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愛過一個人。

那是我剛剛成人的時候，她奉了她師父，也就是祭司大人的命來教我。依賴也能產生愛情，只是那時候我並不懂。

我只曉得依賴她，將甚麽都交給她……後來有一天，她就消失了。

再沒聽說過她。

直至今日。

我曉得蘇潛兮介意這件事情，然而還是裝出一副睡熟的樣子背對著她。她沒有睡，目光在我的背上燒著，我根本不敢轉過身去面對她。哪怕是閉著眼睛的面對。

過了不知道有多久，她的手輕輕地劃過我的背脊。我身子顫了顫，抑制住回擊的條件反射。

“阿淵。”她聲音裏帶了幾分強迫：“我曉得你沒睡著。”

我緩緩地轉了過去。

蘇潛兮淡紫的眸在深夜中顯得有些朦朧。

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過了好些時候，她伸出手來摟住我的腰。

“阿淵……你要做甚麽都好。”她看著我道：“要不要我跟著都好……莫這樣背對著我。”

我沒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心裏到底是怎麽想。

“不必為難。”蘇潛兮靠得近我一點，她內力修為高，因而呼吸也是均勻清淺的：“你且去罷，我遣人送你。一樁事總該有始有終。”

我點點頭。

一夜難熬，然而我還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我醒來的時候，蘇潛兮早已經在桌前坐著等我了。桌上是簡單的早餐，清炒了個蔬菜，腌黃瓜，外帶兩碗稀粥。我從床上坐起來，也沒有穿上外衣，就坐到了餐桌前。

“也不洗臉麽？”蘇潛兮拿筷子敲敲我的手：“我替你備好了馬車，吃完飯你就去雲朝吧。”

我楞了一楞，離了座，去旁邊洗漱。

不願意離她太遠。

早飯就這樣默不作聲地過去了，我披上外衫，背上擱在旁邊的重劍，與蘇潛兮向外走。

整個行宮仿佛都尚未醒來，安靜得只有暗中看守的崗哨的呼吸聲。我與蘇潛兮靜靜地走著，幾乎以為時間停止，可以這樣走到天涯去。

然而總有個盡頭。

行宮的後門外，停了一輛樸素的馬車。駕車的人正是之前我與蘇潛兮來時的那位，此刻正銜了一根稻草朝我笑。

“他會帶著你去臨江居，待你事畢後帶你去沂朝裏我常住的地方。我會在那裏等你。”

“嗯。”

我瞧著蘇潛兮。她也瞧著我。

“去吧，早去早回。”她這樣說著，引了我上車。

她本可以留下我來的，只要她說一句話。然而她放棄了。

她寧願等著我自己選擇。

馬車上路了，馬蹄聲裏，我沒有回頭。我知道她一定望著我，然而這次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應當像著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一般去面對自己的事務，而非軟弱地回頭。

沒過幾日，便到了雲朝出雲城。臨江居即位於出雲城東，瀚江的旁邊。車夫將我載到臨江居門口，將我放下，告訴我他會在馬廄裏等著。

我沈了沈心，進了臨江居。

小二殷勤地上來招呼，我遞給他一錠銀子，請他引我進後廚。說話的時候我眼瞧著那櫃後的掌櫃，小二不過是個中介，事實上我的話和那一錠銀子，都是針對的這位掌櫃。

果然，他沒沈住氣地走了過來:“客官想吃甚麽菜？”

“我只想去你們後廚找個人，如此而已。”

掌櫃面露難色:“這恐怕……”

我再拿出一錠銀子:“你們這裏可是有一位盲眼廚師？我只是來找她而已，並不想偷甚麽做菜秘方。”

他依然是難為地道:“可她已經不在我們這裏了呀。”

“哦？”

“差不多半年前的時候，教裏大祭司遣人過來延了她去做大祭司的廚子。”掌櫃的搓手:“這您要真想找，就只能去找大祭司了。”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你真想去大祭司那裏找她啊？”這車夫忒喜歡找人搭訕：“雲朝出雲教的勢力比沂朝神殿大得多，你能進那個門嗎？”

“我有一身武藝，還進不了那個門麽？”我看著車外雲朝的街道，雲朝的建築比起沂朝要覆雜華美得多，然而這出雲教大祭司的外宅卻是顯得有些簡約。

“是是是，魄淵姑娘一身都是武藝！”那車夫笑著勒了馬：“到了。”

