已有不少人駐足觀看,天家娶兒媳,此番婚事金陵自然人盡皆知,入秋後就等著瞧這場熱鬧。

坐在轎上,聽著路邊人低聲議論,江可芙並不輕松。

趙嬤嬤曾再三叮囑她不可亂動,要取平安穩當的好彩頭。她坐不住,又不求那些寓意,且轎子搖搖晃晃,四面簾子遮得嚴實,不透風,晃得她暈。

頭上鳳冠壓得人頭疼,勉強從寬長的衣袖裏伸出手,撩起蓋頭扶著,靠上轎子內壁,不適之感才覺稍稍消減。

這筆賬回頭定要討回來。

按著太陽穴的江可芙咬牙暗想。

搖搖晃晃一路,花轎終於落了地。

回歸地面的轎中人長舒一口氣,又趕緊放下蓋頭。才收了手,隔著紅綢感覺眼前一亮,轎簾掀開,一只手已扶上她的手臂。

“王妃,到了,當心腳下。”

小心替江可芙拎起紅裙一角,恒夭和趙嬤嬤一起扶了她下轎。

拜堂在天黑前,喜酒午間晚間各一頓,江可芙只踩著根本走不了路的繡鞋,緊緊抓著李辭跨了個火盆,還險些燎著衣角,就被丫鬟們扶去洞房裏。

“真是折騰死了。”

轉過王府廊子,左右沒什麽人,江可芙輕聲感慨一句。

府裏領路的管家家的秦氏耳朵尖,聽到這一句不由輕笑,似是玩笑般開口。

“夜裏,可更折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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