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緊緊捏著書包肩帶，點了點頭。

在安全區裏面說出城，和真正出了城，是兩碼事。

隨處可見的荒草從路面的縫隙中鉆出來，生銹的路燈歪歪斜斜，上面沾著暗紅的血，中間凹下去一塊，像是活死人發狂撞的。

大敞的店鋪櫃臺上趴著服務員，頭皮被掀掉，雙手已經逐漸變成白骨，被為數不多的肉連著。

偶爾有活死人聽見這邊的動靜，朝裝甲車挪過來，可雙手扒啦了幾下車門，半張臉貼在車窗上嗅了嗅，並沒有發現什麽。

車裏緊張的士兵們松了口氣，抹掉頭上的冷汗。

“隊長，一個好消息。”在城裏張非不敢大聲講話，他壓住聲音，指了指駕駛室操作臺上的屏幕，“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H市還在GPS定位導航系統中，我剛剛搜了一下，離我們最近的藥店就在這裏。”

張非點擊屏幕放大，卻一不小心觸發了語音導航功能。

“歡迎使用GPS定位導航系統，全程一公裏，大約需要……”

“我擦！”張非一個激靈。

秦縱眼疾手快，搶在他之前把聲音掐掉。

四周的活死人聽見動靜，紛紛扭過僵硬的脖子朝這邊看過來。

一雙雙灰白、沒有瞳仁的眼睛，看得車裏的人頭皮發麻。

秦縱摁了摁通訊器，“李樂，前方不遠處有一家藥店，我們隊待會兒下車搜一下，你們可以繼續前進。”

H市的藥鋪很多，沒必要兩隊耗在同一家上。

等了幾秒，通訊器裏傳來電流聲，“收到。”

裝甲車憑借自身體積和噸位，擠開前方十字路口的小汽車。

小汽車在地面上留下黑色的劃痕，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響。

十幾分鐘後，裝甲車在一家藥房門口緩緩停下。

“平安大藥房，這名字起的寓意不錯啊。”張非關掉發動機，擡頭看了一眼門牌。

“寓意不錯有什麽用，永生計劃寓意也不錯。”秦縱從車尾拎出一桶不知名的液體，朝眾人擡了擡下巴，“馬上要下車了，這裏附近都是活死人，這個是二隊隊長發明出來的一種氣味類似於汽油的東西，每個人都往身上倒點，可以掩蓋氣味。”

桶蓋一掀開，一股刺激性氣味就充斥著整個車廂，沖得人想吐。

秦縱身先士卒，往身上倒了不少，迷彩服立刻變得濕噠噠，不住地往下滴水。

顧念看著他峻毅的側臉，攥緊了手心。

不就是一桶掩蓋氣味的水嗎？這有什麽。

顧念暗中安慰自己，可真的輪到他的時候，牙關還是忍無可忍地咬緊。

“怎麽了？不舒服？要不你就待在車上等我們回來。”秦縱拉住顧念的手腕，眼神征求著他的意見。

顧念搖頭，“不，我跟你們一起去。我能根據藥物成分判斷出哪些是現在能派上用場的。”

他硬著頭皮，“嘩啦”一聲將桶中剩下的水倒在了自己身上。

冰涼的液體使衣服變得沈重，外面的風一吹，更加冰冷刺骨。

秦縱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看顧念因為衣服打濕而勾勒出的腰身，他使勁推開門，放輕了腳步下車。

其他人都在車上屏住呼吸等了一小會兒。

四周有兩只活死人，呆滯空洞的眼眶朝這邊看過來，它們將頭仰起來，順著風吹過來的方向努力翕動了幾下鼻翼。

活死人離秦縱太近了。

這太危險了，萬一被聞到氣味，可能來不及躲。

顧念張了張嘴，朝前邁出一步，不放心地想要將秦縱抓回來。

誰知秦縱跟他同時動作。

利刃的寒光閃過，伴隨著刺入肉體的撕裂聲，一旁的活死人被紮進腦門，應聲倒地。

“嗷……”另外一只意識到了哪裏不對，剛想嚎叫著咬秦縱，秦縱彎腰一閃，躲到了它的身後。左手摁住它的頭，右手擒住下巴，用力一掰。

活死人直接被擰斷了脖子，控制不住地向前撲騰了幾步，也倒在地上。

秦縱從活死人的腦門上拔下刀，蹲在地上在它們的衣服上擦了擦，對車裏驚呆的眾人說道：“測驗過了，掩蓋效果確實可以。”

張非打心底裏佩服隊長，不禁讚嘆，“隊長你太牛逼了。”

秦縱起身，“還行，幾個月沒出城，幸好技術沒退步。”

他的視線落在最後的顧念身上，嘴角似笑非笑，“顧教授，還不下來在等我抱你嗎？”

