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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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凜好像又回到西四橋巷後面破舊的老單元樓,朦朦朧朧的泛著霧氣,年頭久了,外側墻壁斑駁頹敗。他頭很疼,卻還記得那應該不是個雨天。

他們之前也不住在這裏,初三之前,他都還生活在一個正常家庭裏,他爸姜良是個老實木訥的男人,做點小生意,家裏不算富貴,也不愁吃穿,簡單安穩。

他從小成績就很好,老師同學親戚都說他是名校的預備生,會有坦蕩的前途。

可偏偏他有宋玉華這樣的母親,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人到中年還在追求她所謂的“真愛”,帶著家裏的存款,拋夫棄子的跟別的男人走,又被騙得一幹二凈回來,很快就發了瘋。

她讓姜良淪為親朋好友的笑柄,兩個人很快離婚,姜良很快去了外地打工,於是這家裏就只剩下姜凜和宋玉華兩個相依為命。

宋玉華恐懼孤獨,又有誰會比她親生的孩子更適合陪伴她漫長的人生呢?

沒人能細究她的想法,興許最初姜凜是她的希望,她將其視為救命稻草,可漸漸變成,她想將他一起拉入她灰敗的世界。

她開始想盡一切辦法折磨姜凜。

她最討厭看見他笑,他高興她就生氣,她也不能容忍陳言理搶走她的兒子,她就去學校裏鬧,鬧到所有人對姜凜避之不及,她特別高興。

可是她始終沒能把陳言理逼走,這個女孩的倔強超出她的想象,宋玉華意識到她無法再將姜凜留在黑暗裏,她索性就換個更徹底的方法。

把她自己變成姜凜永遠掙脫不了的陰影。

就是個很普通的晚上,姜凜上完晚自習回家,打開門,發現家裏的門窗都閉的很緊,滿屋濃重的血腥氣,那種艷麗的顏色刺的他的眼睛很痛。

那個女人就躺在他一步之遙的距離。

她因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可是姜凜似乎看見她睜開了眼,怨毒而痛快的沖他笑起來。

他的腿有點發軟,只好貼著門壁緩緩蹲下身,他腦中空無一物,那血氣張牙舞爪的鉆入他的五官七竅,他的一切似乎都被鮮血浸透。

他有點喘不過氣。

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抑制的眩暈,他很想吐。

這個給了他生命,和他血脈相連的人,在她人生坍塌的那一刻,就死死抓住了他。

然後到死都不放過他。

他感受到一種徹骨的冰冷,像赤身裸體的跋涉在極北之地,他哆嗦起來,寒氣遍布全身,他盯著這個“家”,又忽然詭異的平靜。

他平靜的看著他的母親,平靜的感受著壓抑的疲憊,平靜的想,他是不是該遂了她的心願?

這對誰都是解脫。

屋裏忽然傳來幾聲短促的信息提示音。他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到家啦。”。

“明天見!”

是陳言理。姜凜短促的掃了眼信息的內容,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連字也不認識,可這細微的聲音打破了一室可怖的平靜,他打了個哆嗦,猛的清醒過來,轉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淹沒。

恐懼激起了強烈的求生欲,他開始對眼前的人事都難以忍受,慌亂的抖著手打開門,倉皇跑了出去。

他跑出家,跑出西四橋巷,他不知道該去哪裏,只知道他要跑的遠遠的,他跑到汽車站門口,才想起他應該要打120,要報警。

可是已經過去了很久。

他已經耽擱了很久。

他不記得那天晚上是怎麽過的,只記得早上五點,汽車站售票廳營業,他隨便買了張車票,倉惶離開了江州。

夢裏一聲長長的汽車鳴笛聲。

他忽然聞見一股幽然的香氣。

“醒醒。”他聽見一道柔軟輕和的女聲,額頭似乎被涼韞韞的東西覆蓋,“醒醒。”

他本能的抓住那道涼意,想要推開,可是又貪戀這點溫度,那道女聲固執的要把他叫醒,他掙紮許久,才從那個血淋淋夢境裏艱難的睜開眼睛,渾身冷汗。

等眼睛適應黑暗之後,看見陌生的環境,腦中一片混亂。

這不是他家。

陳言理的手腕被他抓的有點疼,但她忍著沒說,只是問:“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姜凜這才轉過臉來,看見床前蹲著的人,等看清她的臉,意識更加混亂,啞著嗓子猶疑開口:“陳言理?”

“幹嘛?”她輕輕轉了轉手腕,紋絲不動,只好放棄。

姜凜眼也不眨的盯著她看,這種夢他做過好多次了,她只會在夢裏出現。

沒有哪一次,他會在噩夢的盡頭依然看見她。

他有點害怕這只是他又一個夢境。

一個好夢。

“我在做夢嗎?”

陳言理聽他這睡迷糊了的語氣,頓時有點沒好氣,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把他從門口挪到臥室床上,擔心了半天,他倒是睡得四平八穩。“要不要我給你一巴掌?你試試看疼不疼。”

“……好。”他閉了閉眼睛。

她倒是挺想趁這時候報私仇的。

“松手啊。”她舉起被他抓的緊緊的右手腕,“你這樣我怎麽打?”

姜凜還是沒松手,他就是盯著她看,眼神時而清明時而迷茫,目光卻始終沒有偏離半分,陳言理漸漸扛不住,索性伸手擰他胳膊,“疼不疼?”

她腿都快蹲麻了。

“有點疼。”他像是笑了一下。

“那還不松手?”

姜凜稍稍欠起身體,手上使力,帶著陳言理往前傾去,他好像還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想碰碰她的臉,陳言理倏地抽回手,瞪他,“幹什麽?不要動手動腳。”

他被她訓得垂了下眼睛,陳言理覺得他這樣子有點可憐相,忍不住又問:“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點點頭。

“夢見什麽了?”

他沈默許久,才說:“夢見我走的那天。”

陳言理瞬間就沈默了。

她沒想到他會忽然說起這個。這是他們倆之間的禁忌話題,其實也不是,如果他肯好好說,而不是擺出那副鋸嘴葫蘆的德行,她會認真聽他說,不會總吵來吵去。

她沈默著等他下文。

可是他無從說起,喉嚨裏像卡了個利刺,割的生疼,呼吸陡然濃重急促,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陳言理發覺他不對勁,微涼的掌心去探他的額頭,果然一片滾燙。

“你發燒了。”她嘆了口氣,“我去給你找藥,不想說就算了。”

她腿上發麻,撐著床沿緩了緩,才起身出去。

“陳言理。”他在後面叫她,她停下腳步,“你能不能……”

她轉過身,看著他黑沈沈的眼睛,“什麽?”

“能不能……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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