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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雲淡風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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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雲老爺子手裏的白瓷茶杯落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門口的管家立馬大呼小叫奔了進來,也引得在書房的雲江、蔣玉婷和雲朝陽兄妹倆一起湊到了雲老爺子的房門口。

雲老爺子此時正看著站得筆直的雲夕陽,他米白色長衫邊還沾著幾絲水漬,身上卻是不見狼狽,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那經常掛著溫潤笑容的臉上似笑非笑,眼裏的譏誚讓雲老爺子心裏一跳!

“發生什麽事了?爹沒傷著吧?夕陽,是不是你惹得爺爺生氣了,還不快跪下!”雲江皺著眉頭指著地上的碎瓷片,不問青紅皂白的就讓雲夕陽先行認錯。

這就是“心心念念”接我回家的父親?為著蔣家如日中天的勢力,最初的虧欠早就忘到了一邊,柔弱的溫柔不能成為他的助力,立馬成了棄卒。雲夕陽心裏很清楚,雲江手裏的雲愈酒業並非像表面上的風光無限,如今正希望立足政商兩界的蔣家支持,蔣玉婷現在在雲家可說是炙手可熱,蔣玉婷討厭的人也就成了雲江必須討厭的人,哪怕是以前覺得虧欠的情人和兒子!

“跪瓷片嗎?為什麽連緣由都沒問清楚就要我跪下去?”雲夕陽低垂著眼簾,讓人看不清他黑眸中隱忍的情緒,這是他第一次在明面上違背雲江的命令。

“我倒是不知道夕陽什麽時候這麽沒禮貌,竟然敢質疑你父親。”蔣玉婷在一邊閑閑的添油加醋,伸手阻止了門口想要進門打掃的婢女。

雲朝陽更是絲毫不掩飾對雲夕陽的厭惡,仗著現在腰桿子硬了,說話也毫不顧忌旁人的想法:“雲夕陽,你還不快點給爺爺跪下,就不怕把爺爺氣出個好歹嗎?虧得爺爺那麽看重愛護你。”這時候他也不敢罵經常掛在嘴邊那句“狗雜種”了,再沒腦子也知道這個詞好像把父親罵了進去。

雲朝月沒有說話,但看雲夕陽的眼神相當不善,就像是在看什麽臟東西似的。

旁邊的管家是雲家的老人了,自然知道該奉承誰、踩誰;明知道事情都還沒理清始末,卻是咳嗽了兩聲湊到了雲老爺子身前幫他順著胸口:“老爺消消氣,有事慢慢說,三少爺雖然不在您膝下長大,可他畢竟也是您孫子啊,有什麽錯處您要多多擔待!”雲夕陽的身份一直是雲家不尷不尬的存在,管家這麽說簡直就是在提醒大家雲夕陽的身份。

“咳咳咳……”雲盛老爺子發出一陣沖天的咳嗽聲,雲夕陽突來的出走要求真的是驚倒他了,其實他本意是不會讓雲夕陽完全離開雲家的,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可比嫡親孫子高不少;本想著讓他成為秦遠的女婿後憑著自己這些年的恩惠定然能夠綁住他繼續為雲家效力;但今天他突來的離開是為什麽?

更郁悶的是,這事情都還沒問出個始末來,沒眼色又急功近利的兒子就咋咋呼呼開口訓誡,趾高氣昂的媳婦和眼高於頂的大孫子又不依不饒,這還讓他怎麽挽回?

