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 哭笑 英雄無用武之地

關燈
約莫是姓氏的緣故, 桂喜對桂花情有獨鐘,買下宅子後又特意托人運了不少桂樹栽種到院子裏,到了這金秋時分,不必特意開窗, 周窈坐在屋內, 都能聞到外頭沿著窗縫絲絲縷縷飄進來的桂花香味。

那香氣裏, 有種讓人迷戀的家的味道,可活到如今, 周窈卻迷茫了,她真正的家又在哪裏呢?未曾擁有,也不給她擁有的機會, 就已失去了。

“你這笑,還不如不笑。”周謖捏捏跟他巴掌差不多的小臉蛋,是不是強顏歡笑,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我哭,你必定又要說, 哭得一臉的花, 真是醜得不能入眼。”

周窈言之鑿鑿, 聽得周謖微微擰眉,似是自我懷疑, 又問她道:“我說過這話?”

有了前車之鑒, 周謖對女子愈發敬而遠之,省得一句話沒說好,他自己覺得沒甚,別人不這麽想,再做出自殘甚至自戕的行為,隨之而來的, 那種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無力感也很是煩擾人。

思及此,周謖把周窈快要走遠的身子又半抱回來,如抱幼童般擱在自己大腿上。

“我真有說過?”男人再問,少有地語氣不確定。

“有沒有?你自己不知?”周窈實在佩服周謖的體力,她如今身子著實不輕,他抱她仍是輕輕松松的,眉頭也不皺一下。

周謖難得沈默,不知如何開口,醞釀了好一陣,才故作不經意道:“你們女子是不是只能聽進好話,但凡稍微不那麽中聽的,譬如外貌上的言論,只要不合意,就會產生一些不良的情緒,甚至做出一些極端的行為。”

周窈安安靜靜聽完,眨巴著眼看男人:“你這是又惹到哪家姑娘了?”

“不覺有惹到,但旁人如何想,亦不是我能左右。”又不是口蜜腹劍的浪蕩子,有女子示好就來者不拒,周謖自詡做不到有損自己格調的蠢事。

更何況,便是想要浪蕩,那也只在閨中,芙蓉帳內肆意盡歡,個中銷魂自己嘗遍,卻不能為外人道。

男人腦海裏有了畫面,手也開始不受控地在周窈身上游走。周窈自打懷孕後,身子也是愈發敏感,男人又知她敏感點,壞得很,故意那麽一碰。

周窈微微咬了咬唇,起手就往男人胳膊上一打:“你且要些臉吧,就不能有個做爹的樣子。”

這男人就算難得反思,也只是那麽一瞬間,思來思去,最後仍是我行我素。

“為夫是在言傳身教,娃娃從娘胎裏就感受到爹娘如何恩愛,長大了自然就懂得孝道,往後成家了也會是個疼媳婦的。”

此刻的周謖抱著媳婦疼不夠,又哪裏是外人眼裏涼薄至極,生人遠離的模樣。

“若有清談盛會,夫君必能名列前茅。”

周窈不無打趣道,想到前陣子豆腐坊的梅二娘成親,來自己家中送喜帖,與自己說過的一番又似不甘又帶著抱怨的話。

“你這相公,也就看看還成,真要靠近了,會折壽。我那會兒不懂事,對他有所幻想,這有什麽大錯,我又沒追著他賴著他非要他娶我。不過就因著喜好,多看了那麽幾眼,他有必要板著個棺材臉,遠遠瞧見我便似撞見了瘟神般,寧可從後頭繞道,經過人家茅廁門口,也不願與我擦肩而過......”

往常周窈對梅二娘無甚好感,就像吳嬸說的,這女子過於招搖,還是少接觸為好。可自打那次談過以後,周窈對這姑娘有了新的認識,坦率直白,喜惡隨心,但又有分寸,嘴皮子是利了些,但行為上始終在尺度之內,從不出格。

“說句不好聽的,就那性子,也是你脾氣好,受得住,生得再俊又如何,總有老的時候,一個臭脾氣的糟老頭,誰還稀罕嘍。”

後頭這些話,周窈每每想起,總會不厚道地笑笑。他們又豈知,這廝最會裝模作樣,人前人後兩幅面孔,私底下,悶悶的壞。

見媳婦這笑容變幻莫測,形容不上來的意味,周謖心裏不免又有點不確定了。

周窈一擡眼,見男人兩道濃眉再次擰起,不知又在想甚,她伸手擱到他眉心,輕輕地替他撫平。

“夫君這眉目,即便再過二十年三十年,怕也是個有模有樣的俊老頭。”

