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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這是誰的抗爭,又是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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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天臺上,只有門後散射的光映照出一小片亮光,再往外去便是暗沈沈的灰暗。

傅鳴瑞雙手插著褲袋,斜靠在門邊。

暖黃色的燈光包裹著他的四周,仿佛將他置於一個溫暖的包裹之中。

他看著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坐在邊緣陽臺的邊緣,那個背影微微駝背,似乎緊緊地抱著膝蓋。

傅鳴瑞微微嘆了一口氣,隨後便朝著那個身影走去。

聽到緩緩前來的腳步聲後,那人迅速轉過頭來,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來者是傅鳴瑞後,那人的沈郁的臉上終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師傅!”陸柏今的語氣帶著期待。

傅鳴瑞坐到了陸柏今的身旁,他微微點了點頭:“還出不來,是嗎?”

陸柏今的表情略微有些不知所措,他把下巴靠在了膝蓋上:“我差點就害死了她,我……沒法原諒我自己。”

“我就知道,過去400元年的時間裏,你這家夥就算不小心踩到貓貓狗狗一下,都要愧疚半天。

如今犯了這麽大的錯,你不可能會放過你自己。”

“師傅,對不起。我知道我一定讓你失望了。你打的那拳是對的,徹底把我打醒了。”

傅鳴瑞抿緊了嘴,想到了今天小福娃那個絕望的模樣,他的心一陣陣的痛。

“你是做錯了,萬萬不該把別人的性命置於這種境地之中。”

“師傅,你疼嗎?”陸柏今轉頭看向傅鳴瑞,眼裏有著無限蔓延的愧疚。

傅鳴瑞淡淡地笑了笑,他搖了搖頭:“師傅不疼,師傅挨的那一下除了保護小福娃,也是替你在還債。

你是我的小徒弟,也是我迄今為止的搭檔,你的過錯我也有責任。”

陸柏今緊握著拳頭,眼裏的熱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你一點也沒有錯,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陸柏今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我也憎恨我自己,我試圖問我自己當時為什麽會這樣,可我給不出答案。

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就像著迷了一樣,好像終於找尋到了答案。

我不斷地揪著那個線頭,不敢放手。”

“手握權力之時,最容易迷失自己,尤其是生死之權的時候。

柏今,人最可貴的時候,也是在這些時候才能體現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犯了好大的錯。”陸柏今想藏起來,他將頭埋在雙膝裏,“回想起那些時刻,我寧願我代替她代替你受到傷害,寧願一切傷害都沖著我來。

可最諷刺的是,我竟是那個我最憎恨的施害者。

師傅,你會看不起我嗎?會討厭我嗎?”

陸柏今低聲囈語:“師傅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是引領我前行的光,是唯一願意朝我伸手的人。

如果師傅都不要我了,那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人再願意接受我了。”

陸柏今緊緊閉上了雙眼,感覺黑暗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從陽臺的邊緣蔓延上來,死死地鎖住自己的腳踝,想將自己拉下去。

傅鳴瑞感受到了陸柏今身上那股絕望的氣息,他站了起來,低頭看著陷入自責的陸柏今,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遇見的他。

那時的陸柏今在進入除罪使者之初,總是被各種嫌棄,沒人願意和他搭檔。

傅鳴瑞記得,每次都能在角落裏看到,剛剛執行任務回來的陸柏今被別人怒斥。

怒斥的原因有很多,一開始是嫌棄他工作不行。

到了後來,或許是人們開始發現陸柏今好欺負,就不斷找各種小理由找他出氣。

善良和無盡的退讓,最容易激起人們無意識的惡意。

那時的陸柏今永遠都是低著頭被罵的人,他不斷地道歉,不斷地為自己沒有做錯的事情退讓,卻永遠得不到一絲的可憐和諒解。

當時的傅鳴瑞是除罪使者裏的佼佼者,每次任務完成的都很完美,人人都想和他搭檔。

看不過眼的傅鳴瑞,直接就對著整個除罪使者組織宣布,從此以後陸柏今就是他傅鳴瑞的搭檔,誰都不能再欺負陸柏今。

“站起來。”傅鳴瑞雙手插在了褲袋,仰頭看著遙遠的天際。

陸柏今擡頭看著傅鳴瑞,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啊?”

