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陣山風吹來，吹得樹影亂晃。老癢站在離我不遠處的黑暗中，僅露出一張表情詭異的臉，臉色蒼白得好似一個死人。

他沒有再走近，只是站在那裏朝我笑。我卻被山風灌得喉嚨一涼，人也終於清醒過來。

我找回身體的控制權，邊往後退邊在腦子裏快速排列出幾種可能性，這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只手飛快拉住了我。

我心頭一震，條件反射反手用力，餘光快速看去發現是悶油瓶，準備反擊的力道驟然一松。而就在這分神的片刻功夫，等我再往泥房子的方向望回去，老癢居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我面色發沈，再轉頭看悶油瓶時，不由得後退一步。悶油瓶大概知道我在想什麽，沒有再靠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我。

我又暗中掐了自己一把，花了點時間重新確定自己現在不是在幻境中，才緩慢對悶油瓶說：“我剛剛出現幻覺了。”

悶油瓶見我恢覆，松了一口氣，又上前來牽我。我牢牢反握住他的手，悶油瓶輕聲問道：“剛才是誰站在那邊？”

“老癢，我居然看到老癢了。他沒理由出現在這裏，我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中了幻覺。”我皺起眉，還想多說什麽，就聽旁邊樹叢晃動，小張哥和張海客走到我們面前，臉色不太好看：“那人不見了。”

我楞了楞，這時突然意識到好像哪裏不對。正常來說，一般人這個時候會問“你看到什麽了”，悶油瓶卻在向我確認站在那裏的人的身份。

張海客說：“我們睡得很淺，族長見你站在那邊半天不動，覺得有異。我們也看到了。”

不過因為角度問題，他們沒看清臉，還是第一時間分頭就追了過去。結果那影子轉眼便消失了，兩人追到跟前，什麽也沒發現。

這讓我腦子有點混亂，其他人居然也看到了老癢的影子，難道是中了集體幻覺？

我們回到火堆邊，張海瀾已經站了起來，很戒備地守在原地，張海客沖他比劃了個手勢，他才又坐了回去。我還在想事情，悶油瓶手上力道加大，按住我的肩膀讓我坐下。我感受到迎面的溫度，這才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

張家人很清楚他們沒中幻覺，那就是真的有個人在那裏。

但為什麽是老癢。自秦嶺過後，那個“老癢”就帶著他媽媽消失了，只給我留下一封郵件。如果對方真是最後留在世上的那個老癢，他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我回看向那片奇怪的廢墟，倏然產生一種很詭異的感覺。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仿佛在過去某種場合我也經歷過。

胖子還躺在睡覺的地方，這時迷迷瞪瞪擡眼望向我們：“怎麽了這是，大半夜搞聚會？”

我心說這胖子怎麽回事，剛才這麽大動靜都不醒，招手讓他過來，又把我看到的情況覆述一遍。因為秦嶺那段旅程是我一個人的經歷，老癢的事情又過於覆雜。小張哥他們不認識老癢，我就大概表述了一下我看到一個故人，但這個人我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遇到，我也想不到任何他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眾人聽完皆是神情凝重，悶油瓶沈默拔出刀，和張海客小張哥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沖悶油瓶點點頭，幾個張家人打起手電，又返回剛才的地方再次確認。

我和張海瀾胖子留在原地，胖子此時完全清醒了，他以前聽我說過老癢的事情，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如果是幻覺，能沒有任何征兆、在剎那間把張家人也一起拉進去，起碼得是個青銅鈴鐺Plus。但為什麽你會看到你那個發小，難道懸崖下那個練壁虎功的給你留下心理陰影了？”

這點我也想不通，難道是因為之前提到過阿志的發小？但我又不止老癢一個發小，小花也是我發小。大晚上把小花往那裏一放，他拿著賬單讓我還錢也很嚇人。

胖子又說：“但現場又有這麽多張家人在，我們會判斷失誤，他們不會。如果不是幻覺，真有個人在那裏，大概是你發小突然想你了，來找你敘舊。”

我覺得他扯淡，誰沒事大半夜在這破林子裏敘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胖子神色逐漸變得認真起來，緊接著道：“還有第三種可能，因為只有你看到了那人的長相，如果老癢本人不會出現在這裏，那麽有可能是某人跟蹤我們到了這裏，通過某種手段，讓你覺得對方長得和老癢一模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這種我還沒怎麽遇到過，高級啊，指誰打誰。這樣的話還是只有你這個倒黴催中招了。”

