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被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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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謫仙是被貶到凡間的仙。

既是被貶,那必然不是件好事。

我萬分不能理解,凡人稱那些清雅脫俗的人為謫仙是什麽意思,嘲笑他們被貶嗎?

作為一個貨真價實的謫仙,我很想告訴那些喜歡用謫仙誇人的凡人們,謫仙,真的不是個好稱呼。只可惜凡人看不到我,更聽不到我說的話,所以我也只能想想。

正如凡人儒士被貶一樣,天上的神仙也會被貶。

天界安穩了幾千年,神神仙仙的一個個都清閑得很,清閑到了極點的後果就是一旦誰搞出了什麽事情,什麽神呀仙呀,都要來圍觀一下。於是不才在下我,一個名不出眾的散仙被貶的時候,裏裏外外圍了不知道多少神仙。

至於本仙被貶的原因,咳咳,用人間的一個詞來說,作的。

此事說來話短。

一天前,王母舉辦蟠桃會,宴請各路神仙。

這蟠桃會分為內外兩重,內重宴請一些聲名遠揚的神仙,像李天王、太白金星這些,外重則是招待我們這些無名散仙。

王母娘娘作為主辦方,時常會帶著自己的女兒們來外重和我們寒暄片刻。其他內重的神仙也會來我們這兒轉轉,其中來的最勤的就是百花仙子和酒仙,這兩位都好釀酒,每次蟠桃會都會帶著自家釀的酒來給外重的我們嘗嘗。月仙子偶爾也會帶著月宮特制的桂花釀和桂花糕分與我等。

昨個兒,王母娘娘就來外重和眾散仙聊聊天。當時我正在品嘗酒仙新釀的醉逍遙。

我不大會喝酒,但又不好拂了酒仙的面子,所以每次都是淺嘗一口就放下了。但這次不同,醉逍遙的味道微甜卻不辣口,喝下去也不覺暈眩,意外地合我的胃口,忍不住就喝完了一整杯。

酒仙笑笑,一旁仙童端了一只玉壺擺在我桌上,然後跟著酒仙去了別桌。

等我喝完這一壺後,仍意猶未盡,想摸到了別桌去蹭酒。

我撐著食案站起來,剛向一邊邁出一步,腿上忽然沒勁了,整個人向坐在那邊的散仙撲去,腿絆倒了食案,碟子酒杯碎了一地,我也忽然兩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那個被我撲倒的倒黴散仙是我凡間修煉時的同門師侄敬沭。

我在凡間的土地廟待了一天後,他跑來告訴我後續事情——我這一摔發出的聲響成功吸引了眾仙家的註意,王母帶著大公主走到我這邊,我擡頭了看她們,然後毫不猶豫地爬過去抱住王母的腿,說:“父親,我好想你。”

聽到這兒,我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臉。

管王母叫父親也就算了,我居然還是爬過去的,感覺老臉已經掛不住了。

敬沭繼續說:“王母娘娘當時臉都黑了,師叔你是沒見到,比奎星臉還黑。”

我繼續捂臉。我現在的臉也很黑。

當初一醒便被聖旨糊了一臉,然後不等我揭下來看看,天兵就將我扛起來,走向南天門,我手忙腳亂地揭下來,還沒看清上面寫著什麽,就發現周圍有不知道多少神仙圍著看,作為一個要臉的仙,我默默地將手上的聖旨蓋回臉上。

敬沭隨便挑了個蒲團坐下,接著說:“之後的事,師叔也知道了,王母娘娘隨便找了個借口,把你丟到這裏當土地神了。”

他看了看四周,笑道:“師叔,你這兒還挺幹凈的,應該還是有人來的。”

敬沭拍了拍自己坐著的蒲團,沒拍出多少灰塵。泥像前的另一個蒲團上有個清晰可見的印子,應該是時常有人跪在上面形成的。

土地廟占地不大,但供桌和地面還算幹凈,墻角也沒有蜘蛛網,確實不像是荒廢了的。

天界在凡間用來安置謫仙的多是土地廟,而這些土地廟一般是廢棄了很久的,所在之地也都靈氣稀薄到妖都懶得待。王母能給我這樣一座有人氣的土地廟,我是不是該叩首謝恩?

