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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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還有3個番外,一個文帝兩個範瑄的,這一章就是個開放性結局了,如果有喜歡看BE番外的人可以繼續看範瑄的番外,不喜歡虐番外的人可以在範瑄番外1停下。

時隔多日文帝再次召見釋琦了。

文帝見他站在底下臉色蒼白身形瘦長的樣子心裏也不大好受,問道:“你有什麽想法?”

釋琦知道他和範瑄那點兒事文帝知道了,他也不驚慌,躬身行禮道:“如今小的年紀也不小了,近幾年身體又逐漸不好,到底是掛念家鄉,聖上這樣問了,小的就大膽求個賞賜,求聖上讓小的返鄉吧。”

文帝沈默了一會兒,“你當真要回去?”

“是。”

“朕知道了。”

一日請安時文帝被太後單獨留下了,太後指著角落一盆蘭花笑問:“皇帝看著那蘭花怎麽樣?”

文帝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讚道,“不錯,還是母親這裏地方好,養的花兒也好看。”

“就你嘴乖。”太後笑笑,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文帝問,“聽說皇帝最近常召見一個樂師?”

文帝仍舊端著溫和的笑,“母親知道了,那人琴彈得好,偶爾我得閑才讓他過去,靜靜聽會兒看會兒書心情也舒暢。”

“皇帝平常勤於政務,偶爾松快松快也是應該的。”

閑話幾句,太後就讓文帝回去了,上了輦禦,文帝的臉色就冷了下來,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攥緊了。

他原本還想著等過了冬天天氣好了再放釋琦返鄉,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只是這會兒萬壽節已過,往後……

文帝一笑,他險些忘了,年前尚且有一個長至節,距離那時還有一個月時間,雖然到時冷一些,但自己安排安排也不會差了。

釋琦和範瑄恢覆了以前的相處模式,休沐時就在莊子上聚聚,本來天冷釋琦就不大撫琴了,可今天他卻突然把範瑄送他的桐木琴帶到莊子上來了。

“我不是寫了曲子麽?”面對範瑄的詢問他這樣解釋,“結尾那兒我最近總想不出好的來,索性我彈給你聽聽,興許你有什麽好意見。”

範瑄也不犯疑了,幫著他凈手燃香,各自歸坐,釋琦便專心撫起琴來。

一曲終了,釋琦問範瑄怎樣,他只說好,等到釋琦再問他收尾時他就啞了,惹得釋琦直取笑他。

“我學這個做什麽?左右你會,以後你彈給我聽不就行了?”原本範瑄這話只是順口說的,沒想到釋琦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他自知失言,想說別的,又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一時急的連汗都出來了。

見此釋琦失笑,拿了手巾給他擦汗,“急什麽?大冷天的連汗都出來了!”範瑄幹笑。

“你也不用避忌,早晚我要走的。”話音才落,範瑄猛然擡頭看釋琦,一臉不敢置信。

釋琦坦然面對,“落葉歸根,我不是帝都人氏,早晚要返鄉的,難道不是麽?”

範瑄握了握拳,他知道釋琦不是在說笑,啞聲問道:“什麽時候?”既然釋琦說出這些話來,那離別的日子肯定不會遠了。

果然,他只聽釋琦說:“我求了聖上,他同意了,左右不會太遲。”

“嘭!”範瑄把炕桌捶裂了,茶盞掉下地成了碎片,釋琦也被驚得身體往後縮了縮,但想到自己的打算他又鎮定地開口了,“你別生氣,我都是為了你我好,我們現在是沒什麽,但你要成家了,這樣牽扯不清終究不好,我一個人無所謂,可你要扛起你家,要做官,往後若是有人知道我們的關系,於你名聲不利,往嚴重了說,要是有人拿我要挾你攻擊你,我是死也不願意的。”

“所以不如現在我們分開了,大家安好。”

