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顧念一邊吃著研究所提供的盒飯一邊垂著頭思索。

當初何歲跟他並沒有說很多關於5.12慘案的事，只提到了是五年半前，然後潦草帶過，語氣就像談論天氣那樣自然。

顧念可以理解生活在末世中人們的心理，沒有積極生活下去的動力，以及看不到盡頭的麻木不仁。

研究所裏的飯味道一般，沒有軍部食堂的好吃。

顧念沒什麽胃口，隨意扒拉了幾口就停了下來。

上午一直沒什麽好臉色的老於走過來拉開顧念身旁的椅子，端著個盒飯往上一坐。

顧念起身準備回去工作，卻忽然被老於碰了碰。

“？”

老於個子不高，帶著一副厚重的眼鏡，標準的宅男相貌。

老於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狀似隨意地塞了一口飯，“今天上午是我態度不好，我道歉。你要是實在想看我那資料，你就自己去我位子上拿。”

張博士走後他就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後覺得張博士說的話有道理。現在是特殊時期，還是以大局為重比較好。

顧念已經不打算看了，但他還是淡聲說了一句：“謝謝。”

老於又叫住他，“等等。”

顧念回頭。

老於摸了摸本就不太濃密的頭發，嘴裏慢慢嚼著飯，“以後……少質疑張博士，他不是我們能指指點點的。”

跟著張博士的研究方向走，萬一出了錯，聯盟也不會怎麽責怪。可要是他們這些小兵小卒自己另辟蹊徑出了錯，其中的責任和損失，不是他們能承擔的。

顧念聰明，一點就通，知道老於是好意，微微點了點頭，再次說了一句：“謝謝。”

一下午，研究所裏都忙忙碌碌。

顧念伏案認真記錄著今天上午實驗中小白鼠的反應，又特地帶了手套，把小白鼠的屍體拎起來仔細觀察了一番。

等思路再次遇到障礙，顧念一擡眼，發現已經到下班的時間了。

研究所裏的人走得差不多，隔著一道玻璃窗，剩下幾個助手正在打掃實驗池，清理著實驗垃圾。

在現世中，顧念習慣了獨自一人加班到深夜，他還想繼續坐在這裏安靜思考一會兒。可是還沒寫幾個公式，筆尖猝然頓住。

他想起來，昨天好像有某個傻鳥堅持要來接他。

顧念神色覆雜地凝視著白紙上的字，筆因為長時間抵在一個地方，滲出一大團墨。

有強迫癥的顧念：“……”

他把這張紙疊了三道，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輕舒一口氣，顧念沈默地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材料。

算了，還是到家再想吧。

顧念換回自己的衣服，一邊理著衣領一邊往大門走。

剛出了門，遠遠就聽到路邊樹下有兩人在爭吵。

一個是秦縱，還有一個顧念走近才認出是李樂。

“姑奶奶我今天就在這兒不走了，你能把我怎麽樣？”

“李樂你煩不煩，好好待在軍營裏不行嗎？顧念我一人送就行了。”

“不行。”

“人家指名道姓要的我！”

“你送唄，我陪著。”

顧念：“……”

他？

指名道姓要秦縱送？

突然有點後悔這麽早出來了。

一陣狂風吹過來，帶起一片砂石，顧念瞇起眼睛，輕咳了一聲。

爭吵不休的兩人停下，同時看過來。

李樂高興地打招呼，“嗨！念念！”

秦縱不爽，“你瞎叫喚個屁！”

之前只有小時候被姑媽這麽叫過，顧念有些不自在地輕揉了一下耳朵。

他在離秦縱還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保證自己可以平視秦縱，“我說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秦縱低頭揉了揉脖子，置若罔聞，再度擡頭的時候，臉上掛著一抹欠揍的笑容。

但旋即，這笑容一滯。

“你的臉怎麽了？”

傷口早就不疼了，顧念早中晚忙得連軸轉，已經快忘卻被張曉曉捉弄的事，這會兒秦縱冷不丁一問，他沒反應過來。

不知為何，秦縱內心深處湧起一股煩躁，他大步上前，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陰影從頭頂上方投下，籠罩住顧念，壓迫感促使他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卻被秦縱這廝直接捏住了臉。