“爺爺,你怎麽了……”

“爹,保重身體……”

霎那,一群人都撲了上去,不過其中多少真心就無從得知了。

雲夕陽就在這一團混亂當中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碎瓷片上,刺骨的疼痛正提醒他:當斷不斷、後患無窮。

“爺爺,夕陽說的是真的!夕陽從小得舅舅照拂,如今舅舅病重,夕陽需要回去盡孝。”當年,溫柔委身做了雲江的外室,從來見不得光,生了雲夕陽之後雲江不敢將他記在自己名下,拿了一筆錢將雲夕陽送到了鄉下舅舅家;雲夕陽的童年、少年都是在鄉下過的;溫柔只要有地方住著,有仆婢侍候著,根本就不會管放到別人家的雲夕陽;雲江一年難得去幾次,也沒時間去鄉下關心這個沒存在感的兒子。雲夕陽舅舅家有三個孩子,雲江用來養他的錢大多被挪用來養表哥表弟妹了。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身世,一次次期盼等來的都是失望;失望之時雲江又冒出來要做慈父,這也是當年他賭氣出走的原因。

雲老爺子也不裝虛弱的,抖索著手指指著雲夕陽:“你……你真的打算叛出雲家?可別想得到雲家的一針一線。”

“叛出雲家嗎?我進過雲家嗎?”雲夕陽斜睨了一眼雲江,“至於雲家的一針一線,我真正得到了嗎?”

“那前兩年誰供你念的書院!”雲盛撫著胸口,道。

“這可真謝謝雲家資助了,反正雲家商會每年捐助給書院的銀錢也不少,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嫌少。”雲夕陽一副光棍的樣子,和不講理的人適當不講理是很必要的。

“夕陽,你怎麽能這樣數典忘祖?爺爺對你算是照拂有加吧?”雲盛尚且不知道雲夕陽已是聽到了他勸慰雲朝陽兄妹倆的那些話,猶自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心疼”模樣。若是換做以前的雲夕陽,保不準就感激涕零,忙不疊認錯不已了。

可現在的雲夕陽早已是對雲家心灰意冷,對所謂的“親人”沒了一絲的奢望,但雲盛始終是長輩,這幾年也的確對他照顧有加,沒有雲盛悉心教導的那些經商理念和商場各種戰略,他也沒辦法下定決心脫離雲家,畢竟,沒有養活周悅娘的本錢,如何敢去和祝源、任濤一別高下!

“爺爺,不管怎麽說,夕陽都承認您對夕陽恩重如山。但夕陽只是說要去新洲城打拼,不靠著雲家的一絲一毫,並不是說夕陽就要脫離雲家、叛出雲家,您言重了!”

“你要走!!”蔣玉婷難掩喜不自勝這個私生子一直都是她心底的一顆刺,這娘倆的存在一直紅果果的告訴她,她的丈夫背叛了她。現在雲夕陽主動說要走,真是個極大的驚喜。

“是的夕陽自知在雲家名不正言不順,雲家內部對夕陽爭議頗多,連帶著也連累了爹爹和哥哥姐姐,所以這次舅舅問了夕陽是否願意回新洲城發展,夕陽答應了。”忍住膝上的痛意,雲夕陽說著早已想好的借口,其實有的事情早已擺在眼前只是差一個爆發的理由罷了。

在地上跪了這麽久,怎麽不見有人主動說讓自己起身?雲夕陽很累,是心裏累,但想著那個在松陵縣不知道和任濤、祝源進行到哪一步的女子,勇氣又盈滿全身,周悅娘是我的,等著我吧!

“我訂了明天的船,明早就走。”

“你已經訂了船?你眼裏還有沒有我們這些長輩!”不管怎麽說雲江內心是認這個兒子的,只是從小到大沒親自帶過幾天,確實沒多少感情但乍一聽說雲夕陽這麽決絕,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你舅舅家那條件,你回去有什麽作為?你能適應鄉下的生活嗎?”

“當年雲家祖先能夠在京城白手起家,我也想試試。”雲夕陽雖然跪著,身體挺得筆直,地上琉璃碎片慢慢被血跡侵染,在他面上卻還是雲淡風輕的溫潤,不過,這溫潤絲毫不達冰冷的雙眼。

白手起家?!這個詞語蔣玉婷很喜歡,意思就是雲夕陽不會帶走家裏的東西不過?“既然夕陽這麽成才,我們應該大力支持!只是你娘新怎麽辦?”