釋琦說的範瑄不是不明白,自打沒定親前他就在想能兩全的法子,他絞盡腦汁,夜不能寐嘴上都起了燎泡,眼睛也熬紅了,可他沒辦法,他不得不承認釋琦才是對的,與其留下來將來兩人後悔心生怨懟,不如趁早分開。

“你回去,安頓好了就給我來信,好歹別斷了聯系。”

崇文六年長至節,文帝以為太後祈福的名義將上了年紀的內廷宮人放出令他們返鄉修養,若是年紀不到,因為自身原因想返鄉的也可以向上司提出,待遇等同宮人,每人發放一兩銀子當車馬費用。此舉一出,朝野盡皆稱讚今上純孝。

梨軒屬於內廷,但像他們這一行的,在外能謀得什麽好地位?遠不如在這兒有俸祿拿,安全也有保障,所以旨意一下人們議論紛紛卻沒聽說有人提出要離開,釋琦私下向趙尋說了,趙尋雖然不舍,但全喜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他只能按照吩咐辦了。

這會兒時間很緊張,因為過幾天就要封筆過年了,做事的人也不樂意把這點事留到明年做,所以要返鄉的人文書很快被辦理好了,釋琦在二十五那天踏上了返鄉的路。

今天不是休沐日,萬述沒能來送他,範瑄就更不可能了。釋琦跟在小太監身後往外走,他撐著傘,天上落下雪花,很快把甬道上宮人才打掃幹凈的地面鋪上薄薄一層。

釋琦已經把自己所有的俸祿兌換成銀票縫進了棉襖裏,身上的荷包裏只有二兩銀子和幾百錢,他準備到外城裏就雇一輛車,年關將近,雖然可能要價會高一些,但那也算不得什麽了。

釋琦走的很慢,這一走他就沒想再回來了,至於範瑄說的書信來往他也沒準備做,分開就是分開了,何必還要藕斷絲連,一次斷了讓他好好過日子,往後他有了妻兒要照顧,再濃烈的感情都會慢慢歸於平靜。

一切會好,人都要向前走。

雖然這樣想,但心裏還是很難受,凜冽的風似乎不僅僅是吹在他臉上,更像刀子戳在心頭上,一刀一刀疼的厲害,釋琦挪動雙腳,只覺得鼻子眼眶都酸的很。

回首看向那重重宮闕,一眼,再看一眼,直到那些琉璃瓦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釋琴師麽?小的奉命在這裏等你,主子吩咐我送你回鄉,請上車吧。”

崇文二十六年,現在。

“爹,你回來了。”釋慈從外頭進來就看見釋琦坐在自個兒房裏望著那把琴出神,從他進這個家門後他就常常看見自己的養父對著那琴嘆息,他也曾問過,但爹只說是一位故人送的。

釋琦輕手輕腳地收琴,邊問兒子:“怎麽回來了?”

“紙沒有了,昨晚忘了放,所以回來取。”釋慈是很敬愛養父的,他十歲前在養生堂長大,那兒只管吃飽其他一概不理,釋琦收養了他之後雖然家裏不算十分富裕,但他還是把自己送去私塾讀書,只是那會兒他年紀實在太大,功課已經跟不上同齡人,要考功名更是想都別想,但還好,他好歹認了些字,現在正給人寫信,也能賺一些錢貼補家用了。

“那你的攤位呢?”

釋慈微微紅了臉,“旁邊賣青菜的宋姑娘幫我看著。”窮苦家的姑娘沒什麽講究,為了生計都是要拋頭露面,也沒人會為了這個說什麽。

釋琦點點頭,“那你快回去吧,別耽擱了,早飯你吃了沒?”他記得那宋姑娘今年十四了?看兒子的反應好像對宋姑娘頗有好感吶!

