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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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梧睡眠一向淺,閉上眼常是稀裏糊塗的夢。

是更年輕時的徐叔叔,那時徐家已經有衰敗之相,曾經的發展步驟跟不上時代潮流,又出了生產事故,惹得集團上下一片焦頭爛額。

徐灝謙不是長子,此前一直在芝加哥學文學——他這樣的人,原本是按照富貴閑人去養的。

家族內鬥時都無人註意他,甚至連他拿了雙學位也不知情。後來徐家遭輿論沖擊,股價大跌,各路人馬輪番上陣,鬥得徐家元氣大傷,此時才突然想起那富貴閑人,便緊急把他喊回了國。

原本是想他做個傀儡,哪成想不到五年時間,徐灝謙已坐穩位子,此時才有人驚覺,當年提議想起他時的那幾大家,早是他的人。

眾人已不好說什麽,誰也不想落到徐家大伯一家的下場。等生意重新走上正軌,分得錢多了,反對聲也微弱消散。

這些當時的周梧是不知道的。

十四歲時周梧在森林裏長大,這所邊陲小鎮是給牧民的安置區,還保留著嚴重的游牧民族習氣,孩子們普遍不愛念書。

周梧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十分受寵,脖頸上戴著貝殼與羊骨打磨的項鏈,坐在馬背上能從天亮跑到天黑。

牧民們的吃食蛋白質是充足的,不然無法抵禦千百年來的漫漫寒冬。

周梧從小每天一杯鮮羊奶,還是家族個子最矮的孩子,但他笑起來太好看,鎮上的女孩,無論大小,都愛逗弄他。他像森林裏的小野獸,不受管教,瘋起來時誰也拗不過他,教唆著孩子們與他一起拿石塊砸了摩托車排氣管;要麽是打架,無人勸架,圍成一個圈加油喝彩,周梧是個“小人來瘋”,便要連牙齒也用上了。

這種好日子結束在十五歲的時候,他把徐家的車砸了。

司機回來後臉色很差,車子有最高意外險,但這種程度的損傷要維修,等空運來的零件也得半個月,或者只能返廠。

司機把笑得張揚的肇事者一把揪住,破口大罵,“你知道這臺車全世界才幾輛麽,賣了你全家也賠不起!你等著上法庭吧!”

“嘰裏咕嚕嘰裏咕嚕嘰裏咕嚕!”周梧聽不懂他們外鄉話,一拳砸向司機的鼻梁,他也罵,“你這東西聲音把小羊嚇著了!”

鄰家奶奶的羊最近要生小羊羔,大夥兒都去幫忙,周梧也興奮地跑去看生小羊。原本好好的,遠遠街道上一聲這車的怪聲音,把母羊嚇著了,頓時湧出許多血。

小羊還未落地,就沒了媽媽。

兩人互相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沒多時就扭打作一團,司機驚訝地發現雖然對手沒有受過任何搏擊訓練,但運動神經渾然天成,靈活得能在他任何漏洞上瞬時發起攻擊。

當徐灝謙與一眾市領導、記者離開學校門口,正互相客套著:“有你們這樣良心的企業,是我們的福氣。”

“哪裏,自古‘達則兼濟天下’,回饋社會是應該的。”

“哎,這裏的教育一直是‘老大難’問題,孩子們單純啊,可沒有好的條件……”

眾人一扭頭,就看到周梧壓在司機身上,舉著小拳頭,周圍人都在歡呼。

領導:“……”

徐灝謙擡眼看了眼記者,立刻一旁有人去攔記者。他走進人群中,看到周梧捕到獵物的小獸似的看著自己,滿是得意,那張揚的笑容狠狠刮了下徐灝謙的眼睛。

“起來。”