“我娘的事情自然有爹做主。”雲夕陽之前就問過溫柔了,她是只要在京城有房子,身邊有奴婢侍候著,偶爾能夠得到雲江的一絲關愛就足夠了,發覺雲夕陽的存在也不能給她帶來多少寵愛如今也沒心思投註在雲夕陽的身上。

“咳咳,你娘我自然會照顧,只是……你這次去新洲後,雲氏這邊的產業?”雲夕陽名下還有雲家的十數間鋪面等產業,這還是雲盛老爺子做主撥給雲夕陽的。

“我不會要,以後每年過年我會回雲家,順便看看我娘、看看爺爺,其餘時間,我雲夕陽和京城雲家沒絲毫關系。”本想再斷得幹凈點,可惜有的事情不能夠盡如人意。

“說的倒是好聽!要是你在新洲發展不順,到時候又回來要求進駐雲家商會怎麽辦?”接到蔣玉婷的暗示,雲朝月出口問道,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開口,一下子切中了所有人的內心,雲盛、雲江和蔣玉婷也擔心這點,但他們都是長輩,自然不好問出來,雲朝陽則根本沒想到這裏。

“簽個切結書吧,這個簡單,以後就算我在新洲種地,我也不會回來和你們爭什麽!”輕輕一聲嗤笑,你們不就是想聽到這個麽,何必讓我受這麽多委屈。

“哎喲,夕陽快快起來,看都流血了,來人……”這時候蔣玉婷好像才看見雲夕陽膝蓋下的血跡,瞬間大呼小叫起來。

“不用的,大娘。讓二姐寫個契約,我們簽字捺印吧,我不想耽擱了明早的船。”雲夕陽舉手阻止蔣玉婷的呼喝,淡淡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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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娘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哪怕她博覽天下群書,也沒見有話本故事敢寫這麽大膽的,她——三朝太傅府出身的嫡長女田櫻娘竟然借屍還魂了!

借屍還魂就算了,皮膚發黃、頭發發幹,十三四歲年紀十一歲身子也算了。吃根本無法下咽的黑面疙瘩,穿府裏下人都看不上眼的粗棉補丁衣裳,躺冷冰冰、硬邦邦的……泥炕,走坑坑窪窪的黑泥地……

這些所有的一切都算了!畢竟她田櫻娘能夠重新活過來還年輕了幾歲本就是難得的機緣,再抱怨難免有些虧心。

但是!既然給了她這份機緣,總要給她提點下如今身處什麽狀況吧,好些天了,她總覺得這身體的弟弟看她眼神滿是殺氣,難不成是看穿了她已經不是他姐姐?會不會讓官府派人來抓她?

田櫻娘還清楚地記得太傅府被一群官兵圍困,以往點頭哈腰的衙差們兇神惡煞地在府裏亂翻。不顧她的掙紮硬生生將她壓到了天牢,暗無天日的天牢裏時時刻刻都有人嚎叫,每天都有人死去,直到有一天,她被拖到了菜市口,身邊是太傅府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

田櫻娘一個哆嗦,不願再去回想劊子手那猙獰的嘴角,下炕趿拉上鞋底都磨破的布鞋,湊到了門邊,聽隔壁堂屋裏來人和弟弟田嵐州說話。前幾天家裏倒是來來去去好些人,可那時候她昏昏沈沈的半句也沒聽清;這兩天終於好了點能下地,卻又沒想好該怎麽面對陌生人一樣的親弟弟和村民們。

“嵐州,上次我和你說的事,你看你們姐弟倆是不是……”

“羅大伯,你說的是何事?”