“吃了,那我回去了。”釋慈惦記著攤子,取了紙急忙走了。

時光匆匆流逝,當初才十歲的小慈如今轉眼成人,他也兩鬢斑白,而那個人,大抵也好吧。

小院裏大樹下落了一地葉子,又是一年即將過去。

時光匆匆流逝。

崇文二十八年初,謝知州家的姑娘出閣了,釋琦不再上他家,自己盤了個小店開始經營,同年釋慈娶親,娶的正是當年那位賣青菜的宋姑娘。

崇文二十八年四月五日,文帝駕崩,五皇子即位。

泉州

“爹的精神越發短了,早上又發熱了,這可怎麽好?”釋慈的媳婦宋氏憂心忡忡的說。

釋慈也是很憂心,“衛大夫說他也沒辦法了,爹早年勞累的厲害,心思郁結,這兩年病的更厲害,怕是連今年都熬不過去,要咱們預備好後事……”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哽咽了。

宋氏和釋慈在屋外哭了一陣,忽然聽到屋裏傳來聲響,兩人急忙推門進屋,進去之後就看到釋琦正扶著椅子坐在地上,身邊有一只碎了的茶杯。

“爹,你自己起來做什麽?”釋慈過去扶釋琦,攤手卻摸到一把骨頭,心頭一酸,差點又落下淚來,“大夫說你要靜養,有什麽事你叫我或者蕓娘一聲。”

釋琦靠坐在床頭,微微喘息著苦笑,“人老了,手腳也不利索,我想喝杯水都不成了。”

宋氏給他掖了掖被子,強笑道:“爹說的什麽話,不過是偶感風寒,哪裏就到那份上,快別說這話了。”又說,“爹早上還沒吃什麽呢,竈上熬了肉粥,爹吃一點,過會兒也好吃藥。”說著,扭身到外面盛粥,沒一會兒就端了一碗熱騰騰的粥回來,釋慈接過手自己餵釋琦。

釋琦喝著粥,忽然就想起年輕時在牢獄裏他生病了,當時也有那麽一個人餵他喝粥,照顧著他無一不盡心,大概這就是緣分吧,一個犯人一個獄卒,偏偏交了心。

得以遇見範瑄同他相好,雖然日子不長也不能相守一生,但他心已滿足,死而無憾。

帝都

“父親,您要找的人找到了。”

正在喝藥的範瑄手一抖,也不管身上的袍子灑到藥,隨手把藥碗擱到一旁,目光灼灼地望向兒子,“他在哪兒?”

“泉州城西的西華胡同。”

“馬上準備車馬,我要出遠門。”

完結

☆、文帝番外

記得第一次正眼看釋琦是很平常的一天,外面飄著雪,但屋裏很暖,他裹得厚實,臉和手都凍的通紅,老四說他長的好看,看著確實是比人俊秀。

真是意外,看著那樣溫文爾雅的一個人竟然也能把這樣激昂的曲子演奏出來。

廣和殿那次他穿了一襲朱紅,他在上面看不清,不過他倒是看到坐的比較近幾個年輕的看著正在演奏的兩個人交頭接耳興致勃勃討論著,酒盞後的笑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元宵後賞賜了一些東西,又召見了幾次。

繁忙政務中能抽出一點時間來安靜地聽會兒曲子讓他心情舒暢,特別是在這樣好的天氣裏,春風拂面,湖面碧波蕩漾,沿岸的柳枝垂在湖面上隨風擺動,奇花異卉間花苞半開,嬌嫩的花瓣上露水滾動。

他把這些一點一點畫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覺得脖子有點酸,擱下筆一擡頭卻被眼前的景致攝去了心魂。

最後還是雙福提醒才回過神,這老貨肯定知道了!