聞言,周謖亦看向周窈,揮掉心頭那點庸人自擾的情緒,調整了姿勢,半摟住她,讓她與自己面對面地平視。

“那你必要好好的,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看看那時候的我,是否仍如你所期望的那樣。”

曾幾何時,白首同心,白頭偕老之類的佳話,周謖最是嗤之以鼻,只覺所謂的刻骨銘心,都是文人墨客在無病呻吟,哄哄無知的少男少女,讓自己的作品大賣,名聲遠揚。

而如今,有了這抓心撓肺的婦人,周謖方才體悟到,原來刻骨銘心還是有的,只因這一生如此有幸,遇見了他夢寐以求的傾城色。

周窈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但在此刻,她很清楚,自己心裏那些日益發酵的沮喪,怨懟以及更多的負面情緒,正因男人的撫慰而得到緩和,逐漸地平覆。

“夫君今日比昨日,”周窈話沒說完,故意停頓。

“如何?”周謖從善如流地問。

周窈抿唇,微微一笑,上下打量著男人,慢條斯理道:“瞧著又好看了些。”

“那明日呢?”周謖也笑,追著問。

周窈歪了腦袋,稍微思忖了一下,指著自己凸起的肚皮,俏皮地眨眼一笑:“若不帶壞肚裏這個,想必也會更好看。”

“那我們就悄悄地,不讓他聽到。”周謖微蹙的眉心徹底舒展開來,按捺住性子,傾身上前,繾綣且克制地與小娘子唇舌相依,耳鬢廝磨。

在這躁動的秋日裏,一切都是剛剛好,然而,好時候,並不長久。

急促的敲門聲如暴雷般一下下砸開,周卓在門外嘶喊:“大姐,你還想不想拿第一了,再不走,要遲到了。”

繡藝大會安排在望春樓裏,從這邊過去,坐馬車也是需要一兩刻鐘的。

“是的呢,這馬車還不能走快了,更耽擱時辰。”桂喜才不管什麽繡藝大會,論規格比宮裏遴選末等宮女都低多了,他只擔心這男人有時興致起來,不管不顧,粗手粗腳的,傷到了周窈肚裏的小殿下可就不妙了。

若非主子愛重,由著女子胡來,依桂喜的意思,這繡藝大會,誠不如不去,小夫人想要名聲,到時直接把第一的名頭安她身上不就是了。

桂喜才這樣想過,就聽到下人高聲道,有客來訪。

把人迎進屋,與周窈一見,才知是繡藝大會的發起者之一,懷家繡坊的掌事焦氏。

焦氏容長臉,面容溫和,帶著幾分親近對周窈道:“我們幾個考慮到你情況特殊,身子不便,不宜奔波,就幹脆把題帶過來,由我監督,一個時辰為限,將這幅畫做成一個繡品。你且瞧瞧,是這時候就開始,還是你先調整調整,過會兒。”

周窈沒想到比個賽也能足不出戶,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不太能相信。

見女子神情裏透露出的謹慎,焦氏將她身上的腰牌取下來,還有賽事文書,遞給周窈看。

周謖立在一旁,一眼掃過,不鹹不淡道:“倒是真的無疑。”

周卓比周窈還急:“大姐,你還等什麽,快開始吧,再拖下去,都能趕上晚飯了。”

周窈此刻信了女人的身份,可瞧著女人遞給自己的小畫,又有新的疑問。

“要我繡的,真就是這幅畫?沒拿錯?”

一片碧油油的荷葉要倒不倒地立在水面上,一只小小蜻蜓停在了荷葉邊緣,要飛不飛,這意境,是有的。可作為繡品,未免過於單薄,枉她苦練了多少個晝夜,只為繡出一朵完整的千瓣牡丹,結果到了賽場,竟發現英雄無用武之地。

“姑娘到底是年輕,未曾真正勘破這繡藝最高境界,其實就是繁瑣過後的極簡,然而看著簡,其中內有乾坤。”

說著,焦氏將圖紙平平坦坦展開,指著紙面上的一處湖水道:“你瞧這水,可是死的?不,它是生動的,它有微波,有漣漪,且深淺不一,需用幾個色調的繡線,最少不低於三種色......”