田嵐州生得眉清目秀,就是臉色青白、身材消瘦,一襲洗得發白的書生袍子有些偏大,穿在他身上飄飄蕩蕩的有些可笑。他故作沈穩眼角眉梢卻是透出了驚惶不安。

杏花村村長羅大牛面對田嵐州幽黑的眼眸,為難地搓了搓雙手,“那個……,轉眼嵐州你們一家子來村裏也快五年了,咱們杏花村什麽情況你也應該知道。好不容易能有你爹這樣的秀才,咱們村砸鍋賣鐵也湊銀錢建了這三間屋子和屋後面的學堂出來,這幾年也多虧了你爹,咱們村不少人都識得了幾個字,還教出了我們附近三個村子唯一的一個童生。”

說到這兒,羅大牛停了下來,希翼的眼神盯著田嵐州不放,大概是想田嵐州自己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那樣兩人也就不用這麽為難了。可惜田嵐州不知道是沒想到呢還是沒打算說,只低著頭保持沈默。不得已,羅大牛只得抽出旱煙桿在鞋上磕了磕,一邊專註地往裏裝煙葉,一邊好似漫不經心說道:

“但是呢,這學堂因著你爹娘過世已經十來日沒開課,盧童生倒是願意來頂上,可他家在隔壁桃花村往來太周折,還有個老娘要照顧,村民們的意思呢這三間屋子本來就是大家湊錢給學堂夫子建的,既然盧童生要做學堂先生,這房子自然要給他們住的。本來你們姐弟倆過了田夫子頭七就該搬出去的,可你姐和你去墳頭燒頭七又從山崖上摔下來差點沒了命,盧童生也說你們倆都是他看著長大的不能那麽絕情,作為師兄,他願意等你姐傷好了你們搬走他再帶著他娘過來教學。”

大概是開了頭,羅大牛越說越順,很快便將此行來意說了個清清楚楚,末了還補充道:“你爹娘的喪事是村裏人湊錢辦的,這些天你們的吃食和櫻娘的藥錢也都是東家一點、西家一點幫補的,黃大夫那還欠著三兩吊命參片錢也是大家一起做的擔保。嵐州,咱們杏花村對你們家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這一番話說下來,田嵐州的臉色更白了,細長的手指都快把書生袍衣擺揪出個破洞。臉上堅毅倔強之色閃過,張嘴就要說話。

田櫻娘暗道不好,當下也顧不得繼續在屋裏裝病,掀開門簾倚在門框上,眨了眨眼睛擠出了兩行清淚,“羅大伯,我們姐弟倆還能去哪呢?”有地方去估計村長就不會來這麽幾次了。

“這……”果然,羅大牛頓時就語塞了。田秀才一家四口來杏花村時候衣衫襤褸,要不是身上還有身份文牒都能被人當成叫花子,這幾年田秀才在村裏教學也沒收過誰家束脩,有時候還得用抄書的銀錢貼補學堂孩子的筆墨錢。這次田秀才夫妻倆出門訪友卻遇上盜匪被亂刀刺死後,村裏人幫著收拾後事也發現田家除了新買的二十套拙劣筆墨連半分銀錢也無,如此一來,姐弟倆能去哪他還真沒想過。

田櫻娘心中冷笑,面上淚水卻是流得更急了,扶著門框以一種弱不勝衣的可憐姿勢往下滑,“羅大伯,我爹娘屍骨未寒杏花村便將我們姐弟倆趕走,豈不是讓他們在九泉之下寒心。盧師兄是我爹的高徒,又怎麽會絕情地讓我和嵐州無家可歸,日後若是傳出他苛待恩師遺孤,怕是會被人詬病無情無義影響科舉。是誰?是誰如此險惡用心……”

“……”羅大牛的煙桿從手裏掉到了地上,“這……真的麽?”