後來忙著部署沿海一帶的事情,他把這件事忘到腦後,直到他再看到那幅未完成的畫,腦海裏瞬間躍出那個人嘴角含笑的模樣,然後再也揮之不去。

他喜歡聽釋琦撫琴,他的琴音總是溫柔和煦的,很容易就讓人放松下來,拋開一切煩心事,他也喜歡看他撫琴,他撫琴的時候十分專註,本來就俊秀的容顏更顯得出彩。

他喜歡時不時叫他過來,聽他撫一曲,為了不讓他顯得與眾不同,偶爾也讓那個萬述一起來。

最近他身上有了一些變化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但在撫琴時走神他就忍不住皺眉了,連給他彈琴都想著別人嗎?

問了問他家裏,父母都不在,也沒妻室,那他在想念誰?

誰能讓他想念到禦前失儀?

然後他看到範瑄和他遇上了,兩人還交談了幾句才分開。

這一幕由不得他不深思,據他看來範瑄是極沈默寡言的,當了他侍衛後更是不隨意和人往來,這會兒怎麽就和一個樂師交好了?

他命人去查了,原來他以前入過獄,範瑄也恰好在那個牢裏當過差,這樣也就解釋了他們為什麽認識了,只是……若是作為獄卒和犯人,他們的關系也太好了些吧?

繼續命人盯著。

要去東和園的時候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把梨軒幾個人帶上了,他本意是將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到底安全些,誰成想他先把自己摔了。

宮廷樂師只是說出去好聽而已,身份還是低下,有個病痛也不能請太醫,只能請醫生,太醫院那些人他還是知道的,不求大功只求無過,醫不死人他們就放心了,上面的人這樣想,底下人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讓全喜悄悄的請了一個太醫過去。

他還想看他撫琴呢,總不能讓他的手就這麽廢了。

聽說他手好了,叫到跟前看看,人看著沒瘦,臉色也還好,就是說話怎麽有點別扭?

稍微動動腦筋就能想通眼前人是在想什麽,他心內不禁冒火,難道自己看著就像那些貪花好色的昏君?!再看看站在他後面的範瑄,雖然面上沒什麽,但從釋琦進來他的眼珠子就沒從他身上離開過。

哼!

他故意問範瑄的年紀,問他娶親沒?即使他不打算做什麽吧,嚇嚇他,試探一下也可以的。

這兩人可真是……在他面前都表現的這麽明顯,當他是死人麽?若是人前也這樣,就只瞎子看不出他倆有情意吧!

不久後要去圍場圍獵,他故意帶走了範瑄。

篝火邊上一群豪邁的漢子聲音洪亮地唱著歌,嬌俏的姑娘伴奏,涼爽的風吹過,火堆劈劈啪啪燃著,映照的每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

他更想念釋琦了,他想起有一次下雨,外面雨滴在樹葉上,遠遠近近的很好聽,他就在窗邊看會兒書,釋琦在底下彈琴,琴音空靈,回蕩在宮殿裏聽著有些不真實,他差點就在那兒睡著了。

當皇帝後他就很少這麽輕松的時候了。

帶著迫不及待想見到他的心情回到東和園,給母親請安回來天色已經很晚了,那種迫切的心情慢慢平息下來,他讓全喜拿了兩張狐貍皮去給他。

全喜回來說在路上碰見了老六,心裏隱隱警惕著,只能命人在宮裏頭暗暗護著釋琦。

他不知道釋琦是怎麽了,但從東和園回來沒多久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滿臉愁苦,活像死……的女人一樣,哀怨的琴聲讓他想起了以前沒了駙馬來母親這裏哭哭啼啼的公主。

娘們兒一樣!

