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不知道秦縱現在心裏在想什麽，但從他壓平的眉眼和繃直的脊背可以看出，出生入死的戰友的離去對他的打擊不小。

他一直在看不遠處齊耀祖的家人。

上有老下有小，失去了頂梁柱就像天塌了一樣。

不過戰友的父母就是自己的父母，一隊的每位活著的成員都願意肩負起照顧齊耀祖父母和妹妹的責任。

李樂默默頷首，將白玫瑰放在了齊耀祖的骨灰盒旁，伸手，自上而下輕輕撫摸著齊耀祖的相框，來來回回如此反覆。

對方走的是真幹凈，就像他清清白白的短暫一生。

李樂珍重地捧起盒子，將它交到齊耀祖父母的手中，收手的時候，她戀戀不舍地看著盒子上的照片，沒有說話。

葬禮結束，顧念剛要帶著秦縱一起去齊耀祖家看望兩位傷心的老人，就聽到一個聲音叫住了李樂。

“哈……李少校！”

幾人同時回頭，只見喊李樂的是素來與她交好的賣鴨老板。

賣鴨老板氣喘籲籲，像是跑了不短距離，他撐著腿喘了好一陣子，才將事情說清楚。

“您這不是說那晚開槍的狙擊手就潛伏在我家房頂嗎？我這幾天仔細回想了當時的情況，總覺得不對勁，就偷偷翻上房頂看了一眼……”他湊近李樂的耳朵，小聲說道，“房頂堆積了厚厚的一層泥，開槍的人在上面留下了腳印，看鞋底的紋路像你們軍部士兵的靴子。”

李樂原本沒有什麽情緒的眸子裏有光一閃而過，她眼睫顫了顫，回頭掃視了一眼四散離去的眾人，用力攥緊了拳頭，關節都大力到發白。

到底是什麽樣的畜生才會對自己人下手？

一想到那個畜生可能今日還假惺惺地來悼念齊耀祖，李樂就氣到眼眶泛紅。

她使勁抹了把眼，盡量穩住情緒，對賣鴨老板說：“謝謝你，你的情報非常重要。”

賣鴨老板看著滿地的紙銅錢，唏噓不已，“謝什麽，這是我應該做的，齊軍官平日裏很關心我們這些小人物的，每次巡邏的時候都會來跟我們談談心、嘮嘮嗑……唉，不說了……你們要是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

“好。”

目送老板離開後，李樂走到等在遠處的顧念和秦縱身邊，將此事告訴了他們。

“你的意思是，想替齊耀祖報仇？”秦縱摸著身前隱隱作痛的傷口問。

李樂眼神堅定，“是，若不是齊耀祖救我，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須親手結果了那個該死的畜生。”

外面的風一下子凜冽了些許，卷起地上的塵土。

顧念偏了偏頭，擦掉眼鏡上的灰，看著一心覆仇的李樂嘆了口氣，說道：“別這麽說，不是因你而起。冤有頭債有主，該贖罪的是開槍的人。”

李樂啞然，她知道顧念在安慰她，於是露出一抹苦笑，“念念，謝謝你。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把兇手揪出來。”

秦縱想了想，低沈著聲音開口道：“簡單，這樣就行了……”

—

自那晚的警戒解除之後，安全區又恢覆了往常的寧靜。

研究所裏被弄得一團亂，顧念也不想再啟用那個地方，於是將裏面的設備都搬了出來，在一個空曠的房子裏重建了工作室。

其他研究員一開始還有不服顧念的，結果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顧念已經被聯盟任命為首席了”，議論和不滿的聲音才漸漸平息了下去。

這天，顧念一邊走一邊想著該怎麽才能更快地批量生產疫苗，一不留神差點被路邊倒在地上的人絆倒。

這女人蓬頭垢面，臉上都是灰塵，顧念打量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開口，“崔女士？”

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女人木訥地擡起頭。

然而她的表情十分板平，像感知不到情緒似的。

顧念蹲下來與她平視，從口袋裏掏出早上沒吃完的壓縮餅幹遞給她。

以前相處的過程中顧念就發現女人和張曉曉的關系非常好，畢竟陪伴了十年之久，現在張曉曉離開人世了，她肯定難以接受。

女人確實很久沒吃東西了，餓到臉頰都幹癟了下去。但是她沒有接，也沒有食欲。

世界和平了，可是她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女兒。

就在她準備閉上眼就這麽慢慢死去時——

“你是曉曉的媽媽吧？”