“也可能是有個人戴了老癢的人皮面具。”我用力抿了抿嘴，最後補充道。

如果讓胖子來枚舉，那麽無非三種可能。一，大家都進入了幻境，這片林子裏有一種我們難以對抗的力量；二，從秦嶺離開的那個“老癢”到了這裏來找我，但他不會無緣無故出現，至少我不覺得秦嶺一別後，那個老癢找我能有什麽好事；三，有人戴著人皮面具或者影響了我的視覺判斷，在我們進入林子前就已經被跟蹤了，這人還掌握著我們的資料，知道老癢的長相。

無論是哪種可能，情況都不太妙。

我突然有點懷疑是不是失蹤的那個張家人在搞鬼，轉頭看向張海瀾。大概是我和胖子一通頭腦風暴把他搞懵了，他居然正坐在那裏發呆，思維看起來有些遲鈍，我推了他一下才回過神來。

我見他那樣，估計也沒什麽參考意見，幹脆作罷。胖子已經開始整理背包了，挨個掂量能當武器的東西，看哪個趁手，我也把匕首綁在了更方便拿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廢墟，悶油瓶他們的手電光還在其間搖晃。我用石頭撞擊地面，敲了幾句敲敲話，悶油瓶很快回應，表示沒發現異常。

我摸了摸後腰的刀，這才稍微放松了點緊繃的神經，忽地又想起什麽，對胖子說：“阿志呢，叫他過來拿點家夥。等會打起來萬一顧不上他，也能自己防身。”

此話一出我才突然意識到，從我們紮營到現在，阿志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動靜。趕忙朝旁邊看去，見阿志還蜷縮在原來的地方，背對我們躺著，略微松了口氣。

但我也沒完全放松下來，粗神經如胖子，都早被我們的動靜吵醒了。阿志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睡著不起來，絕對不正常。

我和胖子交換眼神，胖子把折疊鏟握在手裏，藏到身後，朝著阿志走去。他故意沒有隱藏腳步聲，大踏步走到阿志身前，又重重咳嗽了一聲。

阿志依舊躺在那裏沒有動靜，我和張海瀾無聲跟在胖子身後，準備隨時左右包抄。胖子伸長脖子，探頭過去看了片刻，背對著我們擡手壓了壓，然後用鏟子柄戳了戳阿志的肩膀：“還睡呢，醒醒結工錢了。”

隨著胖子的動作，阿志的身體往我們這邊傾倒，大半張臉也露在火光中。胖子擋在我們前面，低頭凝神看去，忽地楞住，嘴裏罵了一句：“娘希匹的，才一會兒工夫，咋就變異了。”

我被胖子擋住，看不清阿志的臉，只看到他身體還有起伏，人沒死。聽胖子這麽說，心裏就是咯噔一聲，難道阿志也變成老癢了，這是什麽狗屁老癢Cosplay大賽。

胖子把鏟子一丟，蹲下去將阿志完全放平：“他是不是臉上沾到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怎麽睡著睡著就把自己睡成了豬頭三。”

我快步上前，這時才看清阿志眼睛緊閉，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整張臉腫得老高，特別是腮幫子那裏，鼓鼓囊囊凹凸起伏，好像被人塞了一嘴的石頭。

我頓時覺得不妙，指揮張海瀾趕緊去拿醫藥箱。胖子跟我把阿志合力搬起來，擡到火光亮堂的地方。

胖子面色凝重：“這他媽怕不是被馬蜂蜇了，但我們隊裏有小哥，哪輪得到這玩意兒霍霍人。途中也沒見他離隊去掏馬蜂窩啊。”

這時大概是扯到痛處，阿志突然嘴裏含糊地嗚咽了一聲。伴隨著他的聲音，只見他臉上的紗布下面倏然出現起伏，不像正常的肌肉抽搐，反而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皮膚下活動。

我掏出匕首，小心翼翼挑開他臉上的紗布，看清底下後內心陡然一驚：“什麽馬蜂，狗日的這是人皮蠅！”

