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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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記到此處,心口一點疼痛讓他回神,腦中猶如斷了線般強制停止了。

蜀無疲憊地撫了撫太陽穴。僅是一瞬時間,他的思緒竟然放空到如此久之前。

那時候譚識大咧咧住進散人居,問原因是離溫柔鄉近,比較好去,但是自從到了散人居以後就很少去了,甚至幾年來次數屈指可數。

蜀無也不追問,他覺得這樣沒意義。日子就如此莫名其妙過下去,兩人之間又對此事不約而同地保持沈默,誰也不究。

所以就算是到了如今,這樣陰陽兩隔的下場,蜀無還是無法知道為何譚識要待在此處。

而他願意讓譚識留在這裏的原因,其實誰都知道。

指尖壓著信紙,蜀無茫然回想了許久,終於才想起此信已經寫完,於是離的油燈更近了一點,就著光將自己寫的東西細看一遍,或許太認真,他竟無意識地啟唇,將這內容輕念了出來。

“致你。

在此信裏,姑且稱呼你一聲‘舊友’。

你從來沒有做過什麽罪惡滔天的壞事,我卻一副無論如何也不肯饒恕你的模樣,你一定奇怪吧。

說出來也不怕被你笑,我是想對你好的。奈何你從不接受,只有給予你莫名其妙的冷漠你才舍得要指責我,使出渾身解數惹惱我,逼得我這般厭惡你。

我向來話不多,只是行為奇怪,無端的做出很多常人難懂之事,所以你不喜歡我也頗有原因。

只是你更加奇怪,明知如此,還要做我好友,硬生生破壞掉我的好時光,還要什麽風花雪月。嘁,你怎麽臉皮這麽厚,叫這做風花雪月?

同你說過數次,我討厭風流人物,討厭喝酒,討厭無所事事。你卻當耳旁風,該風流風流,做什麽都好,悉挑我最煩最討厭的事情來做,還要假裝不知情去忽視,我如何不對你討厭?

我本是想,你都已經這般地步了,我該寫點好東西給你。

可是轉念一想,憑什麽我的慈悲要留給你,憑什麽對你溫和?

要是有人瞧見這封信必定要好奇,要罵我不谙世故,為什麽死逼著一個人的錯咄咄逼人不肯放開,哈,那我先把答案說了,我不愛你,憑什麽不能對你差。

就連叫你舊友都叫的我心口疼。你也不愛我,所以你這樣的折磨我。

現在寫的這個東西是我對你最後一點生而為人的尊敬,其他全沒感情與目的。

說到這裏,總算講清我和你一直以來的這種奇怪羈絆。

我你互不相愛,也不喜歡尊敬彼此,所以不悅時互相折磨,以傷害彼此為樂,到最後也只堪堪得到一個不像樣的舊友關系。

好,真好。許多朋友一輩子不能夠得知的我你的黑暗面目,我你卻都有幸知道。世故圓滑的虛偽模樣,也吝嗇著不給彼此看,不對彼此溫柔,只要彼此過得完全不好,才肯松一口氣,要是聽到對方好事,估計做夢心口都紮著疼,要痛苦到失憶,還日日夜夜燒香拜佛,求著‘千萬不要對那個混賬這麽好’,磕頭磕到頭破血流才罷休。

忽然想起一件事,趕快寫下告狀:你這廝是個蠢牛,打碎小陶罐,還要打碎我的茶杯,害我那八只少了一只,心痛好久。

不過我還了你一手,你最心愛的那只小玉佩,我在背面寫了個‘蠢’。

你這粗枝大葉的性格果然沒有發現,還一直掛在腰間成天出門威風,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要笑死。就算如此,我還是要懇求閻王爺多給你判一板子,你這人真是該打。

我一世清明,唯獨有個汙點,就是與你共稱友。

友是什麽?知己知彼,天涯的難尋知音,但我你是一生難見的仇人。

知己知彼做到了,甚至恨你還能夠恨進骨子裏。

既然你一命歸西,我不怕跟你講:幾次我尋思著在酒水裏下毒,無奈從來沒見過□□,唯一較毒的只有我這怨念極重的唾沫,但就算吐到竭盡,你頂多只能覺得酒味略淡,還毒不死你。

還有是給你榻上放暗器,又可惜,活這麽長,匕首都不曾得到過一把。

唯一能傷人的只有我那只縫衣針,絕無僅有的,要是犧牲它,你皮糙肉厚,紮不紮得進都是問題,我還會損失一名縫補大將,不劃算。

實在沒有武器,我只能盼點別的,鳥兒沖下來撞你,你走路摔一下,花酒裏有毒。”

念到這兒蜀無口渴,唇瓣輕動,喉間翻滾著一些破碎話語。

他因為急促地念著內容,戛然而停時,還帶著一點零碎的喘氣。指節有些泛白,信紙也有些發顫,他起身,像對自己說,又像對空氣說。

“……我怎麽會如此幼稚……”

但油燈尚未被熄滅,蜀無那抹瘦弱的影子在光影中穿梭,風吹了便拉長,本已經挽了袖子要將信紙收起來,可動作卻不那麽順暢。僅是輕輕的一頓,蜀無好像又想通了什麽,提起筆來,趁著墨未幹涸,匆匆重寫。

卻只有短短兩行。

舊友。

為你死去一事惋惜,望你黃泉安好,不念。

墨跡是倉促地一撇。蜀無蹙了蹙眉,可再想不到寫什麽好,似乎是真的勉強不來,什麽祝福,什麽好意,全是虛偽之物。

蜀無垂著頭,任風再吹幾回,發白的骨節微曲,他將這張所謂的信折好,放到信封裏。

那信封他認真想了想,終於還是從書架中抽出一張綴了寒梅的,平整壓好,將它封起後放在桌上。

而原本的那封信蜀無也折起來了,只是信手塞進書架一隅中。他還是有點良心的,起碼還要煩請阿逑幫他燒去,總不能真的寫一些不倫不類的謾罵去敷衍人家。可以敷衍譚識,但是阿逑不能敷衍。

蜀無覺得空空的,可能是內容太少了的緣故吧。連署名都沒有的東西,不知道他怎麽能欺騙自己說那是一封信。

但是他不敢細思,方才的自己究竟為何如此幼稚,連一個死去的人都不放過,還要細數人家的罪狀。

他和衣躺下,微微顫抖,不敢承認是那時候那人的笑靨竄上他的眼前,害得他忽然筆下就此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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