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月朗星稀。琴川河畔，涼風習習。一彎皓月被微風揉碎在幽深的河面上，如碎玉般四散開來，粼粼的波光映入一雙如深海般望不見底的眼眸中，那人一襲廣袖蘭草暗紋純白長衫，如瀑青絲未束肆意垂落在臉頰背後，席地而坐，白皙纖長的手指輕扶著一具大面積焦黑，琴弦盡斷的破琴。

“百～裏～屠～蘇！”

歐陽少恭薄唇輕啟，從齒縫間緩緩吐出這幾個字，狹長的丹鳳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陡然收回飄落在河面上的目光，他微瞇著雙眼仔細地打量著膝上這殘破不堪幾不可辨的九霄環佩琴，這把琴曾經陪伴他度過無數個不眠孤寂之夜，只有在它面前，他才能卸下平日裏所有偽裝，將千年來所遭遇的苦楚與折磨通過琴音瘋狂地發洩，可如今～連這唯一的‘朋友’也離他而去了！

都是因為他！！！百裏屠蘇！這個奪取他半魂茍延殘喘之人！摧毀了他辛辛苦苦構建的蓬萊之夢，還用本屬於他的仙靈之力打敗了他～～

好不甘心啊！！！歐陽少恭痛苦地閉上雙眼，按在琴身的手指發狠地用力，指節泛白，手指被斷琴刺破猶不自知，艷紅的血靜靜地滑過琴身落到草叢裏，清冷的月光映照在琴身那抹血跡上，散發出一絲淒然絕望的氣息～

正如此時的歐陽少恭——

逝者如斯，時如逝水。

歐陽少恭靜靜地閉著眼睛，絲毫不在意時間的流逝。微風輕吻著他的發絲，本就白皙的肌膚在月光的洗禮下如在寒冬盛開的白梅，美的如月下謫仙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飛升～美人如斯，怎能不令人如癡如狂？哪怕傾盡天下，也要留住那人一世繁華～

然而此時的他卻俊眉緊蹙，似是沈溺在無休止的夢魘中～

那日他和百裏屠蘇在蓬萊戰的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本來已經將百裏屠蘇等人重傷擊退，可就在那時，他看到了從百裏屠蘇身上掉下的燭龍之麟，莫名的熟悉感襲上心頭，當百裏屠蘇告訴他此物的來歷時，他登時如造雷擊腦袋裏閃過無數畫面，頭痛欲裂的他抱著頭嘶吼，須臾間就陷入了太古的回憶中～

瑤山，太子長琴，慳臾，他想起了那只小小的水虺信誓旦旦地宣告著待他修成應龍之時，要讓他乘坐在他的龍角旁，乘奔禦風，看盡山河風光～～

乘奔禦風？！他仰天哈哈大笑起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千年時光彈指一揮，如今太子長琴墮落凡間，一分為二，太古之約早已不覆踐言！他現在心中就只剩下奪回屬於自己的魂魄和毀滅一切的恨～～～

如此漫長的回憶就只在片刻之間，也就在這片刻之間，風晴雪，方蘭生等人趁機對他發動了猛烈的攻擊，當他回過神來要去反擊之時，百裏屠蘇揮舞著包裹騰騰黑紅煞氣的焚寂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時刺入他的胸膛，穿心而過，劍法精湛，幹凈利落，不留半點餘地。不愧是他的半身啊！歐陽少恭在心裏默默地感嘆道。他望著插在自己胸口的焚寂，鮮血如秀麗的海棠花綻放在他潔白如雪的衣衫上，妖冶奪目～

“焚～寂！”歐陽少恭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面前的人聽，他吃力地擡起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劍身裸、露在外的部分～

“屠蘇，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嗎？我千年追尋，費盡心機，機關算盡，想得到的東西都被你輕而易舉的奪走了！”歐陽少恭擡起頭，如蝶翼般的美睫被不知名的液體浸濕，或許是淚水，可是驕傲如歐陽少恭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流淚了！

百裏屠蘇對上他晶瑩明亮的眼眸，被他眸中的悲傷和絕望震的心頭一顫。

不知道為什麽？！歐陽少恭泯滅人性，屠他族人，制作焦冥，引發海嘯，種種惡行，簡直罄竹難書！可是，聽到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卻心痛難耐！

其實，當焚寂插入歐陽少恭胸膛之時，他的心跳有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動，那一瞬間，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仇恨好像都隨著這一劍而煙消雲散。

百裏屠蘇就這麽望著他，仿佛就這樣一直望著，就能透過歐陽少恭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望進他心裏。

