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廢墟

關燈
我們疾步回到降落的位置,仰頭手電光一掃,發現阿志點完煙花慌不擇路,已經爬上崖邊的繩子,想滑到谷底和我們匯合。但他沒有攀巖經驗,還沒下來多遠就用光了力氣,僵在中間不上不下。

山間正好刮起陣風,吹得繩索晃動。阿志驚懼交加,腳下不得要領地亂踩,試圖在光滑的山壁上找個落腳點,眼見就要脫力拉不住繩子。

“別動!”我厲聲呵斥道,悶油瓶已經猛地一個助跑起跳,拉住繩索躥上懸崖。他在山石縫隙間連續往上踩跳,以極快的速度來到阿志身邊,單手揪住他的衣領,一把將其從繩子上摘了下來。

阿志突然間沒了攀附,身體懸空,雙手條件反射亂抓,嚇得面無人色。悶油瓶拎著他,跟拎個麻袋似的急速下滑,快到底端時見繩子繃直到極限,不堪重負,擡手把阿志丟了下去。

幾個張家人早有準備,在底下一把接住。這時小張哥神色一淩,忽地嘴皮翻動,對著斜上方悶油瓶的方向吐出三道寒光。刀片是往悶油瓶頭頂位置射出的,悶油瓶身體一縮,松開繩子翻身躍下。寒光夾風,擦著他的頭發飛過,直直射向某個突然出現在山壁上的瘦小黑影。

一切幾乎發生在眨眼之間,看得我膽戰心驚。也就這幾個張家人敢這麽玩,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對著戰友開炮。虧得悶油瓶躲得過,能和他打配合,換個普通人這時已經被小張哥削成了禿頂。

黑影是追著阿志下來的,跟個壁虎一樣趴在山壁上。小張哥嘴中刀片威力強勁,甚至能打穿三層鐵皮,刀片直接削掉那影子半個腦袋。那東西卻發出“啊啊”幾聲怪叫,隨後嗖的一聲躥了下來,鉆進黑壓壓的樹林,消失不見了。

小張哥嘖了一聲,落地的悶油瓶站起身,望著怪物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阿志則兩股戰戰,被張海客拎著才勉強站起來。他面部擦傷,露出好幾道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怪物傷的,看起來異常狼狽。

胖子忙問他怎麽回事,阿志面色鐵青,哆哆嗦嗦牙齒直打顫:“我、我看見我發小了。”

我立馬想到之前阿志給我們講的那個故事,表情一肅。又見阿志臉上血流不止,怕血腥味招來山間野獸,於是從包裏摸出個簡陋的醫療箱,伸手遞過去。

大概因為之前多是我在和他打交道,阿志覺得我是隊伍裏面最好說話的,見此情景以為我要幫他包紮,感動得熱淚盈眶,張開胳膊就想給我一個熊抱。

悶油瓶面無表情走過來,讓旁邊的張海瀾擋到阿志面前,又把我手裏的醫療箱丟了過去。我見張海瀾接手,也懶得管阿志,轉頭對悶油瓶說:“他說看到自己的發小了,發小這些年怕不是背著他去練了壁虎功。”

小張哥在不遠處哼笑一聲:“那位發小腦子都練沒了,半個腦袋就夠用。”

他正打著手電找他的刀片,準備回收。胖子跟在他旁邊,看得惡心:“你他娘的不會還要塞回嘴裏吧,腦子裏走過一遭的東西,也忒不講衛生了。”

“關你屁事。”小張哥沒解決掉那東西,大概心裏正煩著,對胖子陰惻惻笑,“你講衛生,揣你褲襠你幫我收著。”

胖子五官扭曲,“噫”了一聲,夾著腿幾步躥回我身邊,離小張哥遠遠的。

我早就提醒過胖子,小張哥這人看起來邪魅狂狷老是笑嘻嘻的,實際上有時候很神經。我和小張哥對線,大多數時候都是當著悶油瓶和其他人的面。橫豎他拿我沒辦法,還能眾目睽睽下把我腦袋削了。

眼下明顯不適合跟小張哥打嘴仗,胖子還不聽勸,就愛招惹神經病,只能說他活該。

“族長,接下來怎麽辦?”張海客問。雖說那怪物朝樹林裏跑了,但我們本就是下來找人的,總不可能在崖底耗一晚上。

悶油瓶皺眉看向樹林深處,小張哥說:“中間那棵樹看起來有古怪。”最後眾人一番合計,決定先往前面走一段路探探情況。阿志不想進去,但他更不想一個人待著,只能硬著頭皮加入我們的隊伍。

林子裏很黑,走進去後人的腳步聲被無限放大。那種踩在落葉上的哢嚓聲,被回蕩著的風聲送到深處,好像前方的黑暗永無盡頭。但除了瑟瑟發抖的阿志,其他人都表現得很鎮定

悶油瓶走在前面,幾個張家人分散在各處,看似隨意,走動的距離和位置又保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範圍內。這是一種很專業的戶外作戰隊形,可以觀察到周圍各個方位,並在第一時間處理突發情況。

