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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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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跟隨在輕騎之中,車轍轆轆,亦是到了馬車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快的讓人擔心那隨時都可能散架。

顛簸之中,水溶半倚半靠,前衣敞開,露出一片白色的繃紗,隱隱又透出幾塊洇透出來的殷紅血色。疾馳中,車簾揚起,風倒灌而入,揚起幾絲墨發,白衣堆疊的如同碎雪流雲,他的臉色也是一樣的蒼白,雙眸微微的闔著,長挑的眉峰卻是始終虬結緊鎖,不曾稍展。

他的旁邊,蹲著蜷成一團的雪兒,一聲不吭,只是將藍眸安靜的望著水溶。

身邊另一個紅衣男子為忙著換藥包紮,是歐陽絕。

歐陽絕此時卻是不敢流出一絲素日的輕薄調笑,緊緊的閉著嘴,不敢發一言,可是那不容樂觀的傷情,仍然令他神色凝重。

事情的變故,多的超乎想象,那日,他們正在想法子與吳王的人一起,將王妃救回時,卻聽得王爺所部被困險地的消息。

祁寒只得做主,令宗越帶了人去援,他人還未到,那邊王爺卻以身為餌,親帶兵馬誘敵深入,激戰之中重傷墜落山澗寒潭。

等宗越趕到,雖然已經被人救起,卻早已在冷水中拔了一夜。這一傷,便將早年的寒毒病根催發出來,宗越焦急,飛鴿傳書,令自己趕過來。幸而王爺命大,熬過了那生死關,清醒過來,也不過是七天前的事。

平安的消息還未曾傳到京中,王妃的那只小白狐卻忽然出現,它帶來的是從王妃衣裙上咬下來的半片衣袂,上面血跡斑駁。

當得知王妃出事,王爺便丟下了手上所有的事情,包括大亂才平後的種種善後,撂下了大隊人馬,只帶了一隊輕騎抄近道還京。

身上的傷,還不能騎馬,只能乘馬車,這一路上卻是刺殺不斷。

而此刻,似乎才安靜了一點。

只是,安靜,能安靜多久。

馬嘶裂天,車向前猛沖了一段,方戛然,周圍已經是刀劍碰撞,鏘然作響,緊密如羅網織成。

和前頭的小打小鬧不同,這次,是下了血本。恐怕,他們早已知道王爺重傷的消息。

歐陽絕目光閃爍了一下,看著仍然一臉漠不關己的水溶。水溶等了一會兒,終於有些不耐煩,豁然開眸:“宗越。”

宗越本就在馬車附近守護,聽見便應道:“王爺吩咐。”

“他們的目的是本王!”

只是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宗越已經心領神會,打了個手勢,令自己的人佯作不支,在馬車外圍形成了缺口,刺客立刻突入。

甚至,一柄利劍斜刺入車壁,歐陽絕一聲驚呼幾乎脫口,卻被水溶冷冷的一目止之,伸手毫不猶豫的在劍上一抹,血染紅了劍鋒。

為首的刺客收回劍時,一見血,愕然,有些錯神的時候已經被宗越一刀結果:“殺。”

一句話,令己方發了狠,刀劍如雨揮落,濺起萬點腥紅,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情勢逆轉,然代價也是不小。

這些刺客的武功路數乃至於陰狠,倒像是宇文禎的人,其實,卻不過是有人想要做漁翁之想罷了。

水溶冷哼了一聲,伸手撩開車簾向外頭望了一眼,眼前橫屍的情景,並未令他有任何波動,冷冷道:“還有多遠。”

“王爺,還有十裏,便可抵京。”

水溶看看天色:“十裏--不行。”他忽然坐起身來,撥開歐陽絕,將衣服束好:“停車,備馬。”