想想也能知道他是為了誰這個樣子。於是心裏不舒服就把他呵斥了一通,揮揮手讓他離開。

過了一會兒範瑄來了,也是愁眉苦臉的,做事沒精打采。

然後,然後他想,自己再喜歡一個琴師,那也不能讓他毀了自己得用的人。

所以在老六那幫人折辱他之後他沒動作,甚至還在範瑄定親後大張旗鼓地給他賞賜。

希望這能讓他知難而退。

果然,沒多久再召見他的時候他試著問了一句他自己就提出要返鄉。

想著他好歹侍候過自己一段日子,等開春找個由頭令他如願,私底下再給他一些銀子,回去做些小生意也好,誰知有人把這事拿到母親面前說了。

這下再怎麽樣也得讓他快些離開帝都了,不然恐怕連命都難留。

今天是他返鄉的日子,雪很大,簌簌落下。

範瑄在他身邊當差,臉色難看的好像失了魂魄。原本他以為範瑄不會多傷心的,畢竟現在男風再盛行也是私底下玩玩,誰會當真,現在看著倒是真心的。

他已經命人準備車馬在城外等了,往泉州去的只有一條道,有人送去他也放心。

這一走,怕是這一輩子都不能再見了。

拿過一本折子,雙福進來換茶,然後給添香。

前些日子又搜羅了一本琴譜,原來他還想著哪天偷空學人煮雪烹茶風雅一回,到時就叫釋琦在一邊焚香撫琴,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心裏有些遺憾。

屋外漫天飛雪,屋內暖爐香茗,分明不同。

☆、範瑄番外1

作者有話要說:  不喜虐的可以停在這裏啦~明天番外是BE

年前封筆,家裏的下人已經開始操辦祭祖的事,老爺子因為他定親的事心情很好,還有精力去幾個相交甚好的好友家裏走動。

雪下的越發大了,入目就是一片白茫茫。

這樣的天氣裏趕路,肯定十分辛苦吧?

他落寞地想著,坐在炕上對著棋桌發楞。

明明那時候還好的什麽似的,怎麽一轉眼就變成這樣了呢?這一別,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想起他曾和自己說過的,泉州和帝都的路程差不多要走一個多月,冬天路不好走,再算上幾天吧,他還要找地方安頓下來,這樣他想收到信至少得等到來年三四月了。

那時候,範家也該有女主人了。

崇文七年四月二十六日,範宅滿目紅綢,來來往往的人一臉喜色。

坐在高位上的老爺子平素嚴肅的臉龐也露出笑容來,老管家躬身在和他說著話,不多時外面遠遠傳來小廝們的笑聲,一聲聲傳進來:“少爺迎親回來了!”

老爺子更歡喜了,樂呵呵地看著孫子和孫媳婦祭拜天地和祖宗,範瑄父母不在了,所以他們夫妻拜的是他,最後才是夫妻對拜。

“禮成!”隨著司儀的高聲唱喏,喜娘上前扶走新娘,範瑄留在外面招待賓客。

晚間賓客散了,他回到新房,也沒聽清喜娘說了什麽喜慶話,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屋子裏只剩下他和新娘兩人了,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鴛鴦戲水紅蓋頭的女人,他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還一抽一抽地疼著。

他的妻,這就是要陪他走完餘生的妻子了。

想到這裏他心裏就不是滋味,他想廝守一生的人不能相守,卻在這裏和一個陌生人成親,並且要相互扶持過一輩子。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站著多久了,雖然新娘沒開口,但她已經很緊張了,放在雙膝上白皙纖長的十指把大紅的裙子都抓皺了。

他看看擱在一旁的喜秤,又看看妻子,默默垂下眼瞼伸手取過喜秤。

他對釋琦的心自不必說,但他的妻子又何其無辜。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他說。

崇文八年七月,他唯一的孩子出生,老爺子命名為蔚藍。

距離釋琦離開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始終沒有來信。

他開始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麽沒派個人隨釋琦一起去泉州了,他怕他在那邊出了事,更怕自己的猜想成真——釋琦不再和他聯絡。

又一次往沿海一帶辦差的時候他帶了兩個手下去,讓他們去泉州打聽釋琦。

崇文十年,在他兒子終於會口齒清晰喊人的時候,老爺子去世了,孩子還不懂事,但看到平素最疼他的曾爺爺蓋棺,一屋子的人都哭,他也跟著抽抽搭搭地哭,嘴裏還喊著:“別,別,別。”