我的心情也比較平靜,哪怕那個怪物可能還藏在樹林裏。如果是下地,以這次隊伍的分量,秦始皇陵都能去挖一下。這麽一想,我還莫名覺得有點賺到。畢竟除了悶油瓶能給我白嫖,夾喇嘛要組一支這種水平的隊伍,一定很燒錢。

但越往深處走,我還是生出種莫名的感覺。仿佛周圍的空氣在逐漸凝固,呼吸一口又沒有異常。胖子似乎也有這種感覺,不過調整了一下很快穩住氣息。幾個張家人神色無異,阿志本身體力就差,倒是越走越慢。好在這片樹林並不大,很快我們就走完小半截,到達中心附近一片區域。

附近生長的樹木變得稀疏很多,原以為是被中間那棵大樹吸走了養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被砍伐清理過,周圍的爛葉裏埋著不少橫截面齊整的樹根。再往前方的黑暗中一掃,幾個方方正正的黑影出現在手電光裏。

居然是一片建築的殘骸,只剩幾棟房子樣的建築勉勉強強立在其間。說是房子,更像窩棚,就是用木頭和泥巴搭了四面墻,頂部加上擋雨的蓋子。還不到一人高,進去都得低頭。

大概因為荒廢得太久,泥墻上爬滿了藤蔓和寄生苔蘚,一眼望去,整個房子從頭到腳都是綠油油的,在樹林的水汽中顯得有些詭異。

一行人在廢墟中搜尋一番,沒發現別的活物。房子裏全是半人高的雜草和濕泥,有木床等家具的殘骸,細看似乎還有碗一類的生活用品。這裏曾經有人居住過。

廢墟旁有一個小水潭,顏色幽深,中央咕嘟嘟冒著水泡,是一汪活水。潭邊還長了幾棵野果樹,已經到了季節,樹上開始掛果。

“有水有窩棚有野果,張千軍看來沒騙我們。這下面還真是一個能避世的清靜之地。”胖子說,“就是這地方的顏色太統一,看得我臉都綠了。”

他話音剛落,阿志像是終於到了極限,氣喘籲籲地沖我們說:“幾位老板,我走不動了,要不歇一歇。”

我轉頭一看,見他滿頭虛汗,臉色發白,汗水把他傷口上的止血貼都打濕了。張海瀾處理傷口的手法很粗暴,幫他把紗布拍得亂七八糟,越發顯得阿志整個人慘兮兮的。

“我們又不是在大山裏行軍,這一段距離,差不多也就一個小公園。你這就不行了,是不是腎虛。”胖子說道。

我想到阿志本就是被我們拉下水的,哪怕許諾了他報酬,確實也是我們理虧。悶油瓶這時說:“光線太差,很難辨別接下來的痕跡。”

我也意識到,隨著我們的深入,周圍的光線條件越來越差。四周太黑了,這種黑不是因為夜色漸深,而是光源好像會被樹林無聲吞噬。手電往遠處掃,越過近處的樹叢,便無法再進一步照亮,只能看到片濃稠的暗色。

從廢墟再往後,越往深處地形也越覆雜。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張家人遺留下來的足跡。

在夜色中穿越未知的叢林本就是一件很冒險的事,看來探路只能到此為止,等天亮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一行人放下行李準備休整,阿志見我們總算停下,終於松了口氣。雖然已經檢查過那片廢墟,但在這麽一片樹林中,突然出現人跡,反而顯得詭異。眾人都默契避開了那幾棟被植物包裹著的泥房,在附近一塊雜物較少的平地上生火紮營。

早就過了晚飯時間,一坐下來我才感覺餓得前胸貼後背。隨身攜帶的幹糧是在村裏收的,全是山民當日做好的餅子。放在火邊烤一下,倒是比壓縮餅幹吃著有滋味兒,就是吃多了口幹。旁邊那個水潭看起來很清澈,但沒人敢去裏面打水,只能配著自己帶的水湊合咽幾口。

阿志在山崖上受到驚嚇,大概真的累壞了,跟著我們啃了一張餅子,就白著臉去旁邊休息,火堆邊最終只剩下我和悶油瓶胖子跟三個張家人大眼瞪小眼。

沒人起話頭,我和胖子也懶得理他們,自顧自地吃東西。大概見餅子噎得慌,悶油瓶從背包裏掏出一把東西,默不作聲地放進我手裏。我低頭一看,是一把紅心地瓜幹。

雖然吃多了也口渴,但頂餓有嚼頭,嘴裏還能帶點甜味兒。我美滋滋地放回幾根到他手裏,又塞了幾根給胖子。三個人就並肩坐在火堆邊嚼地瓜幹。

胖子邊嚼邊吧唧嘴,聲音很大,跟嚼龍肉幹似的。我大概知道他是什麽心理,覺得有點好笑。就在悶油瓶第二次掏出地瓜幹,想補到我手裏時,對面的小張哥開了口:“繼續白天我說的,這個不老林讓我想到一些東西。”