周卓湊熱鬧地在一旁聽,越聽越不對勁,他怎麽有種學堂小考時,先生為了讓他卷面上成績不至於太難看丟自己的臉,提前教他如何答題的作弊感覺。

待焦氏把能想到的都說完,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唇,一擡眼,就見幾雙目光從不同方向直直射向自己,內裏透露的情緒,又各不相同。

她是不是,表現得有些過了。

“姑娘若無別的問題,就請開始吧。”

周窈卻未動,笑著對焦氏道:“嬸子還有沒有帶別的題,換個覆雜點的,也可以。”

“沒了,都是一幅畫,一個題,小娘子去了那裏,也是做這個,並無不同。”焦氏極力往回收了點,不再表現得那麽殷勤。

這時,周謖拿過圖紙,替周窈做決定:“就這個了,快繡,繡完好吃飯,鍋裏燉的雞湯,你今日要喝完。”

極為疏淡隨意的口吻,儼然就沒把這比賽當回事。

焦氏忽然又有種被冒犯到的感覺。

周窈沈默下來,將圖紙擱到繡架前,先把需要的繡線顏色選好,一一穿上了針,準備妥當後,這才正式開始動手繡。

不管湖水有多生動,有幾種色彩,堪堪一炷香的時間,周窈就將最後一筆打上了結,咬下線頭,完成了她的作品。

桂喜眼神不好,湊近了,瞇眼瞅了半晌,忽而一聲細長的高音:“好,實在是好,夫人這繡藝當真是出神入化,即便在皇城裏的禦繡坊,那也是數一數二,頂頂出挑。”

“那是,你們都不曉得我大姐做的香囊有多好賣。”不管大姐做什麽,在周卓眼裏,都是最好的,盡管他並不是很懂這些女人的玩意。

反而最該誇的周謖未有只言片語,在周窈快要完成繡品時,獨自出了屋,去到廚房,端了碗滿滿都是肉的雞湯進來。

“湯可以少喝,碗裏的雞肉要吃完。”

周窈慶幸自己是吃不胖的體質,即便懷孕,多的肉也主要長在肚子上,不然被男人這樣餵下去,肚裏的貨卸了以後,下一步,光是減肥,也夠她煩的。

焦氏收到了繡品,臨走前,又細心地告知結果將會在三日後公布,貼在望春樓門前,家裏派個人去看就可,身子不便,不必親自跑這一趟。

走出宅子,焦氏又到街上晃了一圈,才從另一個巷口折回,快步走向宅子隔壁那棟。敲了兩聲門,就有下人來開,輕手輕腳地將她領了進去。

鄒氏已經等候多時,看到焦氏眼前一亮,不等人走近,自己就迎了上去,問:“如何?可還順利?沒累著,動到胎氣?”

“沒呢!好得很!”

焦氏將繡作拿出來,兩手展開捧到鄒氏面前讓她看個仔細,言語裏更是可勁地誇:“不愧是夫人娘家晚輩,一族同出,繡藝也是一脈相承,這水面波痕,湖水色彩的變化,一針一線,搭得實在是巧。”

一個誇得實心,一個聽得順心,鄒氏一向憂郁的眉眼之間也舒展了不少,眼裏幾許笑意:“年歲還小,當不得這般誇,尚需再磨練,省得誇多了,將福氣誇沒了。”

“是的呢,夫人說得對。”焦氏細眉彎彎,順勢就應道。

然而笑過以後,鄒氏面上又微攏了一絲愁容,輕聲道:“她這身子漸重,再往後,針線活都要少碰了,待到三日後名次出來了,你再到隔壁一趟,試探她的意向,是願意拿現銀,還是懷家繡坊的名額。”

“好的,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問到的。”焦氏滿口應下。

焦氏又在宅子裏待了會,直到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散盡,夜色籠罩了大地,焦氏方在下人的掩護下,悄悄出了大門,往街那邊走去。

就在焦氏消失在長街的盡頭,一道隱在後頭,靜默無聲跟了許久的人影止住腳步,往回折返。

“可看清了?”周謖不慍不火問。

“確是焦氏無疑。”家丁肯定地回。

見主子沒再吭聲,桂喜擺手,示意家丁退下,將房門合攏後,再回到屋內。

“奴才覺得,若夫人真是高家女,那麽,要不要動用京中的暗線仔細查查,看當年是何隱情,夫人又為何流落鄉野?若真是奸人所為,那必要懲奸除惡,不能讓惡人逍遙法外。”

桂喜條分縷析,提出中肯的建議,周謖沒說同意,也不否決,沈默了片刻,問:“依你對皇後的了解,你覺得她若知曉夫人的存在,會作何反應?”

周窈如今身份過於特殊,不僅是高家流落民間的女兒,更是他的妻,他孩子的母親。

他總想謹著慎點,再謹慎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