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自己再多說一句，連黃包車也沒了，和離後，只送她一盒胭脂，當了做路費都不夠。

小汽車賣了，到香江租個筒子樓，讓哥哥們出去打一份工，有手有腳，總不至於餓死。

“行。我不會為難她，卻也保護不了她。我若是有害人之心，天打雷劈。她若是出了點什麽事，是她命不好，你別隨便往我身上賴，冤枉好人。你給我留條活路，我可以離開這裏，就當從未在你的世界裏出現過。但你要是趕盡殺絕，讓我沒法活，那我也不怕死了。”

溫銀妮不在乎嬌小姐出身，是不是做了吸血蟲。

章錫成從前在溫家當贅婿，為了躲避戰亂和一口吃食，不是也能屈能伸？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不比他高貴在哪兒，他可以做寄生蟲，她為什麽不能？

梁月盈坐上黃包車，只身回了章錫成的私宅，強忍著眼底酸澀，任由一路思緒翻湧。

可笑自己從正妻成了外室，為愛奔赴只是一場笑話。

從前敢作，是因為章錫成做她的後盾。如今身後空無一人，再無人可以依靠了，她明白那種滋味。久違的，沒有安全感，讓人恐慌的滋味。如同候鳥，只能振動翅膀，拼命的飛。這世上，再沒有能容她棲息之地了。

直到街邊的賣報童，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號外！號外！江北大帥宋世山，新婚再娶續弦。與梁家四小姐梁月華，喜結連理，登報頭條。”

梁月盈心頭猛然一震，掏出兩顆銅板，買回了一份報紙。

上面，是宋世山穿著軍裝照，一臉不茍言笑。身邊，是梁月華穿著純白婚紗，笑容溫婉閑適。

頭版頭條用了加粗黑體，不乏溢美之詞，稱讚梁月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並為大帥誕下子嗣，生下長女，是老宋家的功臣，普天同慶。

看來自己昔日為她的綢繆沒錯，她終於得償所願。當四姨太，哪有兒有正妻香。

“是呀，做人外室，哪有做正妻好。”下了車，付了小費，她無聲囁喏了句。

仰頭讓眼淚憋了回去，走進院子。

沒人會在原地等她，宋世山不會，她也不需要。章錫成也不會，但她強求不得。

自己十月懷胎，從鬼門關走一遭，生下來的孩子，也成了別人的，給別人做了嫁衣。

也好，就算不好，這不是她自己選擇的麽。

進門後。將那份報紙握在手上，仔仔細細、反覆端詳幾遍。

大概是雙雁有心了，將嬰兒的照片，照得格外清晰，且刊登在顯眼的位置。

孩子嬰兒期，張得極快，幾乎一天一個模樣。

從剛出生時的，被羊水泡得皺皺巴巴，因黃疸而又紅又黑；因她孕期情緒低落，孩子發育遲緩，又幹巴又瘦小，像極了猴兒。

經過父親和姨姨這一月餘的照顧，肌膚白皙，吹彈可破；眉目俊秀，粉雕玉琢，已出落得有幾分日後亭亭玉立的影子，從小就可見是個美人坯子。

老話都說，兒子像娘親的地方多，女兒像父親的地方多。含璋的眉目，跟宋世山就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

且她很會長，專挑爸爸媽媽好看的地方長。長大後，既有爸爸的英氣，也有母親的清麗，還不知是多少人的白月光。

不過她想，女兒的價值不在於此。男人從來不是證明女人魅力的籌碼，她可以扛槍保家衛國；可以繼承衣缽，學醫救人；可以一路讀書到博士，專註科研……人生有無數種選擇，和很多精彩的活法。

只是，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不知宋世山是出於怎樣的考量，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從小就教她，月華是她的娘親。不讓她在單親家庭長大。

反正，姐妹二人長得極像，即便說孩子是月華的，但從長相，也不會因相差巨大，惹人懷疑。

其實即便相貌南轅北轍，這世上也多的是，跟媽媽不像的女兒。

宋世山的枕邊，有了新人。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早該知道，他不會在原地等她。甚至，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在原地等她。

娘親、女兒、宋世山、章錫成……誰都不會，她註定孑然一身，孤獨一人。

她對女兒萬千美好的設想，都是一場泡影，要看月華如何教導。

她的確想讓女兒獨自自強，但那只是她的一廂情願。若月華執意將她的女兒教導成，依靠色相，游走在男人之間，成了萬人迷，釣金龜婿，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只管生不管養，就無權幹涉別人怎麽教。

將那份報紙擱置在書桌上，聽著外面雨聲嘀嗒嘀嗒，一直滴漏到黃昏，才見他身影，從一片雨霧中走來。

宋世山那樣的活閻王，都能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妥協，娶梁月華；那麽章錫成逼不得已，娶溫銀妮，她應該原諒，雖然很難做到。

“離了？”她倏然開口詢問。

章錫成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直白，以為會婉約幾分。

便道：“我才叫管家去傾點銀錢，給她一筆銀子，就放她走。”

“拖麽？”她只覺自己已經夠卑微了，倒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學會找借口和托辭了。

“時間到了。我說給你一天的時間，就一天。”

她能容忍宋世山抱得美人歸，不能忍受章錫成左擁右抱。

如果男人註定都是一個樣，她也不寄希望於下一個了，一個人過日子更好。

她只需要健全的律法，保證婦女和兒童的合法權益，並不需要男人作為依靠。自己強大，比男人可靠多了。

“也許雙雁說得沒錯，離開宋世山，下一個男人沒有他的缺點，也有別的缺點。我自己不是十全十美的，也不能要求完美無缺的人。”

是她太傻，以為宋世山的優點，自己不需要，他的缺點，自己無法忍受。

換一個男人，即便金無足赤，若是缺憾，能夠忍受。優勢，又恰好是自己需要的，便是妥善。

“我不想聽見他的名字，尤其是從你口中提起。要是那麽舍不得，你何必來？跑這一趟？”章錫成也有些心疼，心痛於她的不信任、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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