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熙月將透明手套丟掉紙簍裏, 凳子被人帶往桌子靠攏發出了輕輕的響聲。

“三天後京都峰會，趙家作為高科代表，會去展覽。”服務員將小樣擺在她面前, 趙熙月吃了一點，輕允指尖：“不知道顧總有沒有興趣。”

“有邀請函，董事們也對熙……”

趙熙月擡頭睨了他一眼, 眸中像是含了碎冰。

“對趙總的新科技很感興趣。”

“嗯，希望我們到時候都能放下成見, 合作愉快顧總。”

顧眠的視線緊緊盯著, 試圖捕捉她的情緒, 可趙熙月嘴角微彎, 眼神裏卻沒有人, 伸過來的指尖也發冷，輕輕一握, 就縮了回去。

伸手示意服務員過來，顧眠接過菜單, 起身彎腰推給她：“點些你愛吃的。”

“鹽烤小章魚，周記炒飯, 再要一杯草莓汁, 謝謝。”

“桌子上的小樣，都來一份。”

“謝謝顧總。”

視線從對上到錯開不過一秒鐘。

公事公辦的態度。

服務員將餐點擺在兩人中間, 香檳草莓汁分別放在兩人跟前。

“西城近期動靜不小，我記得那個項目, 遭到管控的人好像是江家。”

“沒損失太大，那項目尾大，現在斷了正好。”

……

酒過半杯，趙熙月說一句, 顧眠回一句，有那麽點商業夥伴聊天的和諧。

他看著她。

章魚腿好像是有點彈，趙熙月的臉像個小包子一樣輕輕嚼著。

嘴角一點漬，被她用指尖輕輕撚去。

‘嘩啦’，滿滿一杯。

顧眠捏起酒杯，神色迷離的望著趙熙月一飲而盡。

吃到後半部分，也是實在是沒什麽好聊的，趙熙月就以飲料代酒遙遙一敬。

‘呵’像是突然低聲笑了，顧眠將香檳擡高回敬，直接放到口中，喉嚨不斷上下滑動，液體在半透明的玻璃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降。

他一向海量，但今日好像是真的醉了。

趙熙月的影子，從一個變成了兩個，然後又變回一個……

顧眠一個沒拿穩，酒瓶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起身，伸手去拉趙熙月的手，好像是沒有被拒絕，他跪下，“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將頭埋在她的手上，“不要離婚好不好？”

“我原諒你。”趙熙月甚至還抱了他。

一股暖流用上心頭，肩膀低低的起伏，再一擡頭，天地猛地旋轉，桌子上橫七豎八擺著十幾個空酒瓶，地上也有，對面的椅子早空了。

全是夢。

回頭望向門口，路燈亮起。

顧眠拄著桌子起身，他頭發沾著酒漬散亂黏在額頭，似乎左右找了一圈什麽，飯店裏人聲沸湯，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影子。

視線再回到那一堆空酒瓶上，像是突然驟增的怒氣，連眉毛都染上。

他擡手，將酒瓶一股腦揚到地上去。

摔了個稀碎。

鞋尖踏在玻璃上發出一連串碎裂聲，褲腿很快被染紅。

略顯狼狽的，消失在門口。

披星戴月。

趙熙月在辦公桌前伸了伸胳膊。

這麽大的股權變動，事務交接，估計還要再有幾天。

桌子上多了一杯熱牛奶，助理將今天最後一份要處理的文件放在桌子上：“趙總，您看大後天的峰會，我是將資料給您還是。”“嗯，給我吧。”

“顧總……到時候也會出席。”

“嗯。”

熱牛奶暖了暖胃，兩家公司的交集面不小，以後還是要常常見面的，她不能總是這樣意氣用事，就當普通商業夥伴處理就好。

從電梯下來，出大廳門的時候一腳踩空，右腳骨頭發出一聲脆響。

趙熙月倒吸了一口氣，蹲下身緩了緩，上了車。

剛開始只是疼。

但這麽一截路，腳腕又紅又青，腫的嚇人。

開車去買藥的路上，出租房前面一條街，忽然多了一只兩米高的大熊。

就站在火鍋城外面揮著手，發傳單。

透過車玻璃，趙熙月看到大熊邊向她揮手，邊走過來，趙熙月也就放緩速度，將車靠邊停下。她擡頭，看到火鍋城旁邊剛好挨著一家藥店。

接過傳單，趙熙月從車上下來，只用單腳使勁。

大熊忽然雙手向前，又快又急，往前探到趙熙月腰間的時候，動作又停住。

他垂下一只手，另一只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長椅。

也不說話。

雖然隔著頭套，趙熙月仍能感受到緊緊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我沒關系的。”