“這裏……”秦縱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語調微微下沈，“怎麽弄的？”

顧念面不改色，“……不小心指甲劃的。”

指腹的繭十分粗糙，擦過臉頰的時候像砂紙在摩擦。

“餵——”顧念眼鏡歪了，視線模糊了一瞬，“幹什麽？”

秦縱抿著唇，沒說話，只是認真端詳著顧念臉上的傷。

很細，不是很長，紅紅的，就像紅筆劃上去一樣。

這傻鳥啞巴了嗎？

顧念默默地想、他討厭被控制住的感覺，眼中漸漸浮上慍怒，“你——”

“李樂，有創可貼嗎？”秦縱忽然出聲，把顧念的眼鏡推上腦門，卡著額前碎發，露出了整張精致的臉。

李樂剛剛站在一邊看呆了，被秦縱一喊才猛然驚醒，她低頭翻了翻口袋，然而裏面除了一個打火機，別的啥也沒有。

秦縱沈聲，“我左邊口袋有，你幫我拿一下。”

“喲。”李樂眉毛一揚，邊掏兜邊稀奇道，“你居然還會隨身帶這玩意兒。”

秦縱：“少廢話。”

他用牙撕開包裝，隨手將垃圾一丟。

顧念的臉被捏著，被迫擡頭看著秦縱略顯粗魯強悍的動作，心中隱隱產生一絲害怕。

這家夥這麽糙，會貼創可貼嗎？萬一把黏膠的地方貼在傷口上怎麽辦？

不過幾秒後，顧念就知道自己多慮了。

秦縱的手很穩，盡管周圍有風，他依然能單手拿住創可貼，仔細貼好。

顧念心中訝異，堪堪穩住情緒。

“行了。”秦縱滿意地看著傑作，餘光無聲地瞟了一眼顧念的手。

指甲光滑圓潤，修剪整齊，根本劃不傷臉，顧念明顯是在撒謊。

不過告不告訴真相秦縱也無所謂，他懶得跟老頭老奶奶一樣追著人打聽。

回去的路上，秦縱和李樂都想挨著顧念，只好一人一邊，把顧念夾在中間。

時不時有路人好奇地朝這邊看。

兩個穿著軍裝的聯盟兵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神情嚴肅，像是在押送犯人。

顧念硬著頭皮走了一段路，最後實在忍不下去了，“我能不能走旁邊？”

李樂：“行啊，走我這邊。”

秦縱：“不行，你就走中間。”

“……”

顧念剛對秦縱升起一點零星的好感一下子全沒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臉上的創可貼，念在秦縱剛剛還算溫柔的份上不跟他計較。

“那個，我想問一件事。”顧念斂著眼，瞧著腳下坑坑窪窪的路。

反正一路上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問點關於5.12慘案的具體情況。

秦縱偏頭看顧念，唇角一勾，“什麽事連顧教授都不知道，居然要來問我們。”

顧念：“你們知道5.12慘案到底發生了什麽嗎？當初病毒爆發在哪個城市？離這裏遠嗎？”

不知是不是顧念的錯覺，秦縱在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臉色就冷了下來，笑容瞬間凝固在嘴角。

一時間無人說話，氣氛陷入了尷尬。

半晌，秦縱語氣聽不出情緒，道：“不是很清楚。”

顧念審視的目光掃過去，狐疑地看著秦縱繃緊的下顎線。

李樂在另一側偷偷拽了拽顧念的袖子，朝他使了個眼色。

顧念抿了抿唇，識趣地沒再問。

天色漸晚，安全區裏電力有限，晚上是沒有路燈的，因此路就極不好走。

好幾次，顧念差點扭到腳踝，秦縱眼疾手快地撐住，才沒有倒下去。

秦縱身高腿長，一言不發地加快了腳步，與後面的兩人拉開了好幾米的距離。

李樂心中了然，抓住機會，壓低了聲音對顧念說：“5.12慘案是病毒爆發的第一天，地點在H市中心研究院，離這裏有上百公裏遠。”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別怪秦縱，他父母都在那天死了，這日子就成了咱們隊裏最禁忌的話題。”

顧念簌地擡眼，定在秦縱高大寬闊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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