外面天色漸暗,敬沭起身,拍了拍衣擺下面沾染的一點灰塵,說:“師叔,我先回去了,趕明兒帶點玩意兒給你解解悶,我看你這兒也不是天天有人來。”

敬沭走到門口,化為一道紅色流光飛向天界。

金烏飛向西山,將西方染成一片金黃。流光劃過天際,留下一道夕陽紅。

我看著那道紅霞漸散,嘆了口氣,轉過身。

土地廟我昨天已經轉過一圈了。除了一座泥像、一張供桌、一個香爐、兩個蒲團以外,別無他物。

根據天規,謫仙在凡間的活動範圍為貶謫地方圓五裏。

聖旨上寫著散仙時緣要駐守土地廟百年。

想想就絕望,本仙居然要在凡間待上一百年,這也就算了,更過分的是,這座土地廟三面朝山,還有一面是樹林,雖然林子與土地廟之間有條小道,但看這上面雜草叢生,就能想到多久才能有個人來到,啊不,路過土地廟,我這一百年,怕是要和兔子一起過了。

我趴倒在地,眼中流血,心內成灰。

因我被貶此地,這兩天,冷清的土地廟倒是熱鬧了一點,這不,剛走了個師侄,又來了位俊俏小哥,一身白衣翩翩,還挺仙的。

小哥走到我面前行了個禮,我也回他一禮。其實我和他應該也算同級,在天界的時候,若是同級來找我我也就擡擡袖子拱個手,若只是經過便也點點頭,絕不會像他這般又是雙手環於胸前,又是微微彎腰的。

小哥開口,聲音清亮,“小仙是此處州土地,奉玉帝旨意,來此拜會時緣仙人。”

時緣是我成仙前的道號,成仙後因為是個散仙,沒有封號,就沿用了道號。師侄道號為敬沭,成仙後,他便是敬沭仙人,我還有只天界唯一一只八百年了還化不了形的金毛靈狼,名叫狗蛋,因為名字太美好,所以眾仙家從來不仙狼仙狼的叫他,都是直呼他“狗蛋兒”的。

處州土地說:“玉帝命小仙告訴時緣仙人,土地神要幹些什麽,仙人知道多少?”

我說:“保佑一方土地?”

處州土地點點頭,“這是其一,土地神要想存活於世,就必須有信徒,土地神的靈力也源自凡人的信仰,沒人信奉,身為地仙,我們會漸漸失去靈力,最後消散仙軀,而身為仙人的你們,則是失去點靈力。”

處州土地見我一臉茫然,無奈的說:“仙人對土地神一點了解都沒有嗎?”

我點點頭,飛升後沒有回過凡間,也沒見過駐守凡間的土地神,對土地神的記憶自然只能從飛升前尋找。

而飛升前,我僅一次下山除狼妖時借宿土地廟時,與土地神有過一面之緣,是時他醉醺醺地倒在泥像上,酒壺散了一地,我向他意思的行了禮,也不期望有所回覆,第二天一早更是沒了蹤影,讓我不禁懷疑是否只是遇見了一個醉漢。

如今想來也許是個落魄的土地神離開了。

處州土地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講真要不是他長得還行,我一定一道仙風把他吹到蓬萊仙島餵蛇。地仙如非凡間精怪修煉而成,其相貌便由當地風土人情決定,他現在還能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真的要感謝處州人民的高端審美。

處州土地嘆了口氣,道:“算了,其他的也不重要,仙人是臨時土地神,不知道也無大礙。”處州土地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土地神賜福是要消耗靈力的,仙人也知道,一個仙的靈力有限,不論是仙人這樣自己修煉的上仙,還是我等因凡人強烈的念想而誕生的地仙,都不可能源源不斷地向外界施法。”

我適時地點了點頭,並“嗯”了一聲,讓他知道我在聽。

處州土地道:“所以仙人每天要選擇幾個特定的對象施法,仙人成為土地神後,只有凡人的香火能補充靈力。”

我說:“我這兒荒山野嶺的,一年都不一定有人來,不會靈力短缺的,”我在敬沭坐過的蒲團上坐下,接著說,“就算有,我又怎麽知道我要給哪些人賜福?”

