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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最後一次自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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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行知渾身一顫,發狠的雙眼忽然失去了焦點,他步履不穩地晃了晃,僵硬地回頭像是轉動生銹的機械。

他看向張曉曉,唇瓣翕動,“曉曉……你不是去……你怎麽會在這裏?崔阿姨呢?”

張曉曉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瘦弱了,說是皮包骨頭也不為過,蠟黃的膚色像老年人一般皺褶起來,別說十歲左右的女孩了,就算六十歲的老人都比她看起來健康。

她的頭發已經掉得差不多了,稀疏到無法再用蝴蝶結夾起來。

秦縱和顧念對視一眼,同樣也沒想到張曉曉會出現在這裏。

張行知向前一步想要拉住張曉曉的手,“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表面鎮靜,實際內心已經抑制不住地慌亂起來。

張曉曉在這裏,他有了掛礙,內心總沈甸甸的,無法全身心和軍部抗衡,頭腦也逐漸轉不動了。

然而張曉曉卻對他避如蛇蠍,轉著輪椅向後退開一大截距離。

女孩的手臂枯瘦如柴,緊緊抓著把手,質問道:“爸爸,你為什麽要將我送到總部安全區去?你要做什麽?什麽叫我走了之後你就能放手一搏了?”

張行知楞住,擡起來的手緩緩放下,磕絆了一下,“你、你怎麽會知道?”

真的是這樣!

張曉曉鼻尖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溢滿眼眶。

那日張行知很晚才回來,她在裝睡騙過了崔阿姨,在房間內聽到爸爸不讓她再去找默默玩了,還要把她和崔阿姨送走。

她很難過也很生氣,可不知怎麽和爸爸表達自己的不滿,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動靜,便偷偷跟著爸爸,在窗後將他與兩個陌生人的對話都聽進了耳朵。

張曉曉很聰明,直覺告訴她將會有什麽大事發生,爸爸要一個人留在安全區可能會有危險。

因此她今天早上格外小心,在門縫中看到崔阿姨朝她的牛奶裏抖著白色粉末,於是在吃早飯的時候,她趁著崔阿姨不註意將牛奶全部吐掉,等他們將裝暈的她抱到車裏後,她獨自溜了出來,怕被找到便躲進了研究所。

只是沒想到,有危險的不是爸爸。

爸爸好像才是創造危險的那個人。

張行知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感到一陣口幹舌燥,“乖,你過來,爸爸把你送到你該去的地方。”

可是回應他的是張曉曉淒厲的喊叫。

“不要!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拿槍指著別人!你不是壞人為什麽要這麽做!”

在張曉曉的心目中,張行知一直都是高大慈祥的模樣,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瘋狂的時刻,她不能接受眼前這個汗流浹背、目光陰狠的人是她的爸爸。

秦縱慢慢伸手拔槍,然而張行知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朝天花板開了一槍,胸膛劇烈起伏,“別動!”

“啊啊啊!”張曉曉尖銳的叫聲仿佛有某種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幾乎破裂。

看到張曉曉抓狂的樣子,張行知急切地靠近,“曉曉——別激動!”

張曉曉大喊:“我要你跟我說實話!我要知道真相!”

“好!我跟你說!”張行知害怕張曉曉一口氣喘不上來,連忙安撫道,“爸爸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別擔心,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十年前,張行知老來得子,有了張曉曉。

可是張曉曉是個早產兒,並患有先天性疾病,幾年前又被查出不治之癥,醫生說她活不過十五歲。

張行知愛女心切,想給張曉曉一個完整的人生,於是整天泡在實驗室裏研究怎樣才能救張曉曉。

五年前,他升職成為研究院院長,在舉國民眾的期待中正式開啟了永生計劃。

他想研究出一個新的基因序列,將其縫到人類的遺傳密碼中,經過不斷覆制,讓人擺脫死亡的威脅達到永生的目的。

這樣他就可以救張曉曉了。

誰知,研究過程中出了意外,病毒襲卷了整個世界。

張行知是當年永生計劃的發起人,但不是主要負責人,幸運地從人民的聲討聲中全身而退。

但他不甘心就這麽放棄研究。

畢竟活死人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他堅信離自己要找的答案不會很遠,於是又在安全區內組織起了研究所,美名其曰研究疫苗,實際上他利用聯盟提供的幫助,暗中繼續著對改變基因的研究。

可是整整五年時間,他都在原地踏步,直到……顧念的出現。

血檢結果表明,顧念的血液裏有一種神奇的東西,病毒並不能靠顧念的血液進行傳播。

因此多年未招新人的研究所破例任聘了顧念,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用上顧念的血。

“爸爸是為了救你,時間已經不多了,曉曉,你相信爸爸一次,爸爸不會害你。”