葬了老爺子,在家丁憂二十七個月,順便給兒子啟蒙,出孝後妻子曾想讓他納妾,被他拒絕了。

丁憂結束後聖上讓他進了兵部任職,沿海一帶的動靜越來越大,泉州多少也被波及,他很擔心,但手下一直沒有找到釋琦。

他懷疑釋琦是不是沒回泉州了。這個想法出現後在腦袋裏紮了根,拔也拔不出來。

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裏找釋琦,只能讓手下繼續找,泉州那麽大,釋琦或許是在哪個村子裏面,興許哪天他就能找到了呢?

現在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兒子一天天長大,他始終只有一個孩子,每天回來妻子就和他說說家長裏短,然後他往前頭睡,妻子自個兒睡。

日子一天天過,一眨眼,當年還咬著手指傻笑的兒子如今進了禦林軍,領著一小隊人了,逐漸有媒人上門說親,這些他本來不知道的,是某天妻子和他說起來他才發現。

妻子在他耳邊如數家珍,張家姑娘性子柔和,據說在家裏管過家,是個會持家的……說著說著她突然咳嗽起來。

這些日子她常病,請了多少太醫吃了多少藥都不見痊愈。

這些年下來他已經把她當親人,心裏自然很擔心。

“你見著哪個好就訂下來,蔚藍媳婦進門你才好歇歇,讓小輩們操持去。”

“好。”妻子柔柔笑著答應了,然後秋天的時候蔚藍媳婦進門了,她也真松手讓媳婦管家,但病情卻逐日加重。

延醫調治兩年都不見好,精神也短了,孫子洗三那天只起來坐了坐就回房,但不知是不是那天吹了風,當晚發起熱,第二天傍晚就撒手去了。

家裏哭成一片,他呆呆立在妻子床前,淚都流不出來了。

崇文二十五年冬,又一個親人離他而去。

崇文二十六年時近年關,沿海一帶爆發民亂,起因是官員夥同當地世族販賣私鹽,私鹽價格極貴,而官鹽積壓,稅收又高,所以發生民亂。

之前文帝埋在沿海一帶的人終於用上了,民亂被迅速控制住,過半官員和世族被下獄,從收集罪證、拘捕、到最後下旨定罪整個過程快的不可思議,當年封筆前沿海一帶的官員就都換上了新的,罪人也踏上了流放的路途。

崇文二十七年春,奉旨前往荔州查抄罪犯家產的範瑄回都述職,升兵部侍郎。

回家後兒子隱晦地向他提起朝廷上皇子相爭,說是近來聖上常召禦醫去請脈,似乎龍體不適。

從二十六年開始聖上的身體就傳出不適,為此當時還出了一點亂子,現在倒像是病勢加重了。

“這些咱們管不著,只一心一意為聖上辦事即可,不論如何皇家的事我們不能插手。”奪嫡之爭他是死也不會攙和進去的,教訓一次就夠了。

皇子之間的暗湧隨著聖上身體的敗壞一日日轉向明面,他開始稱病告假在家養病,沒人敢上門打擾,所有人都知道自從範夫人過世後他的身體就不是很好了。

熬過了年節,熬到春天,四月開始城裏就戒嚴,兒子被他一起拉著告病閉門不出。

四月五日午後,他讓人搬了藤椅在院子裏看書喝茶,不久兒子抱著孫子來了,逗弄了幾下,忽然聽見從重重宮闕中傳出的雲板聲,他一楞,隨後吩咐下去全府掛白。

文帝駕崩,五皇子即位為帝。

新帝即位第三個月他上折子辭官,理由是現成的,先帝駕崩後他就大病了一場,太醫請了好幾個,都說要靜養,折子上了三次新帝才準了。

現在他賦閑在家,每天晨起練身,吃了早飯就逗弄孫子,也看書,偶爾去老友家裏坐坐,但這種日子過了一個多月他覺得無聊了,擡頭看見墻上掛著的一副畫,那幅畫畫的是一個青年在山間撫琴,當年他很想釋琦,可自己不擅書畫,於是從書畫齋裏尋了這副畫回來。

