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風涼，蜀無提著筆伏著案慢吞吞地寫東西。

溫黃的燭光搖曳著，信紙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遲疑著搖動舞蹈。

此刻蜀無面上好像是沒有什麽情緒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寫些什麽，有時撐著腮假寐著回想放空，偶爾添上幾筆，像在寫斷斷續續沒有關聯的東西。

那日葬下譚識時，蜀無雙目緊盯著沙坑，譚識闔著眼被放進其中，平淡得睡著一樣。

直到兩人揮鏟，填土，松散的沙土碎石覆到安睡人的眉眼之上，漸漸掩埋掉殘餘的氣息，蜀無這才慢慢接受這人已經死去了，並且不再醒過來。

他的心臟也不知怎的，緩慢的合著沙石落下的節奏仿佛一同被埋掉，逐漸變得沒有什麽溫度。

然而，表面還是那樣事不關己。

兩袖合著時不時催促一下進度，嫌冷了要早點回家，口中盡吐出不像樣的話，仿佛他只是路過被強行留下看葬禮的路人，對於這個人的死去，他毫無祝福的樣子。

葬完以後，阿逑問他是否要寫些東西留給譚識，蜀無卻鬼使神差地抿著唇輕點了頭。

他發覺自己變得有些脆弱，秋風好像滲得進衣裳裏，緊緊將他裹住。

他一時之間冷的有點喘不過氣，嘴上催促得更快了，想要離開得快一點是真的，譚識好像死了都在和他作對，不要他好。

月光爬過竹端末梢，蜀無發著呆，眼珠子停著沒轉，心緒卻跌到很久之前。

具體是什麽日子，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總之是蜀無剛遇到譚識的時候。

蜀無在夜裏赤足行著，此時身在略顯得張牙舞爪的竹林之中。

他有些氣惱，這半夜的卻沒法兒讓人好好睡覺，要讓他知道是誰，不劈頭蓋臉罵一頓也要找別的方法發個脾氣才爽。

就在方才，猶在睡夢中的蜀無被一聲巨響吵醒，似乎是什麽物什骨碌碌滾過自家小居旁的小坡，然後撞到了些較硬物體的聲音。

本不打算去看，結果竟從那兒幽幽滲過陣陣的痛苦哀鳴，那種虛而不實的聲音鬼一般地纏著耳朵，一絲一縷地掉進來，緊接著是什麽“喝酒”“小桃紅”“快活嘛”這般輕浮話語。

迷迷糊糊醒來的蜀無知道了，又是些喝的爛醉走錯路的醉鬼。

醉鬼的來歷其實讓蜀無煩惱很久了。為什麽說是又，是因為之前蜀無選在這僻靜小山上住時，就是刻意避開了鬧市，要享受一點寧靜才選的，不然天遠地遠的，除了竹子什麽都沒有，一般人腦子沒壞是不會來住的。

蜀無搬到了這裏滋潤了一點時候，沒想到山腳下居然開了個青樓，還借著地勢借著寧靜起了個文雅的名字：

“寧靜溫柔鄉”。

這是那些人說的文雅，並不是蜀無認為的。

然後蜀無痛苦的日子就開始了。

青樓白天是不鬧，其實晚上也不鬧，總體而言也對自己沒有什麽影響，最大的問題是：半夜的醉鬼。

通常醉鬼們都是喝得不省人事被青樓趕出來，夜裏看不清楚，而且喝成這樣也分不清東南西北了，酒鬼們就飄飛著上天下地亂走，走到蜀無這邊是很正常的。

所以經常夜裏有奇怪的聲音，多半是勸酒和“令人迷醉”的歌聲。

蜀無為此還特意在青樓上到這的唯一一條路那兒搞了點擋路的東西，酒鬼們迷糊走也只能撞到，然後來不了，所以蜀無半夜驚醒次數變少，有時候也能夠睡個安穩覺了。

而今晚的這個醉鬼有點厲害。

於是蜀無只好起身，攏了件外袍提個小燈籠走出小居。

他一路順著院墻走著，果然看到一個人捂著頭躺在院墻旁邊，閉著雙眼念念叨叨的。

一路上的草都被壓平了，顯然是醉鬼滾下來撞到院墻的。

第一次有酒鬼離自己家這麽近。蜀無心裏油然而生佩服之意，暗想道：

真是有能力的人，明明青樓在山腳，他的樣子看上去好像是上過了山頂一樣的。

本來蜀無打算直接踢一腳讓這東西滾下去離自己家遠點，沒想到提著的燈籠好像光芒太晃太強，躺在地上的人楞是醒了。

他瞧著蜀無是蒙的，咂巴了幾下嘴眼睛都開不完全，就撐著手臂爬起來一點，迷迷地打量了蜀無一會兒。

他的面龐輪廓被睡亂的頭發擋住，一雙眼透過去，發出狼一般的綠光。

蜀無看得有些發怵，剛要開口講話，地上的人搶先一步，講了句沒頭沒腦的：

“是天仙耶。”

說著嘴巴一咧揚出一抹傻笑，眼角微彎，聽得蜀無楞了一下。

“什麽天..餵！”蜀無皺著眉開口，卻一驚要後退。

原來是那人說完以後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抱住蜀無的腿，這實實在在嚇了蜀無一跳。

他將腿踢了踢，那人像膏藥似的貼著他的腿，又細碎念叨了幾句，忽然眉目舒展下來，好像是睡著了。

這副模樣明明那麽狼狽，卻讓蜀無不知怎的心頭有些動搖猶豫。

他蹲下身子扯住醉鬼的領子用力晃晃，醉鬼沒有醒，但是極小聲地講了一句：“要仙子帶我回家..”

這句話是夢囈一般的呢喃。醉鬼說完後還非常乖巧地微側了臉蹭了蹭蜀無的手背。

蜀無淡唇微啟著，口中包裹著一個尚未吐出的滾字。

但手背被迫觸及到那人的面頰時，他目光輕閃，咽下了那個字，半拖半擡的將這醉鬼給帶了回去。

不知道怎麽回事，反正就像吃錯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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