嘰裏咕嚕聽不懂。

周梧擺出進攻的戒備姿勢,但心中有些遲疑——徐灝謙穿著一身正裝,看起來似乎並不方便打架。

他只慢了一秒,被一把掐住喉嚨,從背後按在地上。他掙紮的時候發現他力氣很大,並且手很穩。

一手掐著他的脖子,一手抓著他兩個手腕背在身後。

周梧破口大罵,用詞不堪入耳。

有會當地話的翻譯在一旁面色扭曲,盡可能文雅地翻譯,“他,他說,說要問候您的家人,讓您準備好挨打,以及一些涉及腦子裏填充物的話……”

徐灝謙不惱火,淡淡說,“你告訴他,我們沒有惡意,是來為他們建學校的。”

翻譯說完,周梧臉漲得通紅,要是徐灝謙跟他吵架打架,他很習慣並且自認再來一次絕不會大意,這樣就能挽回顏面。可徐灝謙不跟他打,還這樣平靜,他頓時就覺得落了下風。

他一向是最討厭這些外鄉人的,可這個外鄉人身上有木頭的味道。

很久之後周梧才知道徐灝謙偏愛沈木味道,用的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瓶男香,後調清冽的仿佛森林中久不融化的冬雪。

他屬狗鼻子的,在半禁錮的情況下慢慢安靜下來,疑心怎麽這樣的天,就要下雪了?

徐灝謙松了手,很快離開,留下人處理他與鼻青臉腫的司機接下來的事。

之後十五歲的小文盲被扔進學校,摘了貝殼和馬鞭,不再在樹枝間跳躍,眼裏都是蚊香圈圈地學語數英。

他曾詢問老師,那是個資歷極深的退休老教師,一生桃李滿天下,被返聘到這樣的地方也沒有一絲怨言,他說,老師,為什麽快速算出這個數學題就是知識,為什麽試卷上從來不考我認識幾種樹下的蘑菇?

老教師改著卷子擡起頭,目光像跨過層層重重的山脈,他說,要適應規則,這是改變你命運的一次機會,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好運。

周梧被徐家全額資助,免除了所有的費用。每月他要用新學到的字給資助人寫一封感謝信,十六歲時他告訴徐叔叔,他喜歡騎馬。於是被接到城中,開始上馬術課,高考後申請了西英格蘭大學的Hartpury College,本科主要學習動物學、動物行為及福利、馬術、馬術牙科學、馬術商業管理、馬術運動學、獸醫護理學、獸醫實踐管理、獸醫學。校園內有可容納200多匹馬的馬廄,4個室內場,2個室外場,一個越野障礙場,在校學生可以帶自己的馬去學校,每周還有國家隊隊員上課和職業比賽。

九年過去,周梧除了面孔上與平原長大的孩子有異,已然適應了城市的所有規則。

這樣的恩情,他拿什麽去還?

他是他一己之力扭轉的命運劇本。剛到城裏那兩年,是徐灝謙手把手教他怎樣做出得體餐桌禮儀,用手腕教他拿著毛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抄寫《禮記》,攬著他的腰教他在畢業舞會上不必莽撞地踩壞女伴的鞋子。

當他闖了禍也並不害怕,他知道徐叔叔總能解決一切。回了家自覺去墻角罰站,徐灝謙在他耳邊念,“‘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上周剛剛叫你背過。”

周梧心裏叫,我知道啊,我沒聽進去,因為我一看到你就想親。

周梧會愛上他,簡直是理所應當的事。

他知道徐灝謙喜歡得體禮貌的人,喜歡自律優秀的人,就努力收斂自己的性子,改掉曾經的習慣,連他不許自己再打比賽也同意了。

有時他看著鏡子裏,穿著筆挺的騎士服,別著精致袖扣的自己,常感到一陣恍惚。

這是徐灝謙喜歡的,但他並不愛他。

刺眼的光驚醒了床上的人,走廊傳來工作人員的催促,“快點去二樓吃早飯,今天光線比較好。”

周梧把臉滾進枕頭裏,蹭掉眼尾的濕意。他夢到了故鄉的森林,赤著腳攀上最高最大的那棵樹,驕傲地指著星空上最明亮的那顆星星,他告訴所有人,不許看那顆星星,那是他的。

他已有很多年沒有回過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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