“……”田嵐州則盯著田櫻娘,臉色變幻莫測,青白的唇動了好幾次,但最終都沒說什麽。

倒是田櫻娘沒等到兩人反應,身子都快跪到了地上,又掙紮著扶著門框虛虛站著,淚眼朦朧地向田嵐州伸出了手,“嵐州,過來扶著姐姐,既然杏花村留不住了,咱們帶著爹爹的名籍去找縣太爺領爹的身後金吧,興許縣太爺看在我們可憐的份上還能幫我們想想法子。”

身後金!是她爹……,不對,是大豐朝太子太傅田大人為天下窮困學子爭取到的福利之一。但凡是考上了秀才,便會有專門的名籍,名籍不但方便讀書人出門游學訪友,每個月還能夠領取一定數量的祿米、祿銀。除此之外若是遇到重病或是災難還能憑名籍到當地縣衙查驗後領取一筆補貼金,秀才身故的話其家人可在縣衙交回名籍換一筆身後金以贍養家人。

借屍還魂的都經歷了,田櫻娘不敢肯定身在什麽朝代,這番話也不過是大著膽子詐一詐羅大牛這種看上去就什麽都不懂的升鬥小民。

尚不願承認自己就是升鬥小民一員的田櫻娘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弟弟有所動作,發揮了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的精神,往前走了兩步,強行將身子靠在了一直處於怔楞狀態的田嵐州身上,發現這孩子居然比她還高了半個頭,只能微微仰著頭,對他露出個可憐兮兮的笑容,“嵐州,弟弟,以後可就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意思是:就算你發現我什麽地方不對勁也請高擡貴手好不?

完結章:一世安好

周悅娘這幾天在松陵縣也過得沒想象當中的痛快,周彤娘只要逮著機會就會在她耳邊叨叨沈淵的好處。

什麽沈淵家裏的父母完全被沈淵拿捏得死死的,巴不得他別找個厲害的妻子;什麽沈淵為了在桑樹溝來特意騰出了所有的時間;什麽沈淵又拒絕了某高官家的漂亮小姐、沈淵從來不近女色;那模樣,恨不得將周悅娘打包送給有情有義、年少有為、多金俊帥的沈淵,可惜周悅娘對那麽嚴肅古板的人真的害怕,成親啊,又不是給自己找個夫子找個爹。

為了躲周彤娘,她免不得找借口溜了出去,一個人去了松嶺縣城的有名園林雪融園閑逛。

松陵縣的雪融園真的很小不到中午就被她逛完了,無聊之下又不想回夏家,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在松陵縣好像沒什麽去處,金花酒莊那邊沒什麽必要她也不想去,不想讓蕭松博誤會自己對他不放心。

出了雪融園向右,漫無目的的隨便走著,這樣放空的時候總容易胡思亂想;埋在心裏好幾天的念頭又瘋狂的竄了出來:要是雲夕陽依然經營金華酒莊就好了,或許可以在新州城買一進院落……要麽自己犧牲一點,去京城找他,讓他和秦家小姐了斷,那樣,自己或許試試每年冬春兩季住在京城……

反正,不管怎麽說,她是覺得她可能放不下雲夕陽了!錯過了他,今後自己一定會後悔的吧!

走著走著,周悅娘突然覺得景致有些眼熟,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金瑞酒樓的門口來了;不過那金色圓柱中的琉璃雕花大門內不會走出那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來了。

抿抿嘴,周悅娘轉身走向了旁邊金瑞附屬的茶莊裏,選了和當時一樣的臨窗座位,叫了一壺龍井茶慢慢喝著,心裏回憶起那天和雲夕陽坐在這裏的情形,一想,畫面離奇的清晰。那時候,雲夕陽的眼裏分明就寫滿了狂喜和再見她的激動;那時候,他局促無比的表達了他不會再將她告上衙門,還提了一個免費幫自己宣傳農家樂的機會……周悅娘勾起嘴角:那個傻子,就為了十幾歲的一次邂逅就記掛那麽久?不過,還真是緣分。自己幫了他一次,他卻默默幫自己做了那麽多;劉德春的事情是他搗的鬼吧;還有自家那輛馬車,蕭松博說過,金華酒莊根本就沒淘汰過馬車;還有他面對蛇的時候擋在身前的堅毅……

“姑娘一個人嗎?不介意一起坐坐吧。”一道低沈沙啞的男聲打斷了她的沈思。

這個搭訕的聲音似乎有些耳熟,不過這個要低沈沙啞性感一些,裏面飽含的深情也讓人為之動容。

周悅娘半瞇著眼睛,依然面向窗外,悠閑地啜著手下的龍井茶,別人搭訕的目標肯定不是她。

可就在這麽想的時候,那個聲音再一次在耳邊響起,這次距離很近很近,呼吸就像吹拂在後頸。

“周悅娘,你身邊還有沒有位置讓我坐?”

