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梁月盈坐在梁宅，陡然間打了個噴嚏，不知是誰在罵自己。

直到晨光熹微，就已聽外面喧嘩了起來。

由著雙雁替自己綰發，盥漱，隨口問起：

“今日怎麽這般熱鬧？”

雙雁答：“是二爺帶了未婚妻回來。”

“二嫂？”梁月盈攬鏡自照，將環形耳環墜流蘇戴在耳垂，方起身朝外面望了望。

二哥雖是姨娘所出，但與她從小一塊長大，血濃於水，總有兩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親情在裏頭。

梁月盈收拾妥當，便出了門。

只還未走到前廳，就見庭院內，一夥人圍著一容貌嬌艷女子，有說有笑。

人群中不知是誰提醒了一句“二小姐”來了，方才還圍著那女子，此刻盡數轉過頭來，朝著梁月盈擁了過來。

紛紛誇讚她新年夾襖好看，“要說還是江北的料子好，新獵的狐裘跟貂皮，比咱們滬上人造皮，質感好多了。”

“是呀～”旁邊有來走親戚的遠方表親，立即接了一句：

“二表姐可能不太熟悉我，我是昨兒才到，過來看姨媽的。”

梁月盈淡淡點了下頭，不欲多說，那小表妹已是拉著她的手，十分自來熟道：

“二表姐，得了空您給我們多講講江北的事，是不是有很多扶桑人？我還沒去過那兒呢，不知扶桑人穿著和服是不是特別美。”

梁月盈實在不願打破她的憧憬，但臉上的笑容已是先有點撐不住了：

“你姐夫在江北的軍務，就是把扶桑人都趕出江北。”

小表妹怔楞了兩秒，隨即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拍她的手臂：

“二表姐，你可真幽默。”

梁月盈只是實話實說，實不知自己哪裏幽默了。

不遠處的女人眼見自己從花團錦簇，到受了冷落，心裏有些不好受。

雙手抱臂，便是走了過來：“這是哪位小姐，這麽大的排場。”

身旁有下人怕她沖撞了，已是提醒了一句：

“這是梁家二小姐，才嫁到江北去，回來探親的。”

梁月盈擡了擡眸，與她對視一眼，雙雁已低聲道：

“小姐，這是二爺帶回來的未婚妻——紀尚月。”

梁月盈微微一笑，主動跟她打了聲招呼：“二嫂。”

推己及人，自己吃過婆家的苦，就不願讓小姑娘初來乍到，以為梁家人不好相處。

紀尚月沒領情，甚至覺得這小姑子是在挑釁。

當下便給了她一個下馬威，“從江北回來探親的？這大過年的，不留在夫家掌勺年夜飯，別是被人趕回來的吧？”

梁月盈被戳中了痛楚，她的確是待不下去，才回來的，竭力控制住不翻臉，身旁的雙雁先忍不住了：

“你說得什麽？感情以後你嫁到梁宅，就一輩子不能回娘家了，不然就是被趕出來的？”

“喲，梁宅果然百年世家，連下人都這麽守規矩。”紀尚月擡手撫了撫自己鬢邊價值連城的玉簪，才不屑道：

“要不是你家二爺見天兒地追著我後面跑，我還不一定嫁進來呢。讓他上紀府當贅婿也不一定。”

紀尚月出身落魄貴族，祖上曾在晚清做過封疆大吏，雖是改朝換代了，可那心高氣傲的勁兒，一直沒改變過來。

“不過一個回娘家的姑奶奶，犯得著這麽巴結麽？我曾祖在朝廷做官時，還不知你們梁家在哪個商幫風雨兼程呢。”

“你！”雙雁有些氣不過，這明顯是打梁家的臉：

“大清都亡了，還有遺老遺少還想著仗勢欺人呢？再不知收斂，明兒保不齊哪位督軍心情不好，直接把坦克開進北平去。”

紀尚月的面頰似有懼色閃過，還是強裝鎮定，悻悻道：

“督軍又不是你梁家家臣，難不成還能聽你指揮。”

梁月盈察覺到她語氣不善，忍了半晌，還是不願聽她大放厥詞，便淡淡道：

“如今都是民國了，沒誰再抱著那些老黃歷。若二哥願意當贅婿，我們家人自當支持。梁記茶莊沒有男丁繼承家業，也有妹妹巾幗不讓須眉。”

紀尚月一噎，看中梁家的產業，自不願放棄這到嘴邊的肥肉。

奚落道：“二小姐還真是把男女平等鐫刻進了心底，只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回娘家，該不會是二姐夫納妾了，被新人擠兌出來的吧？”

說罷，便拿帕子捂著嘴樂。

雙雁道：“紀小姐知道的這麽清楚，該不會你娘就是這麽被你爹拋棄的吧？下人沒規矩，也是因為我家小姐從不把我們當下人。莫非紀家像周扒皮一樣，天不亮就讓下人上工？”

紀尚月氣得夠嗆，輕咬銀牙，心想看她能得意多久。

“若是二妹夫一直不來接你，二小姐難不成打算在梁家待一輩子，當老姑娘？還不如被休的，以後保不齊還能二嫁。這無名無份的，卻沒臺階回去，當真可憐呢。”

梁月盈略一扶額，莞爾道：“如此說來，借二嫂吉言了。”

紀尚月未弄懂她什麽意思，微微一楞。

翌日，還還不亮。

從火車站到梁宅，幾十輛軍車開路，一路浩浩蕩蕩，在滬上橫沖直撞。

圍觀群眾，紛紛四散開來。

有被撞倒的小販，不敢去拾被撞翻的攤位，眼見白菜、土豆滾落一地。

任由汽車軲轆碾過，壓著自己大腿過去，楞是咬著牙，連聲悶哼也不敢出。

梁宅從上到下，皆從屋子裏出來，站在府門前迎接。

隔了老遠，就見軍車穩穩停在梁宅門前，林副官先行下車，替大帥拉開了車門。

宋世山從軍車上下來，笑容爽朗，沒有一絲高高在上。

見了岳父大人，主動打了聲招呼：“梁老爺。”

梁父強忍不適，壓下庶女死於他槍下的陰影，走上前去，寒暄道：

“大帥一路辛苦，略備薄酒，不成敬意。請——”

梁父做了個請的手勢，宋世山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進門。

只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羅，卻沒瞧見小妻子的身影。

也不藏著掖著，開口便問：“月盈呢？”

若不為著小妻子，他也懶得給這幫人一個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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