思念沒有因為時間過去而消退,感情沈澱下來,偶爾回味即使略有酸楚也甘之如飴。

他對著那畫失神片刻,吃晚飯的時候告訴兒子說他要學琴,兒子驚的差點連筷子都掉了,但第二天還是從梨軒裏給他找了一個回來。

他不如釋琦有天分,資質平平,再努力也只會幾首簡單的曲子而已,倒讓幾個來做客的老友取笑了一番,說臨老了才來學君子六藝。

這日他才撫完一曲在喝藥,兒子從外面匆匆進來,請了安後說道:“父親,您要找的人找到了。”

☆、範瑄番外2

作者有話要說:  BE番外,慎入

“父親,您要辦什麽事情使喚底下人不好?何苦自己跑一趟?”範蔚藍勸道,先帝走時父親才大病了一場,現在不過多久他又要起行去泉州,路途迢迢,範蔚藍哪裏放心?

範瑄擺擺手,“你不明白,我一定要去的。”他和釋琦分離二十年,二十年間不曾通過書信,如今好不容易尋到他,自己也卸下官職了,他是一定要去見他的。

範蔚藍見實在勸不住了,只能安排家下人把出外需要的一應事物都打理好,然後在兩天後送走了範瑄。

一個月的路途範瑄走的很焦急,偶爾停下來休息時他總會下來走走,四處看看,想象釋琦當年是不是也走過這條路,在這裏停歇過。

今天他們趕不及在城門關閉前入城,於是歇在泉州城外,只等明日城門一開就進城。

範瑄在馬車裏翻來覆去就是睡不安穩,他索性起身坐著,從車窗望出去正巧對上一輪半月,月色朦朧旁邊似有月暈,聯想到這兩天頗為沈悶的天氣,範瑄知道這兩日是要下雨了。

少時一朵雲飄來把月亮遮蓋,範瑄掏出懷表瞇著眼瞧了瞧,已經亥時了,他重新掀被躺下,只是不到一刻鐘時間他略微有了睡意時心口驟然疼了起來,起初不是十分厲害,但漸漸越來越疼,心臟像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擒住一樣,範瑄最終忍不住呻吟出聲。

下人被驚動,因為這兩三個月範瑄有過心口疼痛的狀況,所以他們也不驚慌,有條不紊的一個餵藥,一個揉胸口,小半個時辰過去範瑄就緩和了,半睡半醒間他恍惚看見眼前有個人影,但實在是累的狠了,沒看清那人是誰就徹底昏睡過去了。

第二天起來外面淅淅瀝瀝下著雨,密密麻麻的雨聲讓範瑄無端恐慌起來,一路催促進城,他連早飯也等不及用,棄車用馬,向路人問明釋琦住的胡同在哪個方向後就策馬直奔而去。

釋琦住的胡同不難找,範瑄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找到了,但現在他卻不敢進去了,滿目的白幔和從裏頭傳來的哭聲讓他駐足不敢前進。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下馬的,可能是摔下來的,他感覺自己半個身子在疼,特別是心口,他在門房疑惑的目光下動了動猶如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往裏走,哭聲越來越清晰,正堂門口的白幔被風吹起讓他覺得一陣恍惚,然後他跨過門檻,看到幾個人跪在地上哭靈,最前面的是一對披麻戴孝的年輕夫婦,哭的撕心裂肺。

最後他看見的是一面寫著那個熟悉名字的牌位。

仿若整個天坍塌了,範瑄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的腳往前挪動了一步,手臂顫抖著擡起來——釋琦,釋琦。

他栽倒在地,手卻固執地伸向那個方向,五指顫抖著握緊松開最終還是無力垂下,什麽都沒有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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