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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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灝謙脫了手套,他如今話更少了——周梧這次住院,他像老了許多似的。不再出席活動後,新長出的白發也不去染了,小野人總疑心他比別人老得快些。

他還記得許多年前第一眼看到他時,徐灝謙高大英俊、意氣風發,如今眉頭卻總皺著,甚至留下道淺淺的痕跡。

“明天一定帶寶寶去,好麽?”

周梧上身撐在輪椅上,他已經隱隱有了感覺:“你告訴我,甜甜圈到底怎麽了?”

徐灝謙彎腰安慰似地親他,“晚上給你做了很好的甜果,是糯米做的……我小時候常吃。”

“我要去看甜甜圈。”周梧堅持著,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痛苦。

在他以“不吃晚飯”的威脅下,徐灝謙終於帶他去了車庫,一路上周梧死死抓著他的手,“甜甜圈一直很好,對吧?”

徐灝謙不再回答這個問題。

“你還記得麽,它原來剛運來時那麽小一只,我們泡了好多好多燕麥和大麥給它吃,它就長得很結實。這回這麽久沒見到我,它肯定很不高興。”

“不會的。”

“它老跟你不對付,你知道為什麽嗎?”周梧又想到什麽,微笑起來:“其實是它以為你在欺負我,而且我跟它講了好多你的壞話。”

徐灝謙緊緊抱著他,在倒退的樹影中黯然地說:“寶寶,原來我總覺得你還小,應該多管你教你。如今發現,面對那些人生中最艱難的東西,我卻教不了。”

到了馬場後,只他們兩個人牽著手進去了。今夜星空燦爛,讓周梧想起某個同樣如此的夜晚,他仰著臉對著馬背上的人說,生日快樂。

後來,他們接吻。甜甜圈被拴在樹後,不停地用蹄子刨土。

走了近五分鐘後,周梧再次看到了那棵樹,和它旁邊小小的、馬蹄形狀的墓碑。

“它在行進過程被打中一槍麻醉針,導致失去平衡,右下肢韌帶斷裂,左上肢骨折,無法修覆。”徐灝謙蕭索地站在他身後,“最終是我下的決定,對甜甜圈進行安樂死。如果你實在難受,就怪我吧。”

周梧哭了。

他竭力想用衛衣的帽兜把臉遮起來,但那讓他顯得無比的怪異,但他死死拉著帽子的那兩根繩子。小孩真傷心時反而很安靜。

周梧學過馬獸醫,他知道賽馬的腿骨折,基本上是治不好的。馬匹不像人,人骨折時明白打上石膏、乖乖的不要再動受傷的地方;也不像較小的貓狗寵物,易於控制。

馬不理解“骨折”這件事,會一次次想像平常那樣活動,如果堅持治療,只會讓馬在斷腿還沒愈合前就再次骨折。也因此,不斷的治療反而意味著不斷的新傷,會給馬匹增加生理上的巨大痛苦。

每個馬獸醫課上都一定會告訴新生的案例:

曾經日本賽馬史上有一匹叫做te**oint的名馬,在當年被票選為年度代表馬,具有超高的人氣。但在一次比賽中,因負重過重導致後腿嚴重骨折,獸醫給出了“安樂死”的建議,但在馬主的堅持和眾多粉絲的請求下堅持治療——

最終的結果是,手術雖然對外宣稱成功,但實際上從沒有康覆而是不斷惡化,傷口開始腐爛,之後患上蹄葉炎,體重從五百多公斤直降到三百多公斤,死前飽受痛苦。

安樂死,對受重傷、無法治療的馬匹來說,反而是最人道的決定。

但無論周梧當時是清醒還是昏迷,他都做不了這個決定。

徐灝謙半跪在地上,將傷心的小孩抱在懷裏。周梧說:“甜甜圈很聰明的,每次我跟它說話,它就能聽懂的……”

他的眼淚掉在某人淺灰色的襯衫上。

“不怪你,那時你的狀態更差,失血過多,醫生都認為再晚一些,人就救不回來了。”

“我要甜甜圈回來,”周梧抓著他的胳膊,“您有辦法的對嗎?您會有辦法的!”

回答他的是許久過後風帶來的嘆息,“對不起。”

那天晚上,周梧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回的家。他用袖子努力地把臉擦幹凈,可沒過一會兒又喘不過氣,到了後半夜,醫生只得來家裏檢查他的情況。

不僅如此,周梧刻意忘掉的那些事全跑了出來:

……他掉下馬後,被人扛著顛簸。竭力逃出時又是如何心驚膽戰……這次的傷究竟影不影響他日後的職業生涯……

如今,如今甜甜圈也離開他了。

周梧不想讓徐灝謙也跟著一起傷心,他知道旁人會怎麽想:不就是一匹馬嗎?實在不行再買一匹就好了。

接著養病的日子就難熬許多。徐灝謙如今不用成日忙碌,周梧有時見他接電話,兇得仿佛要吃人。

他不知他怎麽處理徐家的事,他也不是很關心——在這件事裏,他是個微不足道的角色,甜甜圈更是。

但徐灝謙不這樣想,他得給自家小孩一個交代。於是該上報警察的上報警察,他自己也辭職了。如今只有“星影”還運轉正常。

天氣一冷,周梧的病開始反反覆覆,為此家裏永遠開著空調和地暖。徐灝謙不是個能閑的下來的性格,每日抓著小孩按摩和念書,把他裹成一只毛線球團子去馬場散步。

這比從前任何事都棘手,周梧總是像耷拉著腦袋的某種野生植物似的,雖然努力地治療,但依舊是奄奄一息的樣子。

後來,周梧在右腳腳踝上做了紋身,是一個甜甜圈上跳過一只小馬的圖案,風格上比較抽象。徐灝謙剛要開口,被小野人咬一口就自覺地閉嘴了。

“不疼嗎?”徐灝謙捏著他的腳腕看。

“廢話,能不疼嗎?”周梧想奪回腳丫子,警惕瞥他一眼,“今天我不要按摩不要散步,我要打游戲。”

又說:“你不上班後真的煩死了,天天折騰我。”

徐灝謙不辯解,盡管常常是周梧跑來纏著他,他病後晚上身邊離不開人,嫌冷嫌黑,非要鉆到人睡衣裏面才能消停會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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