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盈夾了一口他炒的菜，味道尚可，調笑了句：

“大帥，您以後如果落魄了，去做炊事兵，也不會餓死。”

“不能鮮衣怒馬的活著，不如轟轟烈烈一死。”這大概就是蛟龍和螻蟻的區別。

宋世山是蛟龍，梁月盈和章錫成都是螻蟻。

其實他也沒什麽做飯天賦，左右不過在行軍生涯中，三餐不繼，在曠野搭帳篷，烤制野味，練習了無數次，自然手拿把掐。

“若你執意留在這，我可以推薦你去金陵做醫生。”

宋世山開口詢問她的意見，這一次，梁月盈沒有拒絕。

“謝謝。但我不欠你這個人情，給你生了個小棉襖，就當還你這個人情了。”

就像他從前幫她安排進江北大學堂，做插班生一樣，連考試和面試、提交禱告資料，一並免了。

想必他空投過去的醫生，即便不學無術，也沒人敢攔她走後門，哪怕在醫院那種生死攸關的地方。

宋世山嗤笑，自嘲道：

“我這人慣會打家劫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偏偏在你手上，占不到半點便宜。”

梁月盈笑一笑，便是等於默認了。

“學無止境，你放心，我放了教會醫院裏，不會停止終身學習，也不會佛系摸魚，會努力做事，不辜負你給的機會。”

離婚後能成為朋友，不光因為有共同的孩子，還因為沒相愛過，所以宋世山無法不計前嫌、跟她既往不咎。

皆因沒瞧見那戲子，相信了林副官的情報，將她暫時留在這，還能勉強壓抑住狹隘和嫉妒心。

“我的一顆真心，你都辜負了，現在倒是不辜負這份工作，老子還真不在意。”

因為梁月盈不愛他，便可以毫無心理壓力、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的，離婚後，還能坐在一起平心靜氣、談笑風生。

這一夜，宋世山留宿在了這間破屋陋室裏，好在沒欲求不滿，乖乖的跟她分睡兩側。

“你回公館吧。”梁月盈道。

“你這女人，總是過河拆橋。才吃飽了我做的飯，轉眼間就卸磨殺驢。”宋世山攬過她的腰肢，不悅悶哼道：

“我回去，那你跟我一起麽？”

“對，你就是驢，倔驢，笨驢子。”梁月盈去掰他的驢蹄子，反倒被他箍得更緊。

“這裏條件不好，去公館睡，舒服一些。”

她自然不會去，從前有名有份的時候，都不願跟他同床共枕。何況現在與他毫無關系，更不想共處一室，尤其在夜晚。

“我不是洋人，更不是你外面那些野花野草，做不來分開後，還能一夜情。”

宋世山從前聽見這樣直白的拒絕，和抗拒的姿態，自是眉間不悅。

而今卻在心底滋生一絲慶幸：“我還以為你會對他寬容一些，其實梁月盈，你最愛的永遠都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親人、愛人、朋友，他們都沒你自己重要，你永遠把自己排在第一位。”

她倔強的性子，不光跟自己如此，跟那戲子也是一樣。也因此，離開了章錫成。

“那又有什麽錯？男人可以以家國大義為重，以事業為先，以自己的感受為主，利益至上。女人就得以孩子為主，以夫君為重，憑什麽不能先愛自己？”她就要自由自在的活著。

宋世山被她氣樂了，倒是沒有反駁。她能珍重自己，也好。總比為那戲子癡狂強。

“既然像你說的利益至上，公館舒服你不知道去，就趕我走？”好在他臉皮厚，被他罵多了，罵皮了。

不是十幾歲的小男生，賭個氣就跑了。

“在這也好，回宋公館，目標太明顯，保不齊被江南督軍暗殺。”宋世山微微闔眼，在江北的酒氣未消。

私人飛機上，異常顛簸，著實有些乏了。

“在這裏躲著，當縮頭烏龜，有你保護我，我安心。”

“利益至上，只是維護自己利益，又不是誰的利益都去占。”梁月盈琢磨他說的目標太明顯，想到屋外圍著的那些江北軍，跟這院郊陋室格格不入。

戲謔道：“你什麽時候這麽膽小了？”

“在你面前就膽小。”他聲音漸小，不知不覺已沈沈睡去。

明知突然造訪江南，會引起政局上的顫動、江南督軍的忌憚、西北軍閥的猜忌，保不齊各路大鬼小鬼，魑魅魍魎，還會有應激反應。

但他還是來了。

這一夜，睡的格外安心。

殊不知，熄燈之後，章錫成坐在樓下的小汽車裏，望著樓上熄了燈，他心底的那盞燈，也澆滅了。

那時候，他就想到了死。

而死最直接果斷的方式，就是上去叩門。

槍聲一響，就什麽都結束了。

直到翌日天亮，宋世山下了樓，提著梁月盈的箱子。

“真不跟我回江北？”宋世山摸了摸懷裏的懷表，眼見距離登機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明知沒有答案，他還是問了一句。

“我送你去金陵。”

“不用了。以後再來這裏，不知是什麽時候，我退了房，就走。”解除了誤會，她也需要一份工作，自不是與他搪塞。

從前就是有一說一，而今也犯不著找那麽多借口和托辭。

“行吧。要我說，你不想賴房租，我就直接把這破地方買了。”宋世山站在軍車前，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可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留戀。

就算是賴房租，誰還敢跟他要？吃霸王餐已經慣了。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梁月盈道。

“對，你永遠跟我分得這麽清。”下一刻，宋世山箍緊她的後腦勺，天昏地老地吻了上去。

梁月盈頭腦有過片刻的空白，看著自己孩子的父親，不知是不是沒有愛情，卻滋生出了濃郁的親情，愈發的像老夫老妻。

“我可以不把你帶走，也不親自送你過去，但我留下個警衛員，讓他陪你去金陵安頓。我能放心。”林副官拉開車門，宋世山已經坐了上去。

事不過三，再推辭就不禮貌了，梁月盈也不想挑戰他的底線。突破了耐心，後續更麻煩。

“好，多謝。可惜我沒什麽能報答的。”

幫她找工作的人情債，已用這個女兒抵飯碗了。

給她指派過來的保鏢，實在無以為報。

“我的警衛員，你雇不起。”漫說她，江北乃至放眼整個江南，也沒人能雇得起。

“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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