只見阿志腫脹的腮幫上，密密麻麻分布著數個肉疙瘩，每個頂端開著小指粗的口子，裏面隱隱可見黑色的蟲身蠕動，乍眼望去好像他臉上生出來很多只眼睛。

“我靠，這東西不是牧區才有嗎，哪兒來的？”胖子渾身發麻，快速摸了一遍自己的全身。我死死盯著阿志的臉，腦子飛速轉動，突然想起他在懸崖上被那個“發小”劃破了臉。人皮蠅也正好全部集中在擦傷附近。

“那個怪物身上有寄生蟲，從阿志的傷口進去的。”我一把搶過張海瀾手裏的醫藥箱，冷著臉對他說，“叫你族長先回來。”

胖子已經沖著廢墟那邊敲了好幾輪敲敲話，聞言連聲附和：“對對對，叫小哥過來，我看這東西光啃臉，還有救。”

我飛快在醫藥箱裏翻找：“這東西受到驚嚇會往裏面鉆，小哥的血滴在外面，可能會逼得它們朝深處藏。快點，你過來搭把手，我們有多少先處理多少。”

人皮蠅是一種以人為寄生對象的蠅類蟲子，它們把卵產在人的衣物上，幼蟲孵化出來會鉆進人的皮膚，使人引起皮下蠅蛆病。被感染後會出現腫塊，有蟲蠕動的感覺，好像皮膚表皮長了一圈小號的瘤子。

這種東西一般出現在國外，在國內不常見，也只有中國牧區有病例。一般感染數月後才會發作，阿志這個幾個小時就腫得這麽大，肯定不是普通人皮蠅，要抓緊時間處理。

我翻出鑷子，給阿志消毒，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肉疙瘩深吸一口氣，對準其中一個，把鑷子頭朝頂端開頭探去。

人皮蠅雖然寄生後很惡心，但大多數游走表皮，還會留個孔洞呼吸，只要夾到就能拽出來。我凝神定氣，一把卡住黑色的蟲身，略微用力開始往外拔。

阿志這時像是被疼醒了，眼睛睜開，掙紮著就想喊。胖子怕他咬到舌頭，眼疾手快掄起外套袖子塞進他嘴裏，手腳並用控制住亂動的阿志，滿頭大汗地沖我喊：“你他媽的行不行，我看你這手法也不專業！”

我也滿頭是汗，頭也不擡大罵道：“這玩意兒沒什麽治法，除了等蟲子自己排出來，就只能開刀！你他娘的按緊點，我要是手抖拔斷了，蟲身留在裏面還要感染！”

胖子一聽，立馬對著阿志揚聲道：“聽到沒！你先忍著點，等會兒給你上人工麻藥。我們隊裏的老張最擅長按人脖子，無痛入眠水平一流。”

大概是胖子的鬼話吸引了阿志的註意力，他的動作還真變小很多。我成功扯出來一條人皮蠅幼蟲，那玩意兒是條深色的光滑肉蟲，有拇指粗細，面上遍布黑色的細點，嘴部的口器旁邊還長著兩圈密密麻麻的細須，正在我的鑷子下拼命蠕動。

我沒多看，擡手就丟到旁邊的火堆裏。如今我的嗅覺基本恢覆，只聽噗嗤一聲，空氣裏彌漫開一股蛋白質燒焦的味道。

我動作沒停，繼續處理下一條。幾次下來倒也熟練了，一次比一次夾得準。

胖子見狀也稍微松了一口氣：“天真你可以啊，這一手在哪裏學的？”

我聞言停頓了一會，半晌才回答道：“看過老外給松鼠取寄生蠅的視頻。”

胖子一聽，大驚失色：“尼瑪的，敢情你還是個獸醫！”

我惡狠狠瞪他：“老子還無證行醫呢！你他媽的也是個黑診所護士，快點，擦汗！”

“牛掰啥，你也不怕醫鬧，給你擦給你擦。”胖子切了一聲，扯起自己的衣服就往我臉上抹，汗臭味差點沒把我熏暈過去，緩了好幾秒，才繼續往外拔人皮蠅。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張家人急匆匆回到營地。悶油瓶皺著眉蹲到我旁邊，飛快掃了我一圈，才將視線下移。見阿志還有掙紮的動作，幹脆一個手刀把他放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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