我擡眼,見小張哥的視線從我手上挪開,鼻子出氣哼了一聲,擡手按了按額角,才繼續道:“我之前在一本國外的古籍上,看到過和這很相似的記載。”

“哦,這次不賣關子了?”胖子嚼著地瓜幹口齒不清,比他哼得還大聲,“講,講得好胖爺我賞你幾根地瓜幹。”

小張哥的註意力剛從地瓜幹上移開,聞言差點沒被氣得噎住。旁邊的張海客倒是面不改色,往火堆裏丟了根柴,啪嗒一聲打破僵硬的氣氛。小張哥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悶油瓶,這才繼續往下說。

我聽悶油瓶和張海客談起過,小張哥早年在南洋漂泊,遇到過很多奇聞異事。他所說的古籍,是個德國人寫的游記。上面記載的是那人在意大利的某段經歷,當時他到了一個叫斯科拉諾的地方,在當地發現一片很奇怪的樹林。據傳那片森林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其間的樹全是白色的。只要人走進去,就會受到很奇怪的影響。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這他娘的不是和不老林一樣,敢情國外還開了分公司。然後呢,當地人都排隊搶著進去,鬼佬個個特別長壽?”

小張哥講到這裏卻停了下來,看向我們笑了笑,攤手:“沒有然後,後面我也不知道了。”

胖子一聽覺得小張哥在耍他,頓時火冒三丈,跳起來就要和小張哥幹架:“你他娘的還老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老子忍你一路了,學什麽不好,偏學張家人愛賣關子那副狗德行。平時罵你就算了,非要等我打你,你才知道胖爺我文武雙全?”

我感覺胖子好像把悶油瓶一起罵了,不由得咳嗽了一聲,見胖子真要和小張哥翻臉,趕忙拉住他。一隊人因為這種事情窩裏反,只會白費力氣。而且小張哥這人,真打起來也不好占便宜。

悶油瓶擡眼淡淡望向小張哥,小張哥這才收斂住一些笑容,繼續說:“年代久遠,後面的紙張被損壞了,看不清具體內容。我只知道很多人被困在了裏面,只有極少的幸存者能走出來。”

說著他掏出手機,裝模作樣朝我晃了晃:“書是偶然得到的,發現讀不完整,就送去給了一個擅長修覆的張家人,後來忘了取,如今看情形相似才想起來。那個張家人族長也認識,要不我現在發條微信問問修好沒,讓他拍下後面到底講了什麽。”

我也知道事到如今,小張哥沒必要再賣關子,但他拖到現在才說明白,明顯是在戲弄我和胖子。這些張家人,從底子裏我都能感覺到,他們心中是有普通人和自己的區隔的,雖然我為他們這個族群做了那麽多事,但是他們內心,仍舊認為我是一個“凡人”。

這種對於凡人的習慣性分類,讓我非常不爽。

我和胖子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來“這傻逼果然欠揍”。這時悶油瓶安慰般拍了拍我的手背,對小張哥說:“我需要知道後面的訊息。”

他的語氣依舊很淡,但我聽出來一絲命令的口吻。小張哥接觸到他的視線,撇嘴聳聳肩,不再多說,低下頭開始敲手機。只不過在外圍信號都很差,鬼知道如今這個地方,什麽時候能得到回覆。

胖子見小張哥認慫,心裏那股子憋屈勁兒終於散去不少,沖著小張哥冷笑:“一個人拜把子,你算老幾,你族長殺只雞都輪不到你的份兒,還想在我們哥倆面前裝得人五人六。”

小張哥聞言楞了楞,突然臉色一變:“上次那只不是?”

胖子動作頓住,輕輕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像是在為洩露商業機密感到懊惱,但還是嘴硬道:“我殺的和你們族長殺的有區別嗎,你們住也住了,吃也吃了,概不退款。”

我聽到這裏真想為胖子鼓掌:胖子你可以啊,還學會利用偶像效應賣貨給張家人了。胖子見我在旁邊看戲,又想拉我下水:“要殺雞也是殺給我們小吳吃,你平時太勞累了,回去讓小哥殺一只給你補補。”

我心說關我屁事,這時就見悶油瓶歪頭看了看我。我以為他真想殺,趕緊扯了他一下:“留著過年殺,現在殺太早。”

怕他回去還惦記著殺雞,把隔壁大媽家的雞給宰了,又壓低聲音補充道:“不如殺條魚,有段時間沒吃魚了。等回去了我們一起去釣魚。”

“好。”悶油瓶這才點點頭,手指敲了下我的手背表示同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