從知道黛玉小產昏迷起,他的心便如置於烈焰焚烤,恨不能一步飛到她身邊。

歐陽絕看著他的神情,想勸的話卻未能出口,他知道,王妃對王爺有多重要,這次出了這樣大的疏失,他們幾個人已經是罪責難逃。

白馬白衣,馳騁在城外的官道之上,縱然,馬上每顛簸一次,胸前的傷口便是裂骨之痛,而更深的,卻是心痛擔憂。

玉兒,等我。

到了京城已經是月上,城門關閉。水溶令人叩開城門,報有緊急軍情,亮明了虎符,才得放行。

水溶沒死的消息是兩天之前傳入京城的,那時候宇文禎的心情很有幾分覆雜,布局失利,震驚懊惱挫敗,可是心底深處,竟然隱隱的松了一下,他知道,這是為了她。

她始終是昏迷不醒,太醫說,她是一心求死,他回來或者能夠喚的醒她吧。

不過,水溶,既然你敢這樣回來,就讓朕看看,你究竟為她能做到哪一步,她對你來說,又究竟重到幾何?

宇文禎起身:“起駕西鼓樓。”

燈火流曳,白衣男子只帶了幾騎護衛,更不事鎧甲,飄飄曳曳的一領白衣,仍是卓然清華,高不可攀。

他的臉上仍有幾分憔悴蒼白,深邃的眸仍然清明如皓月,只是,卻難掩焦灼。

宮門緊閉,宇文禎不是這麽容易放他進去的,他早已知道。

可是無論如何,今日他都要將他的玉兒帶回去。

“北王,朕並未接到你班師回朝的消息。”宇文禎幽冷的開口。

水溶並未下馬,仰首而答道:“臣擅離職守,願請罪以謝,但是治罪之前,請皇上允臣帶內子回府。”

“說的好輕巧,你身為一軍之帥,朕以心腹相托,你居然為了私情而置大軍於不顧,一句請罪就了了麽。”宇文禎咄咄逼人:“朕會那麽容易讓你見到她?”

“川南當有捷報即來。”水溶冷冷一笑:“至於臣,確實疏於職守,甘願陣前卸去大印,乃並北疆三十萬兵馬一並交還兵部。”

平靜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宮門之前,水溶仍是那樣雲淡風輕的表情,似乎只是交出了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可是宗越驚呆了。

交上北疆的兵馬,意味著王爺手中再無兵可用,更無可以制衡朝廷的籌碼。

再陷在京城,處境岌岌可危。

可是,他說的那麽平靜,那麽淡然,三十萬的兵馬如秋風過耳便被他交換了出去,只為了換回心愛的女子。

宇文禎心中卻有些震動,他更加清楚這叁拾萬兵馬對於水溶而言,一旦失去,無異於鷹折其翼,虎去其齒,苦心經營的一切,沈默片刻:“北王,你當真願意交還北疆兵馬?”

“北疆兵馬雖為臣一手所訓,卻仍是歸朝廷節制。”水溶頓了頓,聲音決然:“臣,只要她平安無事的回到身邊,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旁人都明白的事,水溶心中自然更加清楚,失去兵權,對他而言意味著怎樣的艱難,可是他不後悔。

因為他說過,寧肯負盡天下,不肯負她。

星火流光,映出他眸底熠熠的不可動搖。

宇文禎望著那白衣卓然的男子,有一瞬間,他幾乎是在想,若是易地而處,他能否為她做到如此。

僵持之時,一騎絕塵而來,探馬翻身跪地而報:“皇上,川南捷報。川南叛將已經自盡,其餘部請降……”

宇文禎再度震動,咬緊了牙關,迸出幾個字:“好,做的好。功過相抵,其罪可減。”

水溶淡淡而笑:“多謝陛下。”

這句話,聽來,卻是絕類挑釁,宇文禎暗火簇簇而燃,正在這時,內侍飛奔上城樓:“太後懿旨,宣召北靜王入宮接王妃回府。”

水溶下馬,這才斂衣一跪:“多謝太後恩典。”

宇文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開宮門,請北王入宮。不過,鎧甲之士,不得入內。”

宗越本是要跟著水溶一起進宮,可是這道聖旨卻令他不得不止步,擔憂道:“王爺。”