我跳下馬車：“你去客棧休息罷。我也許不會回來，你不必等著。”

“曉得咯。”車夫調轉馬頭，噠噠地離開了。

我看著他遠去，望了望那簡約的白石堆砌的墻，和不遠處祭司府門前的四個看起來也就那樣的守衛，聳聳肩，運起輕功，跳進了圍墻。

宅邸裏很空，然而防衛一點都不松懈。我盡量避趨著他們，向著廚房而去。瞧瞧飯點也近，她大約正在廚房裏忙罷。

沒想到正巧逢著她提了一籃子菜要進去。

我沒怎麽想，走過去接過了她手裏的菜籃，扶住了她。

她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後釋然微笑:“多謝你。”

我不敢出聲。

將她扶進廚房，放下菜籃，我有些尷尬地不知道該怎麽辦。是應該說出我的身份，還是就這樣離開？

“我要做飯了，謝謝你幫忙，你可以離開啦。”她笑了笑:“耽誤了你的事，不好意思。”

我心下一顫，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和當初做祭司時候的光潔不一樣，現下這雙手上已經多了太多的粗糙與傷痕。

“魄淵……”她帶著嘆息地道:“你果然還是來了。”

我只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能說什麽。

“對不起。”她另一只手覆上我的臉:“我當初也太任性。”

“我不想談當初。”我搖搖頭:“你做飯吧。我幫你。”

“好。”她看似有些欣慰，收回了手:“替我拿出那兩個檸檬來。”

我按她的話，協助她做著飯菜。過去這麽久，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她已然是一名中年女子了。在做飯的中途，她常常會忘了甚麽東西在甚麽地方，即使那是她剛剛切好的肉片。

簡單成了兩個菜一個湯，她停下了手。

“吃罷。我記得你原先很喜歡這幾樣菜的。”她摸索著遞給我一雙筷子：“寫意向來是不急著吃飯的，你肚子大約餓了，先吃罷。”

我楞楞地接過筷子。

“怎麽了？”她眼睛瞧著虛空：“不喜歡？”

“沒。”

“覺得歲月變遷麽？”她微笑著，盡量依靠我的聲音判斷我的方位：“我聽說了你與蘇潛兮相逢的事情。”

“你曉得她？”我有些驚訝。我以為她已經放棄了塵世，沒想到她居然還知道那麽多事情。

“當年她名聲鼎盛時候，我也與她交過兩次手。”她道：“你曉得麽……她父母分屬於兩種很特別的魔族血脈，他們當初的結合就是為了證明這兩種血脈的結合能夠造出永生的生命來。你本來就已經超脫了凡塵的時間，現下與蘇潛兮在一塊，只怕是更難註意到時間的流逝罷。”

感受時間的流逝對我而言是奢侈的東西。我將手擡起，想要去撫她眼角的皺紋，卻又止住了。她似乎有所感應，微笑道：“我確然是老了。”

“哪裏有。”

她搖搖頭，輕輕嘆息一聲：“你走罷。你已然見過我了。我在這裏過得很好……你應該去走你現下願意走的路。”

“我不曉得我現下走在哪條路上。”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向她說出來：“我不曉得我能做些什麽，該做些什麽。”

她的手摸索著，蓋上我的手。

“想自己能做甚麽之前，先想自己有什麽。”她這樣說：“你有一身武功，不妨幫蘇潛兮去做她的事情？”

“她身邊有寧雪炎了，我何必去錦上添花，更何況我也不算什麽花。”

“嗯……那麽你要不要學學做菜？”她笑了笑：“既然前頭有了人，那麽你不妨隱下來，暗暗地做些讓她覺得妥帖的安排。當然，我這也並非經驗之談，只是看過別人的經歷，提點建議而已。”

“我會考慮的。”

這時候從廚房外進了個人來，看見我，略略驚訝了一下，然而還是轉頭向著她：“姑娘，祭司大人來客了。請您備一席便宴，待會一並送去主屋。”

“我曉得了。”她站起身:“我這裏要忙起來了，魄淵，你且去了罷。”

我“嗯”了一聲，也離了座：“我，不會再來這裏了。”

“好。”她說：“好。別再來了。”

我最後一次望著她。我能夠想象她之後的人生，會怎樣安靜地在這一隅中慢慢地散盡光芒，最後成為一抔黃土。她原先就像是天上最耀眼的星辰，現下卻仿佛人間溫暖的燭火。

已經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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