處州土地遞上一本折子,折子上用篆書刻著“命”字,我想將它打開,卻怎麽都開不了。

處州土地見此,道:“這是司命星君的給每一位土地神的折子,若有人來祈福,當天子時開始,它就能打開了,上面的內容是當天會到廟裏祈福祭拜的人,沒人來就像現在這樣開不了,折子還請仙人收好。”

我將折子塞進袖子。

處州土地說:“仙人千萬不要為了節省靈力,就不給凡人賜福,土地神是因凡人欲望而生,若凡人不相信土地神了,土地神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哦,仙人不用擔心,你本是人類之軀,最多失去靈力罷了。”

處州土地笑瞇瞇地看著我,又說:“其實如果動物有需求也是一樣的。”

我:“……”

處州土地:“仙人如果沒什麽事了,那小仙先走了。”

我做了個請的動作,處州土地拱了拱手,身形漸漸變淺,最後化為一縷白煙,指向泥塑像。

我盯著白煙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能言語。

我,時緣,一個成仙八百多年的人,今後要靠討好動物為生。

土地廟的準確位置是處州清平縣觀山村西北方的三座山丘的交點。

我已在此謫居了三月,三個月來,只有兩只小兔子來土地廟躲過雨,我施法烘幹了兔子的毛,然後抱了一只在手上看著廟外的雨淅淅瀝瀝。

有沒有人來我這兒,我倒是無所謂,處州土地是地仙,應凡人之念而生,若是被凡人遺忘了他就會消逝,不過我不一樣,我是從凡人修道成仙的,不至於灰飛煙滅。

不過一個仙失去了靈力,就像一個人失去了手足,行事多有不便,但我的生活向來不依賴法術,有沒有法術我也無所謂,只是這荒山野嶺,萬一有個精怪前來,沒點法術防身確實麻煩,我又不能大老遠把敬沭叫過來。

說起敬沭,這臭小子說了“明個兒”來看我,結果到現在都沒來,估計又是忙著追百花仙子,忘記了師叔我,呵呵。

我又出去了一下我的行動範圍,再次確認方圓五裏沒有一戶人家,只有幾個蛇窩,幾個兔子窩,一大堆鳥窩,還有幾只狐貍和黃鼠狼。

唉,連動物都沒什麽有趣的,像什麽鬿雀呀、蠱雕呀,隨便來兩只都能解解悶。

若是在天界我能用這一百年來打個坐,參個道,天界靈氣充沛,這樣有利於精進修為,然而凡間靈氣匱乏,僅有的幾處靈氣還算多的地方都被各大仙門占去,我成仙前所在的雲華宗便是其中之一。

在觀山村這個毫無靈氣的地方打坐,我大概能睡死過去。

四個月後,處州土地搖醒了睡死過去的我,從我袖子中抽出折子,拍到我臉上,對,拍到我臉上呵呵。

所有人都跟我的俊臉過不去。

我當時癱在泥像的腿上,折子從我臉上滑下掉進我懷裏,呈打開狀。

我楞了一下,拿起它。

今天它有一頁的內容,上面記錄了來者的姓名、家世、為人、所求之事及所到時間。

處州土地說:“家世為人是讓我們判斷此人是否值得賜福,但仙人你現在也沒啥好挑的。”

我:“……”呵。

來者是名婦人,外出販賣織品補貼家用,途徑此廟,思及自己嫁入夫家四年,膝下無一兒半女,遂求土地神賜子。

“等等,求子為什麽來土地廟。”我不解。

處州土地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只桃子遞給我,又掏出一只自己吃,“這凡人吶,從來不在乎自己求的是誰,只要能讓他們成願,魔物都有人求,何況是向土地求一子,日後仙人還能看到各種奇怪的願望,什麽求姻緣、求財富的都很正常了,說出來仙人可能不信,一百多年前,有個書生求小仙千萬別讓他中舉,事成來當小仙的廟祝。”