“我說,站起來。”

陸柏今聽話地站了起來,他轉頭看著傅鳴瑞。

看到傅鳴瑞那堅定的神情和沈穩的眼神,陸柏今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力量自傅鳴瑞的體內不斷迸發出來,讓他不自覺地想要追隨著傅鳴瑞。

“藏匿沒有任何的用處,逃避也永遠無法解決問題。

面對錯誤,必須要勇敢地站出來承認錯誤和承擔責任。

無論是作為男人,抑或是作為除罪使者,甚至是救贖者,承擔起責任,就是我們的首要任務。”

“師傅……”

“做錯後,只會逃跑是一種非常可恥的行為。

無論當時有何種原由,第一先要詢問自己的內心,有沒有對別人造成傷害。

有的話,要先和別人表達最誠摯的歉意。再好好彌補,去爭取他人的原諒。

最後才解釋出自己的原由,這才是最正確的解決方法。

永遠不要第一時間去撇清自己的關系,這不是一個成熟的人該做的事情。”

“是!”陸柏今用力地點了點頭。

傅鳴瑞拍了拍陸柏今的肩膀,他欣慰地笑了笑:“是個男人。一碼還一碼的說,我也讓你失望了。

把你當做是叛徒的話,也是我的過錯,還請你原諒我。”

陸柏今暗暗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成為像師傅那樣的人,勇敢地面對自己的錯誤。

陸柏今的內心十分地感觸:“師傅,謝謝你沒有離棄我。”

“離棄你?我傅鳴瑞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更不是一個背棄承諾的人。

我說過,會帶著你,把你蛻變成一個最優秀的除罪使者,我就一定會做到。”

“但……”

“嗯?”

“師傅,我從未看到過你對一個人這麽的上心。

我的意思是,雖然你一直都很努力地保護人們。

可我從未看到你在一個人的身上,有如此強烈的情感。

雖然別人很可能看不出來,但我看得出來。

師傅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小福娃的啊?”

“什麽時候?”傅鳴瑞眼中閃爍著一點溫柔的光,他擡頭望著天上那遙遠的星辰。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安靜在傅鳴瑞和陸柏今身旁淌過。

星辰在緩慢地閃爍著,可無論傅鳴瑞怎麽看都好,都好像在天上看到了星辰逐漸聚合,凝聚成了小福娃的笑臉。

“大概,是那天我看到棒球棍,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小太陽和向日葵吧,那小太陽上還有一個笑臉。”

傅鳴瑞的嘴角流露出了最溫暖的笑意:“那是我見過最粗糙的棒球棍,坑坑窪窪的滿是傷痕。

但也是我見過最溫暖的棒球棍,最具有生命力的棒球棍,最值得尊重的棒球棍。”

此刻的小福娃和維夏,一同坐在南區江邊的欄桿上。

她們吹拂著夏夜的江風,看著一艘艘小漁船燈在江上緩緩移動。

“你會原諒他嗎?”維夏輕聲問道,“關於今天的事情,我好像沒有在你的臉上看到太多的情緒。你好像,遺忘得很快?還是我感覺錯了?”

“原諒?”小福娃深呼吸一口氣,“今天的那一刻我已經和世界告別了,說實話,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小福娃將棒球棍架在自己的肩上,笑著說:“你知道嗎?像我這種人,經歷這樣的時刻真的不算少了。

從小到大,我就是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時刻裏逃離出來,然後成長。

或許可以說,面對生死,我已經看得很開了。

但我還是想說我不是聖母,所以在當時我並沒有無條件地原諒他。

同時我也不是毫不講理的人,在得知到真相後,我選擇了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因為我們各自都需要找到自己的答案,瘋狂地撕扯過去的事情,不會對我們有多大的益處。

晚飯後,陸柏今瘋狂地找我道歉,一遍又一遍地懇求我原諒。

但他這個人好像沒法放過他自己,即使我說了我原諒他,但他仍舊不肯放過自己,一直陷在他的愧疚裏。

好像折磨他自己,才能夠向我贖罪。

他是個好人,因為只有好人才會這樣瘋狂地折磨自己,壞人不會的,壞人只會為自己而活。

但我的內心還是強烈地認為,陸柏今需要成長,需要更多成長。”

維夏轉頭看著小福娃,看著這個年齡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卻被無情地卡在了這裏。

“根據資料顯示,說你不單被卡在了初級元宇宙之中。

20歲以後,便一直被卡在這個年齡之中。這些年,你都是怎麽過的?”

“怎麽過的?”小福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棒球棍,笑著舉起了它,並將它拋給了維夏,“靠它度過的。”

維夏穩穩地接過那根粗糙的棒球棍,看著上面畫的向日葵和太陽,觸摸著上面的坑坑窪窪。

對比起自己那優越的生活,而這個女孩,只能在這裏用這根粗糙的棒球棍度過心驚膽戰的每一天。

她心裏浮現了一陣陣的難過,忽然明白了奉獻者為何寧願犧牲自己都要墜入低級元宇宙。

有一些愛,它是人性裏最璀璨的光輝,它不關乎自己,只關乎所有人。

維夏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是無比正確的一個決定。

“你的那個高級元宇宙,是怎麽樣的生活啊?

我只在宣傳裏看到過各個元宇宙的介紹,也曾想象過那裏的生活,可終究還是不能完全想象出來。

那裏的人,都好嗎?”

維夏點了點頭,她擡頭望向夜空,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就在那些繁星之上,如今他們還好嗎?