聽完張行知的坦白,在場的三人神情各異。

顧念皺著眉,無法想象張行知這個局設得有多大,這麽多年過去,全人類似乎都在他的算計當中。

秦縱則咬著牙,拼盡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沒有沖上去將張行知活活打死。

從病毒爆發至今,無數人因此喪命。

而真正的罪魁禍首居然為了救自己的女兒包藏禍心,用聯盟最好的資源害更多的人。

“所以……那些曾經失蹤的研究員也是你幹的?”顧念冷聲問。

“是啊。”張行知索性抖了個徹底,“還記得二樓那間密室嗎?裏面那些被你們爆頭的活死人,裏面就有失蹤的研究員。不過真正殺死他們的不是我,是你們。”

話落,張曉曉失聲打斷,“我不信!”

她轉動輪椅掉頭就走,眼淚劈裏啪啦地落下。

她感覺自己渾身上下被業障纏繞,無數的手從地底鉆出要將她拉下去。

如果真的像爸爸所說的那樣,她就是一切霍亂的源頭。

張行知大步追了上去,秦縱和顧念緊緊跟著。

張曉曉頭也不回地來到實驗室,不由分說地從試驗臺上拿起解剖刀。

張行知被這一幕嚇到,立即在門口站住腳,“別亂來,把刀放下!那不是小孩子該拿的東西!”

張曉曉嘶啞著嗓子,哽咽著說道:“爸爸……你這麽做不對,是壞人。停下來好不好,求求你了,別再犧牲更多的人了。”

“爸爸這麽做是為了給你一個完整快樂的人生——”

“才不是!”張曉曉嘶吼起來,“我一點都不快樂!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你現在正在傷害的這些人才是真正給我帶來快樂的人!”

她的視線落在顧念身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張行知心急如焚地勸道:“別鬧脾氣了,你這個名字的寓意就是乖巧明事理,你怎麽……”

張曉曉抹著眼淚,抽泣反駁,“不對,曉曉的意思是‘笑笑’,希望我一生快樂幸福,每天都充滿笑容。”

顧念的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刺痛順著神經蔓延。

雖然想讓張行知就此收手,但他也不想因此傷了張曉曉這個不知情的無辜女孩。

顧念不顧秦縱阻攔,慢慢向前靠近,壓著聲音語氣溫和,“曉曉,我們都喜歡你,默默還想和你一起玩呢,把刀放下,我們聊聊吧。”

張曉曉的神色出現了一秒的遲疑,握著刀的小手開始不斷顫抖。

她也不想這麽做,可現在她覺得好累,背負了太多罪孽,想不到有別的辦法結束。

反正病情比想象中嚴重得多,她撐不過今年冬天。

張曉曉深深地看了張行知一眼,眼球凸起,“爸爸,別拿我當借口了,如果這樣能讓你住手的話……”

她的一生短暫又悲哀,沒有幸福只有痛苦。生不如死的每一日,她都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有人能夠不嫌棄她的外表和她成為朋友,以此點燃生的火焰。

然而現在真相大白,剛點燃的一小簇火苗被一場大雨澆滅。

張曉曉毫不猶豫地用解剖刀紮進自己的心臟。

這個該死的、骯臟的生命,早該結束了。

“不要——!”、“曉曉!”

顧念第一時間沖了過去,卻被後到的張行知一把推開。

張行知跪在地上,抱住了癱倒在輪椅上的張曉曉,鮮血染紅了兩人的衣服。

顧念眼眶酸澀,難受地捂住了心口。

大人的錯誤,為什麽要讓孩子承擔?

秦縱扶助他,臉上的神情也十分錯愕。

曉曉,笑笑……

彌留之際,張曉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一起玩水槍的午後,她艱難地轉動眼珠,註視著遠處顧念蒼白的臉,笑著閉上了雙眼。

實驗室裏回蕩著張行知哀慟的喊聲。

秦縱攬住顧念的肩將人往外帶,“快走。”

張曉曉一死,沒人知道這個瘋子會做什麽事。如果張行知有半分懺悔的意思,他看到張曉曉歇斯底裏的時候就會收手了。

顧念咬了咬牙,哽著喉嚨,跌撞地和秦縱向外跑。

他們還要將三號點的定時裝置拆除,但三號點的位置實在難找,地面也鋪滿了地磚難以挖掘。

秦縱肩頭的通訊器沙沙響了兩聲,“報告報告,二號點定時裝置已拆除完畢,一號點也拆除完畢!”

秦縱腳步猛地停下,顧念猝不及防整個人撞到了他的後背。

“怎麽了?”顧念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只見秦縱按住通訊器,“三號點還未拆除,通知所有人撤離東區。”

說完,他彎腰一把將顧念扛起來。

顧念眼鏡滑落鼻尖,“秦縱?!”

對方將他向上托了托,大步向外走,“對不起,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自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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