我:“……”

我想起我的師父跟我說的:世上什麽怪人沒有,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不存在的怪人。

處州土地靠在土地泥像上,擦了桃子上的毛,啃了一口,還用模糊不清的聲音說:“你也吃啊,我廟裏新鮮的供果。”

我低頭看折子,不理他。

處州土地自顧自地說,語氣中還帶有小得意,“小仙全了那廝的願,當年科考他未中,然後還真跑來當了我的廟祝還願。”

“嗯。”我隨口應道。

折子上寫婦人辰時三刻到,現在是……

“辰時二刻,她快到了。”處州土地將吃剩的桃核丟到外面的泥地上,略施法術,桃核所在之地長出一株小樹苗,頃刻間又長到一人高,處州土地變出一只水壺,施施然走到樹苗邊倒下水,小樹苗再次上長,大約長到屋檐高時停止,枝葉間長出花骨朵迅速地張開雕零,最後結了一樹的桃子。

我拍拍手,“厲害厲害。”

處州土地扔了水壺,水壺觸地成煙,他拍拍手,笑嘻嘻地說:“承讓了。”

辰時三刻,背著大包裹的婦人經過土地廟,她看見那一株桃樹,擦了擦汗,見桃樹後面是做土地廟便進來了。

婦人盯著泥像看了半天,我那時還坐在泥像上,她這麽看著,差點讓我以為她看見了我。

她放下包裹,從桃樹上摘了四個桃子放到供桌上,然後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

她的嘴緊閉,我卻聽到了她的願望——“凡婦段林氏,成婚四年無後,願大仙賜子。”

我問處州土地:“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土地廟。”

處州土地看傻子一樣看著我,道:“人家就一觀山村出來的貧窮婦人,仙人能指望人家識多少字,再說這泥像胡子都掉了一大把了,誰還看得出是土地神。”

我回頭看了眼泥像,還真……一言難盡。

底下婦人的心聲還在說著:“若成他日定當來此叩謝。”

我問處州土地:“這要怎麽辦?”

處州土地手指凝出一點靈氣,點在了桃子上,那顆桃子咕嚕一下滾到地上,正在叩首的婦人一楞,擡頭看了看泥像,然後撿起桃子擦了擦,放進包裹中。

她再三叩拜,方才提了包裹離開。

“這就成了?”

處州土地點點頭。

“以後都這樣?”

“那當然不是,視情況而定,若是求姻緣,則需給對方托夢。”

我重新癱回泥像上,“好麻煩的樣子。”

處州土地嘆了口氣,“習慣就好,不過小仙建議仙人以後人多了就選一類願望來完成,求子就只管求子,姻緣就只管姻緣,這樣成願的時候會簡單點。”

我聽了這話忽然有個想法,壓下忍不住要翹起的嘴角,問道:“你管啥的?”

處州土地語塞,他看著我,忽然滿臉寫滿了尷尬,“那什麽,之前管功名,現在……管姻緣。”

我給了他一個微笑。

處州土地俊白的小臉一紅,“笑什麽!小仙先成神軀後管姻緣,還要小仙變成女的不成。”

“我覺得也行。”

處州土地嘴角抽了抽。

“對了,你在這裏真的沒問題嗎?去你廟裏的凡人怎麽辦?”

處州土地說:“我篩選過折子上的名單,這個時辰沒有需要賜福的,是難得的休息時間,仙人以後也可以趁此時間做點自己想幹的事。”

“好吧好吧,那您老要不先回去休息,這麽寶貴的時間可別浪費了。”

處州土地搖搖頭,“仙人莫稱小仙‘您’,小仙六百年前方有神軀,而仙人早在八百年前便已成仙,這聲‘您’,小仙可當不起。”

“行吧行吧……”

處州土地又逗留了一會兒便走了。

檐外我拿著桃子把玩了一下,看著重新閉合的折子,不禁嘆了口氣。

好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全文首發白熊,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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