這是?!

周悅娘猛然回頭,因為動作太大,差點帶翻手下的白瓷茶杯,濺出一桌水漬。

身邊,雲夕陽臉上帶著疲憊,眸子出奇的平靜溫暖,身上是灰色的棉袍,坐著輪椅……

等等!坐著輪椅?

“這是怎麽回事?”才三個月,怎麽就搞成這個樣子?看雲夕陽還是一副輕松的樣子,傷勢應該不是那麽重。

“我殘廢了,你還要我嗎?”雲夕陽顧左右而言他,貪婪的打量著現在的周悅娘,白色的夾衣外面是一件杏黃色披甲,襯得臉色粉紅/粉紅,氣色看上去好極了,這讓這些日子忙碌不堪還心心念念的雲夕陽無比的怨念。

“先別說那些,你這怎麽回事?還有……你出現在這兒又是怎麽回事?”其實周悅娘想問的問題很多,想要說的也很多,但一時不知道從什麽說起,最重要的是,她此時看到雲夕陽出現在眼前,剛才思慮的那些問題好像一下子全都不見了;直到這時候她才知道,回來的這些日子為什麽會覺得事事怠懶,原來是心落在了外面,落在了雲夕陽的身上。死死掐住身後藤椅的扶手才能克制住自己別沖上去。

“悅娘,我來投奔你了,今後雲家再沒有我雲夕陽立足之地!”雲夕陽看著她的眼睛,“你要收留我嗎?”

“什麽意思?”周悅娘經過最初的激越難耐,現在反而冷靜下來了。

雲夕陽看了半天也沒發覺周悅娘臉上的表情有多激動,心不禁開始七上八下起來,“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

“去哪?”茶館人來人往確實不是交談的好地方。

還是那個房間,兩人最初見面的那個房間。金瑞酒樓裏最豪華的廂房。

“你膝蓋真的不要緊嗎?”

“真的不要緊,只是左邊膝蓋上被碎片割破得有點厲害。”

“我發覺你就是個笨蛋,都打定主意要離家了還跪什麽跪?就是要跪你也選個另外的地兒啊,你以為琉璃碎渣子上面還安了個軟墊啊,現在怎麽樣,傷的是你,誰會幫著你疼啊,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了;換做是我的話,既然打定主意不在那個家裏待了直接閃人,反正人家也有人早就不待見了……”從出茶館問清傷勢來源開始,周悅娘便一路嘮叨著直到進到房門,推著雲夕陽一路來到客廳木榻上,燒了熱水泡了清茶,她還在嘮叨。

雲夕陽坐在輪椅裏,單手支著臉頰,目光越來越溫柔、神情越來越輕松,這不是有人在擔心麽?嘴角勾起再勾起·有人關心有人嘮叨的感覺真棒。

“你笑,你還笑!你不知道人家擔心成什麽樣子了!嚴肅點!”周悅娘說著說著就看見雲夕陽整個人懶洋洋的倚著輪椅,嘴邊的笑容怎麽就那麽欠扁呢?

到這兒,雲夕陽已經知道周悅娘其實是歡迎他的,喜悅的泡泡一旦開始醞釀,那種從心底到全身的暖意就再也止不住了!雙手在輪椅扶手上面用力一撐,整個人如蒼鷹般直撲周悅娘這只小白兔。

突來的沖力讓兩個人一起倒在了鋪著毛毯的木榻上,雲夕陽毫無保留的體重死死壓在周悅娘身上,壓得她深深陷入了毛毯當中,不禁悶哼了一聲:“你幹什麽?”