水溶只是道:“宮門之外,備好車馬。”便大步流星的走入那朱紅鎏金大門。

沿路,都是密密的羽林衛,槍戈挺立如林,一路,從宮門延伸至慈和宮的方向。

水溶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步履很快,卻始終從容不迫。白衣蕭冷,在暗夜中如寒月下,一剪清寒的水波。他每行一步,都有令人肝膽俱裂的壓力緩緩釋出,竟然將那些全服鎧甲之士都震的矮了一截。

這種氣場,唯屬於真正的王者。

慈和宮偏殿,燈火如豆,微微的跳動著。紫鵑和雪雁已經得知水溶無事的消息,兩個丫鬟相擁著哭,慶幸王爺無事,雪雁哭道:“好了,好了,王爺回來了,王妃一定會醒過來的……”

簾幕一撂,水溶快步進來,同時目光已經跳過殿中所有人,徑自落在了那榻上臥著的小小的人兒身上。

去時,她亦是這般模樣,回來,仍是這般模樣,不同的卻是此刻的她,雖然仍是靜靜的闔眸,蒼白的面容全無血色,全無生氣。

可想而知,這段日子,她過的有多難。

此情此景,水溶只覺得心頭仿佛被重重一擊,為亂箭所傷時,也未曾有刺客這般痛楚,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唇動了兩下,卻並未出聲,便疾步趨近榻前,輕輕撫上她消瘦了許多的面容,聲音沙啞:“玉兒……”

另一只手輕輕的攥著她的小手,卻發現她的手心緊緊的籠著,似乎攥著什麽東西。

冥冥之中,似乎感應到了那份熟悉的溫暖,她從昏迷便抵死不跟松放的手,卻忽然松開,那枚染了血的荷包落在了掌心。

看著那個荷包,水溶忽然明白了黛玉為何會昏迷不醒。她不願意醒過來,她是在求死,或者是,要與他共死。

是的,他說過的,同生共死。

水溶的眼眸已然血紅,她閉了閉眼眸,勉強的壓抑著自己,然後俯身,吻上了她的眉睫,她的唇,低低的在耳邊道:“玉兒,我回來了,沒事的,都沒事了。”

也許是聽懂了這句話,那晶瑩如玉的臉上,一顆晶瑩的淚水,在這一刻,忽然沿著眼角滑落。

水溶吻去她的淚,輕聲道:“玉兒,我帶你回家。”

水溶掀開棉被,用自己的披風將她密密的裹緊,然後將她抱起,緊緊的護在胸口。

他不用宮裏的東西。

“收拾東西,只要不是從王府帶來的,其他的都留下。”

紫鵑和雪雁迅速的屈膝應聲,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那日入宮,事發突然,也並未來的及帶什麽東西來。

水溶抱起黛玉,撒開大步離開,宮門外,沈太後並宇文禎都在,水溶向沈太後道:“多謝太後照顧玉兒。”

目光,倏然與宇文禎撞在一起,他只一笑,將深恨緊鎖:“也多謝皇上--臣告退。”

宇文禎的拳頭緊緊的握起,最後,卻又無力的松開,也不與太後招呼,只是,倦倦的走開,背影多少有些沮喪。

沈太後看在眼中,心中亦是一陣酸楚。

黛玉仍然沒有醒來。

歐陽絕診過脈,下過針,配的藥,黛玉卻飲不下去。紫鵑哭著將這幾日在宮裏的事都和水溶說了出來,末了道:“這幾日,王妃什麽都吃不下去,藥也餵不下去。在宮裏,也是靠太醫的針吊著命。”

水溶闔眸,心中的痛與恨交雜,宇文禎,逼死我母,囚禁我妻,你我之仇,已是不共戴天,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血債血償。

他接過藥碗,喝了一口,然後俯身,吻上她的唇,一點點,叩開她的齒關,將藥湯一口口的哺入,看著藥流入喉嚨,眾人也略放下了點心。

他才道:“紫鵑雪雁,你們下去歇著,我在這裏守著。”

