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醒來時天旋地轉。

眼前的墻壁是粉色的，貼著許多小星星，左側有盞吊燈，月亮形狀，有幾分童趣的雅致。

這不是他熟悉的房間，捂著腦袋坐起，看到床邊趴著一個小小女孩，見他醒了開心的鼓掌，“媽媽，媽媽！大哥哥醒了！”

他困窘的爬起身，對著李成的妻子道歉兼道謝，“昨晚打擾到你們了，實在抱歉。”

李成的妻子是位都市麗人，聞言說道，“我老公總是提起你，沒想到這次第一次見，不必客氣。”

周梧頭暈目眩，決心戒酒。昨晚實在出盡洋相，還要這樣麻煩身邊的人，太不應該。齊銳醒來後無精打采，被著急了一夜的家裏人找來接走了。

中午吃了飯，周梧去樓下提了兩箱牛奶和兩條好煙送給李哥，又再三道謝才離開。

下午更忙，他聯絡中介潦草地看了幾個俱樂部附近的房子，挑了個租金適中的就定了。又去租了輛車，回到徐家搬自己的東西。

徐灝謙不在，倒是管家不停地跑上跑下，說，“也不用這麽著急啊，總不是趕你出去。”

廚娘擦著眼淚出來，問他是不是和先生鬧矛盾了，是不是再也不回家裏吃飯了。

又說，本來還特意去學了烤羊排。

周梧搖頭，說沒有鬧矛盾，都很好，自己搬去上班近些的地方。

他們想留他再吃一頓晚飯，他們何嘗不是看著他長大的。如今像看幼鳥離巢，當年他來時是個十六歲的小少年，絲毫不懂城市的生存法則，頭一年真是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

可是誰不喜歡他呢？他會用樹葉折成小船送給廚娘，會跑很遠很遠的路想給管家采背痛的草藥，會坐在徐灝謙的肩頭把掉下窩的燕子放回樹上。

管家劉叔從樓上搬下一箱行李，他近六十，忠心耿耿，這八年，家裏的變化他是最清楚的。他只能低聲說，“別怪徐先生，別怪他。”他在為他的主家求情。

周梧最後幾乎是狼狽地逃跑，許多東西都不要了，倉促夾著尾巴離開。

到了出租屋裏，把打包的箱子全搬了出來，周梧才慢慢有了實感。他的新家狹窄、局促，但五臟俱全，足以滿足一個人生活所需。

從此以後不必每天問好，不用匯報行程，無需每周六去找那個人，更不用堅持著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周梧邊打掃邊漫無邊際的想，那他和蔣唯星在一起後，會公開給身邊人嗎？蔣導會不會住進他家呢？蔣導看起來那麽瘦，肯定吃不了多少廚娘的烤羊排，浪費了多可惜呀……

飯桶以為世界上都是飯桶，硬是把自己想饞了，直奔最近的烤肉館。一餐下來看到賬單，錢包滴血，周梧默默想，幸好徐家家大業大，不然這幾年真的養不起自己。

他收拾完心情，將所有熱情投入到工作裏。原先周梧還有閑暇的時候，如今幾乎是連軸轉——尤其是周末，這是最忙的時候，學員們大多這時候才有空。前段時間堆積的課也多，周梧上的嗓子都啞了，齊銳目瞪口呆，“師父！你是借了網貸嗎？這麽拼命？”

周梧咬著煙靠在欄桿上洗手，聞言笑，“今天下午的小學員太皮了。”

這家家長想讓孩子變得高雅守禮，付了錢把孩子往俱樂部一送，剩下苦的是教練。孩子比馬還難管一千倍，尤其是驕縱過頭的孩子——用流行的話來說，他的起點已經是很多人的終點。

因此小小年紀，也可以目空一切，指著周梧的鼻子叫他做大馬了。

周梧不覺得有什麽，他總不能和孩子計較什麽，轉頭和家長增加課時費就行。倒是齊銳非常看不過眼，沖上來破口大罵，“這種人你也教他？！”

小學員眼睛一橫，“你又是誰？！信不信我讓我爸投訴你！”

周梧頭疼地揉太陽穴，他這還沒做什麽，原本也只打算維持著馬場安全，當作沒聽到上完課就算了。

“你來，不投訴你是孫子，”齊銳絲毫不覺得與一個八歲孩子吵架有什麽不體面的，“記好了，我叫齊銳，銳不可擋的銳，別投訴錯人！”

小學員連臉也氣歪，“你別後悔！”

周梧攔也攔不住人，一節課就直接泡湯。小學員最後是哭著走的，齊銳洋洋得意，“就這種小崽子，十分鐘我能罵哭五個！”

“……你能告訴我，”周梧真心實意地發問，“你是怎麽這樣每個月掙個零鴨蛋還能存活下去的嗎？”

不對，上個月還因為不規範佩戴護具罰了兩千塊。

齊銳挺著胸膛一臉驕傲，“本人不才，現在主要靠家裏接濟！”

“噗。”

“幹嘛！”齊銳惱羞成怒，“我還是有、有掙錢的，原先還有很多獎金沒花完呢……”他猶豫片刻，小心地問，“師父，你真的要這樣做馬術教練一輩子嗎？”

他們已經走回更衣室，周梧脫下一身馬術服正要去沖涼，茫然擡頭，“啊？”

齊銳結結巴巴地又重覆了一遍，末了還添一句，“師父，你怎麽突然不穿衣服……”

“我去洗洗啊，都是草屑，”周梧很納悶，“你怎麽像小姑娘似的。再說了，做教練也沒什麽不好的吧。”

“話是這麽說啦……但是，做教練並不能提高競技水平吧？”齊銳擡起頭脫口而出，“你不想再參加比賽了嗎？”

他原本以為這是很敏感的話題，畢竟在俱樂部裏似乎從未有人談論起這件事。沒想到周梧很幹脆的聳聳肩，“我早說你小子為什麽一直認我做師父，認出我來了？”

“怎麽可能不認識，所有人都知道。”

——人們不說，放在心裏惋惜一句：天才隕落，泯然眾人。

周梧拿了毛巾，苦笑一聲，“這樣啊。”又擡了擡下巴，神色不見有異地換了話題，“你不去洗澡？”

“我……我，”齊銳抱著頭盔，“我等會去洗。”

他看著周梧拿好東西走去淋浴間，後者肩寬腿長，漫不經心間便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尤其是從劇組回來後，整個人放開了不少，俱樂部裏裏外外都有人打聽他的消息。

做教練，尤其做一對一私教，在業內是有一些不好的現象的。體育教練難免都會和學員有肢體接觸的，在過量的荷爾蒙中催生了許多激情，甚至教練間也會私下流傳一些“秘籍”，如何控制與學員之間若有若無的距離，維持“買課率”。亦或者是以性經歷的豐富而自豪，屢屢對學員下手，完全偏離教學的目的。

一直以來，周梧帶的多是年齡較小的孩子，因著人人都知道他溫和耐心。可他工作量增大後，帶的學員種類豐富很多。一次上課，他出乎意料戴了單側的藍貝殼耳墜，天熱而解開一顆馬術服的紐扣，露出一塊三角形的麥色皮膚。被不知誰抓拍下來，往後便時常有貴婦“指名道姓”要他做私教。

對周梧來說，這些事就與今日一樣，都是工作中不大不小的困擾。事實上，他眼見許多靠“自薦枕席”方式風光一陣的教練，最終都名聲發臭，黯淡退場。

更何況有些事早已深入骨髓——老東西曾經看得很緊，時不時要檢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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