顧念試探著問。

女人嘴唇猛地抿緊，一雙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顧念。

這件事情只有她和張行知知道，就連張曉曉都瞞了過去，他一個外人怎麽會……

畢竟她們倆長得一點都不像。

顧念一絲不落地將女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自己猜對了。

“沒什麽好驚訝的，雖然你們外貌上並不相像，但你對張曉曉的感情騙不了身邊的人。”顧念認真地對女人說。

混亂已經結束了，他不想更多的人走不出來了。

“你擁有曉曉夢寐以求的健康，那就好好愛惜它，不要讓曉曉失望難過。”他始終舉著壓縮餅幹，即使手再酸也沒有放下。

等了許久，女人終於被觸動，眼含熱淚地接過顧念手裏的東西，喃喃自語，“謝謝……張行知從來不讓我和任何人說曉曉的身世，可能是害怕別人知道我和他曾經有過一段吧。我父親犯過罪，他不想讓我擋了他的路……”

顧念低下頭，靜靜地聽著女人講她的過往。

張行知，毀了兩個人的一生。

母女不能相認。

世間最令人傷痛的，除了生死離別，或許就是近在咫尺，卻不能說“我愛你”。

顧念看著女人吃完了壓縮餅幹，又把女人送回了住處，這才繼續往工作室走。

搬離了密不透風的研究所，在窗明幾凈的房間裏工作，所有研究員的心情和精神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顧念到的時候他們正有說有笑，看到顧念後紛紛熱情地打招呼。

顧念微笑著回應，迅速地換上工作服，開始投入一整天的忙碌。

吃午飯的時候，秦縱來了一趟。

他個子高，在外面敲了兩下窗戶，在所有人意味深長的目光中晃了晃手裏的便當。

顧念輕輕咳了一聲，唇角微微勾起，耳廓卻悄悄地紅了。

秦縱這家夥也不嫌麻煩，知道他工作忙，即使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也每天堅持給他送飯，替他省下來回路程的時間。

兩人來到一處無人的臺階上坐下，秦縱殷勤地打開飯盒，“這些都是我蹲在食堂看著師傅們現做的，快趁熱吃吧！”

顧念咬著筷子，眼光下連臉上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秦縱托腮，歪著頭欣賞，看著顧念小口扒拉著飯，覺得可愛極了。沒忍住湊近，將顧念嘴角遺漏的一粒米抿進嘴裏，在顧念羞赧的目光中愉悅到胸腔震動。

顧念懶得和秦縱爭辯，就算爭贏了也沒用，某人不講武德，總會將外面吃的癟在家裏全部清算回來。

他喝了一口湯，望著遠處來來去去的居民，“對了，跟李樂計劃的事情進行的如何了？”

秦縱指尖撥弄著顧念的發絲，“已經全部完成了，魚兒已經上鉤，今晚就該收網了。”

顧念點點頭。

這幾天他們一直在散播謠言，說軍部即將對齊耀祖中槍附近進行全面搜查。躲在暗處做了虧心事的人必定會心虛，當時情況緊急，想必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做的幹幹凈凈，所以就一定會回去消滅一切可能存在的證據。

他們只需要一直蹲點，守株待兔。

秦縱忽然想起一件事，側身拉過顧念的手，“聯盟近期要對所有被病毒感染的城市進行大清洗，軍部有人用你的實驗報告研究出了能夠大規模消滅病毒的清洗彈，到時候我們會用直升飛機投放清洗彈下去，讓它們在城市中央爆炸，說不定真的能讓被病毒汙染的城市重煥生機。”

顧念倒不是很詫異，軍部人才濟濟，他很榮幸自己的數據和思路能夠提供幫助。

“一切就要好起來了，這末世終於要結束了……”秦縱仰頭看著飄著朵朵白雲的藍天，感慨起來，“以前沒覺得這景色有多麽好看，現在才發現原來世界這麽美好。”

顧念偏頭看著他，隨後轉睫和秦縱一起仰望天空。

他說：“等家園重建，我們一起去看更美的風景。”

去看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領略這個世界的頑強。

秦縱爽朗地笑出聲來，卻因為牽動了傷口，下一秒又倒吸了兩口氣。

顧念被他這副傻樣逗笑，眉眼彎彎。

秦縱忍著傷口的疼痛，咬著牙擡眼看過去，“奇怪，明明是白天，怎麽出月亮了？”

顧念用拳抵著唇，聲音悶悶的，“什麽？你真傻了嗎，哪有月亮？”

話音剛落，秦縱的臉陡然在他眼前放大，溫軟的唇瓣貼上，他下意識閉眼。

秦縱輕輕吻在了他的眼皮上，鼻息輕柔地噴吐在他的額頭。

他聽到秦縱像發現了珍寶似的，喟嘆一聲，“看，這不就是小月亮嗎？”

這是獨屬於他秦縱的、遺落人間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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