紫鵑和雪雁相視一眼,只得下去,卻哪裏有心去休息,只是留在外面。

水溶坐在榻旁,握著她微涼的小手,看著她毫無反應的面容,一遍遍的摩挲,和她說話,試圖喚醒她。

更次,一個個捱過,眼見得燭臺紅淚將涸,蠟炬成灰,而榻上,美人依舊沈睡不醒。

如此,兩夜,三日,寸步不離,衣不解帶。那風華絕世的男子,卻憔悴的讓人都不忍心再看一眼,眼眶發黑,嘴唇幹裂,腮邊唇上是片片黑黑的胡碴。

玉兒,你真的要放棄了麽,你若放棄,我也只能放棄,隨你而去。

紫鵑端了一碗滾水過來, 她已經從歐陽絕等人的口中得知了水溶的傷情,看他如此,心中亦是酸楚:“王爺去歇一歇吧,奴婢在這裏守著王妃。”

“不用。”水溶道,握著她的小手仍是不肯松放,目光一垂,忽然落在枕下,那裏似乎放著什麽東西,他之前卻一直沒有註意到的。

水溶心中一動,便騰出一只手,拿了出來,展開的瞬間,手顫抖了一下,楞住。

梅海雪地,美人如玉。

那幅畫,他本以為已經毀掉的那副畫,卻是幹幹凈凈修補一新,甚至連背面的灰跡都不見,可見主人是何等珍愛。

紫鵑走過來,看著水溶發怔,便開口道:“這幅畫,那日被火燎掉了一部分,王妃一面哭著,一面將它補好,整整補了三個晚上……王爺出征,王妃便將它拿出去,放在枕下……”

水溶的手輕輕的觸著邊緣淚跡斑駁,新痕壓舊痕。

“玉兒,你這個傻丫頭,現在才讓我知道,你就是要我傷心,是不是。”將畫軸合攏在一旁,水溶俯身吻上她的額,淚水卻在此時倏然而落:“玉兒,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所以才不理我,你以前,總是這樣,一不高興了,就不理我,憑我做什麽都沒用。對,是我的錯,你怪的對,是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這樣的苦,你醒過來,隨你怎麽罰我……只是,別離開我……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不能再失去你……”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紫鵑竟然不忍心再聽,掉頭擦著淚出去。

闔眸,熾熱的淚滴,仍不斷落下,落在黛玉的額上,眸上,打濕了她的面容,痛苦的呢喃如同瀕死溺亡的人。

他的淚水落下的時候,那密長的羽睫忽然顫動了兩下,緩緩睜開了眼眸。

由迷蒙到清晰。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

是夢裏麽,還是,碧落黃泉異世又逢。

輕而不能再輕的一聲,生怕驚碎了,只是鏡花水月一場幻夢。

“灝之……”

水溶身體驟然一緊,豁然開眸,對上她一雙清眸,恍惚了一下,立刻是驚喜:“玉兒。”

“是夢麽……”黛玉忽然伸手擁住他的身體:“我不要醒過來,不要……”

淚水霎時若雨落下。

她的話,再一次刺痛心扉,水溶輕輕的吻著她低聲道:“玉兒,不是夢,我沒事,我回來了……”

他的懷抱,他的溫暖,不是夢。黛玉撫著他的眉眼,癡癡的看了許久,卻忽然再度淚下:“孩子……灝之,是我不好,我沒保住咱們的孩子……”

“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沒保護好你還有我們的孩兒,該自責的人是我。”水溶緊緊的擁著她道:“玉兒,現在我只要你沒事,只要你沒事比什麽都重要,知道麽……”

“灝之……”黛玉靠在水溶懷裏淚水一遍遍的打濕他的衣衫,似是要將這段日子歷來積壓的所有屈辱痛苦相思一並隨著淚水瀉落。

------題外話------

上一章昨天寫的太粗了,今天做了修改,字數不變,親可以再看一看。這虐麽,已經了了,後面應該沒什麽大虐了,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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