這一刻，百裏屠蘇明白了，他已經不恨歐陽少恭，他本就不想恨他，只是歐陽少恭的種種行為逼的他不得不恨他。那些以往被掩埋的東西現在又重新破土而出～

百裏屠蘇顫抖著抽出焚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著頭，表情扭曲痛苦～

不知道為什麽嗎？呵呵，百裏屠蘇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那人的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的心弦，心隨他而動，他痛他更痛！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那在心裏破土而出的東西是什麽，就是愛啊！

在百裏屠蘇拔出焚寂的瞬間，巽芳已經激動地撲上去扶住了將要倒下的歐陽少恭，鮮血泊泊地從胸口流淌下來，地上汪洋一片，異常刺目。

歐陽少恭覺得他的血快要流盡了，身體也麻木了，感覺不到痛了，他想他是要死了吧！千年渡魂，死亡早已經歷了無數次，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這次算是好的吧！有巽芳這個自己最愛的人在身邊，還有～～～他艱難地扭頭看向另一邊，尹千觴正靠在碎石上仰頭喝酒，歐陽少恭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這個人雖然在知道真相後臨陣倒戈，但到底彼此也曾真心對待過，他亦算自己的知己。

百裏屠蘇用盡最後的靈力把方蘭生他們送走了，他拿出燭龍之麟召喚出慳臾，在昏迷之前他望著歐陽少恭和巽芳相依偎，臉上洋溢著安詳與幸福，這一幕深深刺痛了他，天知道，他多想此刻與歐陽少恭相擁的人是他！可是～～百裏屠蘇終是無力地垂下眼眸，失去意識前腦海裏最後一個畫面是他和歐陽少恭在青玉壇的琴葉合鳴～～

三年後，當歐陽少恭從綿長的睡夢中醒來之時，旁邊只有尹千觴。

尹千觴告訴他，是巽芳以魂魄之力啟用蓬萊秘術維持他魂魄百日不散，尹千觴自己回幽都向女媧求助，得知極北之地有位暮雪老人，他那裏有一塊千年冰魄可以固魂，於是，尹千觴日夜兼程地趕去，求得千年冰魄才使得歐陽少恭魂魄重新凝合，得以重生。

至於巽芳，本就服了雪顏丹命不久矣，再加上以魂魄之力催動秘術救歐陽少恭，早在法術施展完畢，就自行散魂了，尹千觴是看著她死去的～救活歐陽少恭後，尹千觴就帶著他來到豐州晉凰山靈力充沛之地，三年如一日地悉心照料，至今日他終於醒了！

聽完這一切，歐陽少恭早已痛得不能言語，心裏如被萬千細針穿過，剛剛醒來還很虛弱的他，悲傷過度，昏了過去。尹千觴本不想告訴他真相，可是，面對歐陽少恭如此精明的人，尹千觴無可奈何，只得將事實娓娓道出。此時，看到昏過去面色蒼白身體羸弱的歐陽少恭，他哀嘆一聲，心裏苦澀不已～～

三個月後，歐陽少恭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精神狀態也恢覆不少，不管是真恢覆還是假恢覆，至少不再一蹶不振～

尹千觴告訴他，千年冰魄只能暫時固魂，少則五年多則十年，所以，等再過些時日，等歐陽少恭完全好了，就要帶他去尋求真正的解決之法。

可是～歐陽少恭心想，他活過來了，百裏屠蘇或許也重生了。

歐陽少恭本想從尹千觴嘴裏套出點話，奈何他經歷這麽多，也變得狡猾了，無論歐陽少恭怎麽循序善誘，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不過，歐陽少恭嘲諷一笑，你越是這樣閃爍其辭，我就越確定他已經覆活了！

百裏屠蘇！你欠我的是時候償還了！我要取回魂魄活下去，要不然巽芳豈不是白白犧牲了！

於是，歐陽少恭悄悄離開了豐州，雖然不知道天大地大從何處找起，但冥冥中仿佛有什麽牽引著他來到琴川～～

歐陽少恭是被河面晃眼的陽光刺激醒的，醒來時他才發現昨晚明明只是閉著眼睛回憶一些往事，竟然靠在柳樹旁睡著了。

他利落地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塵土，望著手裏的九霄環佩琴，琴身不能重接，琴弦不能重續，殘缺的終是殘缺的，就如他自己一樣。

呵，百裏少俠，在下可是非常期待與你重逢～

歐陽少恭毫不留戀地將殘破的琴扔進河裏，甩袖騰翔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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