“我幹什麽?我想你了,你為什麽要偷跑?”雲夕陽呢喃著尋找周悅娘那相當適合接吻的紅唇,含住,用盡全身力氣吸允、啃咬。

“嗚嗚嗚……”周悅娘雖然出身農家,但力氣怎麽敵得過一個大男人,本想罵上兩句,誰知道半張的嘴巴正好讓雲夕陽乘虛而入,繞開她的舌頭,在她口腔裏肆虐,盡情宣洩著對她深深的思念。

“悅娘,我愛你!我能大聲的說我愛你了!我要去你家提親!”雲夕陽感覺,幸福快要漲破胸腔。

尾聲

最近桑樹溝又發生了件新鮮事!居然有那城裏簪纓世家的公子要入贅小山溝。這在桑樹溝這個小山村裏繼周悅娘種彌猴桃釀酒經營農家樂之後,又掀起了更大的波瀾,而這主角居然還是周悅娘。

村頭的大桑樹下,圍坐著七八個婦人,她們將鋤頭、背婁等農具放在一邊,坐在桑樹下的大石頭上七嘴八舌地議論了開來。

“你們聽說了嗎?周家那二妮子居然要招贅了。”一個身穿碎花衣年約五旬左右的婦人道。

“這有什麽奇怪,憑周家二妮子的品貌和才情,如果我是男人我也給她入贅去。呵呵……”坐在那婦人左邊的一個微胖的婦人接話道。

“嘿,如果是普通的男人入贅給她,那倒也不奇怪。”那碎花衣婦人道。

“怎麽?那人竟是多生了一只眼睛,還是多生了一只手腳啊,哈哈……”微胖的婦人調笑道。其他的人也跟著附合起來,畢竟雖然周悅娘在這山溝裏是個很出挑的姑娘,但是這年頭入贅對男人來說可不是多光彩的事,畢竟入贅後,就算是女家的人了,以後生下來的孩子也要跟著女家姓,一般入贅的男子都是自身條件不太好的。

“哼!這你就錯了,我聽說呀,這男子不僅樣貌好,出身也是頂頂好的,好像……好像是京城裏的貴族少爺。”碎花衣婦人冷哼一聲,對婦人們質疑她的話很是不忿。

“貴族少爺?開玩笑吧……”眾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碎花衣婦人正待反駁,卻聽馬蹄聲響,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自山間小道上一路馳來。眾人都被馬車給吸引了目光去。

“這……這馬車該不會……”有人驚疑。

“肯定是周家那二妮子的贅婿來了,看吧,這下你們總該信了吧!”那碎花衣婦人得意地笑道。

果然,那輛豪華的馬車直接往周家的方向去了。

……

因是入贅,而雲夕陽的家又遠在京城,他被周家安置在了任濤家的老房子裏,等著新娘周悅娘前來迎親。

身穿大紅喜服的雲夕陽唇角勾起的弧度將他內心的喜悅展現地淋漓盡致,一點都沒有為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議論所擾,入贅又怎樣?只要能和悅娘在一起,做任何事他都甘之如飴。

“悅……”房間的門忽地被人推開,雲夕陽以為是周悅娘來迎親了,卻沒想到來人竟是任濤。

“任濤,怎麽是你?”雲夕陽起身,看著一臉清冷的任濤。

“雲夕陽,你是真心喜歡悅娘的嗎?”雲夕陽那身大紅喜服,看在任濤眼裏份外刺眼。他不得不承認,雲夕陽很優秀,不論樣貌還是才華出身,這樣的男子真的願意為了悅娘放棄一切入贅周家嗎?