但大熊搖搖頭，指了指藥店，又指了指自己。

緊接著，他向前伸出手，輕輕往自己的方向彎起。

熊爪的觸感格外毛茸茸，趙熙月將重量傾斜一半上去的時候，軟毛被壓彎，一只結實有力的臂膀穩穩的托住了她。

動作近乎極致的輕柔。

再穩穩將趙熙月放在椅子上，大熊蹲下身子，稍稍偏頭，黑色的塑料眼珠望著腳腕上腫起的大包，想要伸手，但手又在半空中頓住，擡頭去看趙熙月。

是毛茸茸的泰迪熊腦袋。

大黑塑料眼珠，嘴巴是兩邊分別往下，兩道又萌又短的豎線。

“在裏面悶不悶？我替你看著店裏，你摘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趙熙月身子稍稍前傾，感受著兩旁流動的空氣，有點心疼這個青年。

大熊忽然起身，倒退一步，搖搖頭，指了指藥店。

看背影，似乎有點逃也似的。

趙熙月註意到它扶在腦袋上的手，忽然覺得好笑。

是個挺靦腆的男孩子，她想，也不說話，也害怕摘下頭套見她。

沒一會，大熊提著一兜藥品走過來。

它將塑料袋放在長椅上，趙熙月看見，裏面還有兩瓶礦泉水。

厚厚的毛絨熊爪是連體的，趙熙月看它揪了揪，並揪不下來。

“沒關系，我來就好，謝謝你。”

趙熙月將藥取出來，是一個小圓盒子的藥膏，外敷的，指尖不經意的觸碰到水瓶，一瓶常溫，一瓶冰涼，心裏一跳，擡頭看到是大熊黑色的大眼睛。

心底湧出的異樣，隨即消失，無影無蹤。

清涼的紅色油帶來一陣涼滋滋的感覺，趙熙月覺得紅腫的疼痛緩和了不少，也就沒急著走，只是像這樣輕揉著。

一直到上完藥，覺得紅腫也消下去不少。

趙熙月擡頭，看到大熊沒有走，就站在原地靜靜望著她。

“抱歉，錢要怎麽給你？”

這次輪到趙熙月有些不好意思，她處理了一天的事情，大腦處於半夢游狀態。

大熊搖了搖頭，它像是想起什麽了一樣，伸手在前面的口袋裏掏了掏。

一顆小小的果色，圓圈糖果，伸到趙熙月面前。

趙熙月指尖觸碰到泰迪熊卷起的軟毛，從上面取走糖果：“謝謝。”

大熊身子微晃，像是很高興，他雙手從下往兩邊滑動，比了一個微笑的手勢。

橘黃色的路燈將卡其色泰迪熊，照的軟黃。

裏面的人，真的就像外面套子的泰迪熊一樣溫和柔軟。

趙熙月有幾分好奇，她好奇頭套下的人是誰，多大了，長什麽樣子。

“方便留個微信號嗎？”

趙熙月掏出手機，調出二維碼：“我想改天請你吃飯，要是你什麽都不要的話，不好意思的倒是我了。”

大熊註視著她，一時間沒了動作。

過了一會兒，‘滴’一聲掃碼音，趙熙月看著聯系人多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點開。

是一個帶著兜帽的黑色背影，名字是個點。

朋友圈裏好像沒有內容，是小號，亦或是對她不可見。

看著天色越來越暗，即便是路燈也照不清路。

趙熙月扶著長椅起身，她一把拿過大熊手裏厚厚一摞傳單：“明天上班的時候，我會發給我的親朋好友的，保證人手一張，你也要早些休息。”

大熊點了點頭，車耳朵裏，它揮手再見。

一直到車輛消失在街角許久。

大熊才回過頭來，手機屏幕將它的臉照亮，屏幕上是一段話。

[趙熙月已經通過了您的好友驗證請求，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拉下拉鏈，修長的手指從玩具套裏伸出來，在屏幕上稍作停頓，試探性地打出兩個字：你好。

屏幕很快冒出一個氣泡音：你好呀。

第二天，趙熙月頂著兩對黑眼圈飄下床。

不過心情還是很愉快的。

昨夜兩人天南海北的聊，從生活瑣事聊到二戰，趙熙月驚嘆他對舊時期的知識。也隱隱的有些欣賞，猜測男生可能是歷史系學生。

走廊裏種著的仙人掌，今日忽然開了白花，實屬罕見。

趙熙月將它拍下，隨手發給熊熊：我家樓下走廊仙人掌開花了，據說幾年才會開一次花，把好運送給你。[呲牙]

幾乎沒有半秒鐘。

熊熊：很好看。

行李箱被小石子咯了一下，趙熙月將它擡起然後推到車上，雖然峰會是後天，但她作為展覽的致辭一方，還是要提前到場的。

腳步剛到公司門口，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車牌號。

顧眠身子輕沾副駕駛門前，雙手插在兜裏，他臉側對著她，似乎看見了，上身下意識的往前，眼神往前望了一下，迎上趙熙月的眸子。

趙熙月剛打開後備箱，一只比她骨節要寬的手，就先一步將行李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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