顧念回神，意識到失態，略顯局促地垂下眼睫。

剛剛秦縱幹凈利落的操作確實讓人驚嘆。

顧念扶著門框越過倒在門前的活死人。

秦縱平時放蕩沒個正形，動起手來卻果斷至極，仿佛來自地獄的修羅，力量的爆發讓人難以想象。

有一瞬間，顧念的心跳猛地停住，好像被什麽擊中了心臟，在對方說話後才漸漸恢覆正常。

藥店的大門虛掩著，張非悄悄移到一側，用手撥弄開，小心翼翼地朝裏面探頭張望了幾眼。

“安全。”他對身後的人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快而輕地閃了進去。

眾人來到店內。

櫥窗玻璃的碎渣落了一地，裏面的藥盒七零八落。

藥店的主人死在了櫃臺裏面，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曲著身體，散發著一陣惡臭。

“嘶，應該是變異後被撤離的聯盟軍清理掉的。”張非看了幾眼男人腦門上的洞，心中泛起一陣不適，移開眼睛。

顧念的目光掃過大門的門把手，又落在地上的玻璃渣上，瞇了瞇眼睛。

他聽到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裏面還有一屋，應該是倉庫。”

“進去看看。”秦縱扔掉手裏過期的藥盒，捏了捏握著匕首的手指。

裏面比較昏暗，各種箱子堆積成山。

H市自從淪陷就一直被劃為重災區，聯盟把此地視為不可觸碰的死亡之城，是死亡之神哈迪斯掌管的冥府。

因此，除了今天來到這裏搜尋物資的他們，這座城自從淪陷後就無人踏足，各種物資補給在城市無人問津的角落落灰，不是過期就是發黴損壞，簡直暴殄天物。

其他人都進入倉庫翻找有用的東西，只有顧念在櫃臺前蹲下，望著櫃臺玻璃的裂口。

秦縱回頭發現顧念沒有好好跟著，眼角青筋一跳，大步走出去，“你幹什麽呢？不是叫你跟緊我嗎？”他低頭看了看櫃臺，不解，“這東西有什麽好看的。”

顧念手指抵在唇邊，示意秦縱不要吵吵。他起身仔細巡視了一遍房間，自言自語，“那個去哪兒了。”

秦縱也四下看了看，“哪個？”

顧念：“砸櫃臺的錘子。這個櫃臺玻璃是三層加厚的，正常人無法徒手破開。從它的裂痕來看，明顯是被重物狠狠砸在上面。”他在虛空中模擬了一下當時的場景，“玻璃碎渣四處飛濺，大部分落在了櫃臺裏。但這個櫃臺太大了，一個洞根本拿不到所有的東西，因此這裏……第二個洞，第三個洞。”

這個櫃臺被砸了三次，所以玻璃才會弄得滿地都是。

秦縱的臉上浮現出似懂非懂的神情，“然後呢？”

顧念淡淡瞥了他一眼，“據我所知，要想砸開這種鋼化玻璃應該需要特殊的東西。五年前病毒剛爆發的時候，大家都在逃難，沒有誰會有時間來打劫藥店吧。”

“如果是店主想要跑路自己砸的……”顧念打開旁邊的櫃子找了找，“那他現在死在了這裏，砸櫃子的東西呢？怎麽不見了。”

秦縱終於聽懂了，神色一變，“你是說，這裏除了我們還有別的人來過。”

顧念點頭，“店主被咬，聯盟軍進來槍斃他然後再出去，後來者搜刮完櫃臺裏的應急用藥離開……無論哪種情況，它都應該和街上大多數店一樣是門戶大開。然而我們進來的時候這道門是虛掩著的，這說明什麽？”

說明有人躲在了這個店裏，並且還沒來得及出去。

秦縱眼眸一淩，剛想叫張非他們出來——

“啊啊啊我操！”

倉庫裏響起一陣殺豬似的叫聲。

顧念和秦縱對視了一眼，然後雙雙沖了過去，進門的時候還因為門框太窄，兩人碰在一起卡了一下。

只見箱子倒了一地，張非癱坐在地上，他的對面倒了一個捂著臉叫喚的刀疤臉男人。

“怎麽回事？”秦縱把張非拉了起來，問。

張非被嚇得不輕，一旁的方晨搶先回道：“我、我們剛在這裏仔細搜藥，發現很多箱子都是空的，正一頭霧水翻找著。結、結果張非一打開角落那個櫃子的門，裏面、裏面居然有個人！”

刀疤臉挨了應激的張非一拳，鼻血都被打了出來，他在地上滾了兩圈，呻吟著，“誒喲，誒喲……疼死我了，殺人了，你們這群強盜。”

秦縱把顧念往身後拉了拉，自己上前用腳挨了挨，“餵，還能起來嗎？我們是聯盟軍，你是誰？為什麽會一個人在這兒？”

刀疤臉一聽是聯盟軍，抱怨和咒罵的聲音逐漸小了下來。

他踉踉蹌蹌爬了起來，昏暗的眼睛眼角還沾著眼屎，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

奈何他整個人站直才堪堪夠著秦縱的肩膀。

“說不說？”另一個士兵亮出了刀。

刀疤臉抖了一下，充滿戒備的眼神死死盯著眾人。

半晌，權衡利弊之下，男人扯著嗓子開口，“我不是壞人，我就住這城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