雲夕陽笑笑:“當然是真的,我愛悅娘勝過一切。”

“你知道入贅意味著什麽嗎?”畢竟入贅的男子會失去很多東西,也會招來別人異樣的眼光,這不是普通人願意選擇能夠承受的。

“我自然知道。”雲夕陽道。

任濤忽地上前,一把揪住雲夕陽的衣服,冷冷地看著他:“今後如果你敢讓悅娘受半點委屈,我定不會饒你!”

雲夕陽任他揪住衣領,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堂兄放心,我定會一輩子愛她、護她,絕不讓她受絲毫委屈。”

一聲堂兄讓任濤的手驀地失力,他身子一顫,放開了雲夕陽。是了,今日之後,他是她的堂兄,只能是她的堂兄了。

這時鼓樂和鞭炮的聲音由遠及近,顯然周家迎親的隊伍來了。

“記住你今日所說的話!”任濤丟下這句話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雲夕陽坐上周家準備的四人擡轎子,一路吹吹打打地向周家而去。

轎子裏,周悅娘亦是一身大紅喜服,她緊緊地握著雲夕陽的手,看著身邊這個俊雅如詩的男子:“雲夕陽,委屈你了。”

入贅的儀式本就是男嫁女娶,周悅娘能親自來迎親已經很讓他展懷了。雲夕陽用力地回握周悅娘的手,深情地看著她如花的嬌顏:“悅娘,只要能和你永遠在一起,就算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甘之如飴。”

“雲夕陽……”周悅娘情不自禁地將自己的頭靠在雲夕陽的肩上,這一刻,千言萬語都不能訴說她的感動。

任濤家的老房子離周家並不遠,很快喜轎便到了。周家早已擺好了宴席,雞鴨魚、豬牛羊應有盡有,當然也缺少不了周家自釀的果酒。

周悅娘和雲夕陽被迎到喜堂內,拜堂的香案等早已安置好,一對兒臂粗的龍鳳喜燭映得坐在香案邊的周世海和羅月華臉上紅光滿面,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讚禮者一臉笑容,道:“吉時已到,新郎新娘準備拜堂!”

周悅娘和雲夕陽相視一笑,皆在對方眼裏看到了難以言喻的喜悅。卻在這時,一聲“且慢”打斷了正在進行的婚禮節奏。

眾人都不禁遁聲望去,只見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向喜堂跑來,跑到堂前停下直喘氣。

周世海眉頭微微一皺,看向小廝的眼裏有一絲怨怪:“這位小哥有什麽事嗎?今日是我女兒的大喜之日,如果是來喝喜酒的,就請入座。”

周世海明顯把這小廝當成是來破壞婚禮的人了,那小廝趕緊擺手解釋:“周大叔誤會了,我是來替我家公子送賀禮的。”

“送禮?”周世海問,“你家公子是……”

“我家公子是梓源商號的少東家沈淵。”小廝自懷中掏出一紙紅信封,恭敬地呈上,“這是我家公子給周姑娘的新婚賀禮。”

周悅娘接過,看著那薄薄的信封,心下猜測,難道沈淵的賀禮是銀票,不過看這輕薄的樣子,估計也沒多少銀子,她不由心中腹誹,這沈淵也忒小氣了些吧!

展開一看之後,周悅娘卻不禁怔住了,原來沈淵送來的居然是一紙契約。

雲夕陽看向周悅娘:“悅娘?”

周悅娘將契約遞給雲夕陽:“你看看。”

雲夕陽接過契約一看,想不到沈淵那小子居然送來的是訂購他的酒莊裏釀造酒的訂單,還是每年二十萬斤,並且訂了十年。

“你家公子呢?”雲夕陽問。

那小廝答道:“我家公子有事來不了,讓我為他帶兩句話給周姑娘。他說:悅娘,我祝你永遠幸福安康、美麗如花,如果那小子敢對你不好,你告訴我,我替你揍他!”

周悅娘抿唇笑笑:“替我謝謝你家公子。”

雲夕陽直皺眉,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卻來兩個人威脅他。哼,看在你們都是為了悅娘好的份上,我便大人大量,原諒你們了。

這時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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