“都好,那個層級的元宇宙,腦域已經開發到50%,已經可以自由出入現實宇宙和元宇宙。

生活,很寧靜也很愜意,一片祥和。

但它也還是不完美的,也會有爭執和疑惑。”

小福娃雙手撐著欄桿,她也擡頭望向天際,眼中流露出了期待:“真好,雖然我生活的這個元宇宙不是太好。

但不可否認,元宇宙進行的人類進化,它是公平的。

將整個社會和世界交給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一開始,我拼命尋找方法想要離開這裏,不斷地尋求幫助。

後面,當我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會被一直困在這裏的時候,我開始不自覺地觀察和研究這個世界。”

想到這裏的生活,小福娃不免感嘆到:“人性很覆雜,太覆雜了。”

“人性很覆雜?”

維夏所接受的共識之中,人性並不是覆雜的。

“噢。”小福娃點了點頭,“我說的不是普遍意義上的人性,而是摻雜了獸性的人性。

你知道,我們也是動物。

當我們進行了最初的跨級進化後,我們雖然是人了,但也還是動物,有原始的各種欲望。

人性覆雜,說的也不過是人性能否擊敗獸性而已。”

“在這裏。”小福娃特意指了指地上,“體現得尤為明顯。”

維夏微微點頭,忽然想起了遇到小福娃的那天,還有站塔出口那群無所事事的男人們。

“進化,也是在逐步地摒棄原始的獸性。

讓最優秀最具人性的人類,引領所有人類前行,進而引領宇宙文明,這是我們人類種族的光榮使命。”

小福娃遙遠星空,她深知那個光榮的使命自己很可能永遠都無法接觸到。

她緊抓欄桿,輕輕晃動身體:“地球上有很多的生物,每一種生物都有它自己的使命和職責。

生物很難超越它自身的視角與宿命,比如你讓螞蟻不要去保護蟻後,不要去分各種工位,不要搬運食物回去巢穴。

這幾乎不可能,因為螞蟻它本身就有這樣的天然使命存在,它只會做這樣的事情。

但是,一旦螞蟻破除了這個視角與宿命,它就不再是螞蟻了。

當我們第一次做了超越動物的事情,思考、語言、制作武器、形成初級文明的時候,我們便從動物變成了人類。

然而我們還是帶有獸性的,因為基因本身就是自私的。

所有物種進化最重要、最原始、最基礎的東西,就是生存。

生存就代表著利己,代表著自私,它是無意識的惡。

所以荀子提出了‘人性本惡’,本質上指的是人性裏摻雜的獸性和原始沖動,要抑制它,很難。

你知道我是怎麽想‘人性本善’的嗎?”

維夏沒想到,這些都需要人一步一步地進化才能搞明白的事情,小福娃自己一個人在最初級的元宇宙竟也能弄清楚。

維夏對於小福娃的好奇和讚賞又多了幾分,她很想再靠近這個堅強的女孩,去聽聽小福娃內心的聲音。

雖然這些理論在維夏的那個層級已經成為了共識,可她還是願意聽小福娃說。

維夏微笑著看向了小福娃,眼中皆是讚賞:“是因為人性本善,對嗎?”

“對!人性本善!”小福娃笑著望向了夜空,“舊時代一直都有傳說,關於神明的傳說。

你想啊,舊時代裏總有人不斷說,要想修仙要想成佛就必須跳出當下層級修煉自己,可當時的人類並不懂這種超越了任何時代的含義。

人類的進化,就是一步步地摒棄獸性,讓人性全面接替意識系統。

當人類不再做人該做的事情,那不就進化了成神明了嗎?”

這些話,維夏還尚未在那個層級聽到過。

維夏來不及思考為什麽小福娃的思想會超越了她的層級,因為她猛然頓悟了小福娃在說些什麽。

維夏感慨地望向江面上的漁船燈:“至高層級的人,正是舊時代裏的神明,也是萬千元宇宙人眼中的神明。”

小福娃仰望星空,她的視線好像穿越過千個萬個元宇宙,直達至高層級。

小福娃的聲音很輕盈,就像是輕輕撫過江面的微風:“可‘神明’,不會拯救我。”

說罷,小福娃眼中閃過厲光,她一把奪過維夏拿著的棒球棍,將維夏往後一推。

她一手抓住維夏的衣服,以防她掉下去,單手揮棒將那顆熒光彈給打了回去。

“跟著我!跑!”小福娃快速地跳下了欄桿,拉著維夏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城市上空,一個個發著細微光亮的圓點不規則的出現。

它們在天地線的邊緣連接起來,逐漸鋪滿了整個天空。

南區的東面,小福娃帶著維夏躲避著除罪使者的追捕,向家中的方向逃亡。

南區的西面,傅鳴瑞、陸柏今、唐納德則一路躲避除罪使者的追擊,往東面江面跑去,打算尋找小福娃。

不出意料的,他們在相同路線的中點相遇。

光點已然布滿整個夜空之時,亦是初級元宇宙與其他元宇宙隔斷開之時。

天空下起了一場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的雨,明日的陽光也不會再度出現,站塔接收線不斷亮起光芒,預示著初級元宇宙的抗爭時代拉開了帷幕。

這是誰的抗爭,又是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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