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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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真的。◎

未免太過巧合。

時悅楞了一楞, 偏過頭看向駕駛座,夢境裏沾著機油汙漬的趙狐貍與面前穿高定西裝的趙柏行側面剪影慢慢重疊。

“和誰的約定?”

“一個朋友。”趙柏行輕描淡寫回答。

時悅卻突然刨根問底了起來, “哪個朋友, 女生嗎?叫什麽名字。”

汽車剛好在紅燈前停下,75秒的紅燈,趙柏行掛了空擋,雙臂搭著方向盤, 瞧著是想調侃兩句的模樣, 嘴角輕浮帶起了一點弧度。

偏過頭, 對上時悅的視線, 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那會窗外路燈太亮, 他的眼鏡反著光,像是一層保護罩, 阻絕了旁人通過眼睛來窺探他的內心的企圖。

時悅睜大眼睛看著他,用一種驚訝的、考究的目光。

在她可見的範圍內, 他的唇角緩緩收斂了笑意, 也沒了聲音。

紅綠燈路口車水馬龍, 時刻有鳴笛作響。

車裏靜謐極了, 四目相對,只有呼吸淡淡作祟。兩人像在博弈, 藏著不同的心思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點什麽。

75秒的紅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50……20……5……

趙柏行倏然笑了起來,收回視線,摸了摸下巴,戲謔調侃的語氣,“時記者這是吃醋了?沒想到, 還以為只有我這麽關註時記者。我倆這算不算那個詞……雙向奔赴?”

“……無聊”

時悅默默收回視線。

趙柏行卻又開口, “那你怎麽突然這麽問?”

時悅猶豫道, “因為……在別的地方,也聽別人說過這句話,覺得挺耳熟的。”

“別人?”趙柏行往側邊看了眼,收斂了笑意,“那你可要當心點。”

“怎麽了?”

趙柏行的手指下意識敲了敲方向盤,目色淡淡望著前方,“說出這種話術的人,很顯然啊,居心不良。約去看海,用這種浪漫的名頭騙人一起旅行,最終圖的是什麽,誰都能想到。”

頓了頓,又問,“誰跟你說的這句話,男的?”

“……”

客觀來說,時悅讚同這個說法,沒有確定關系的異性單獨約去外地旅游,很顯然,總有一方的心思是不純凈的。

但問題是……這話是自己說的啊!!

在夢裏,主動約趙柏行的人是她;

和他約定看海的人也是她!

她總不能說自己就是那個饞他身子所以約他去看海的居心不良的女淫.賊吧!!

咬著嘴角糾結片刻,幹笑一聲。

“不是跟我說的,是跟我朋友說的啦。而且話也不能說那麽絕對吧?就像和你約定去看海的那個朋友,難道他對你也居心不良嗎?”

說到這,趙柏行倒是不反駁了,默了半晌,喉間溢出笑意來,“她啊,我倒是希望她對我有點居心不良的企圖。”

時悅聽不明白。

只是努力回想著,夢裏的自己到底是不是居心不良。

這晚的雪勢不大,他們回到小區時大理石地面上濕漉漉的,是雪融化留下的痕跡。

趙柏行直接將車開進了地下車庫,今晚應該是要睡在隔壁。

想到這裏時,時悅便問了一嘴,“說起來,你當初是為什麽到這裏租房子啊?這小區也有點年頭了,設施也挺舊的……是因為交通方便嗎?”

當然,這也只是禮貌說辭。

她真正的疑惑是,堂堂房地產大boss,居然要到一個並不高端的小區裏,租房??

或許是階層認知鴻溝吧。

在時悅的刻板印象裏,像這種大集團的老板不都是車房滿世界、往來無窮人,隨隨便便喝口水都要用金鑲玉的杯子裝嗎?

可到了趙柏行這裏,往日處於她腦海構想中的上流階層總裁形象盡數被推翻,他隨性、親和、愛說瘋話,哪點都不像一個大老板。

說時,趙柏行從車上下來,往後按了下車遙控,一邊回答她的問題,“不是租,是買。”

“買?!”時悅猛地停下了腳步。

趙柏行也好笑停下了腳步,“怎麽,覺得我買不起?”

“不、不是。”時悅連忙擺手,張了張嘴,腦子又有些卡殼,一時轉不過來。

不是,這絕對不是買不買得起的問題。

時悅費勁想了半天,擠出一句,“可是,對面那套房子是二手房啊!”

“還不錯吧,上一任主人打掃得很幹凈。”

兩人接著往回走,趙柏行按下電梯時,時悅還在費勁思考,“可是,你為什麽不直接住你們京苑新開發的樓盤?那不是更新,住得更舒服?”

趙柏行也恍若正在思考,仰起頭顱看向電梯上方的照明燈,盯了半晌,嗯了一聲,“我們的新樓盤啊,好是好,就是那什麽,甲醛含量高了點。”

“甲醛?”

“嗯,甲醛。”趙柏行聳了聳肩,走進電梯,“新房嘛,在所難免,我們的新樓盤含量也就是比別的房子高上幾個點而已。”

朝電梯外的女孩狡黠一笑,“噓,別告訴其他人。”

“??”

時悅一臉驚悚走進電梯,看趙柏行的目光充滿驚愕和狐疑。

不是。

大老板,我是一名記者。

你在記者面前這麽開你自己公司的玩笑,真的沒問題嗎??

……

上到17層,在走廊分道揚鑣。

時悅再次由衷地感謝了他今天的照顧,再次提到身上這件大衣,“實在不好意思,這件外套被我弄臟了一點,等我明天送去幹洗後再還給你。”

趙柏行抄著兜,目光往下掃了一圈,這時鏡片清晰了,那雙狐貍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笑意,“不用,我不一定在家,洗好了就先放你那裏,等我回頭去拿吧。”

“也行,那真是十分麻煩你了。”

出門采訪多了,道謝和道歉對時悅而言再熟練不過,雙手相扣搭在身前,身子前傾45度左右,十足真誠的語氣,一次不行,就多來幾次。

“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謝謝。”

但趙柏行卻並不待見她踐行的這套社交禮儀,咋了咋舌,頗為不滿的語氣,“有點客套了,時記者。”

時悅楞了下,重新彎起眼角,以一種更真誠的笑容,“我是認真的,很感謝你的照顧。”

“哧。”

趙柏行扯扯嘴角,笑得頗為不屑,擡了擡下巴,“回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那,晚安。”

時悅頓了下,“狐貍先生。”

趙柏行喉結滾了滾,笑意放大了幾分,聲音很輕。

“晚安,時記者。”

時悅下午一回來就睡死在了床上,一身雞屎味也來不及處理,將床單蹭了一股臭味。

回來面對一地狼藉只覺頭大。

將床單被套和臟衣服丟進洗衣機裏,從櫃子裏翻出新的換上,又把地上的臟鞋印拖了遍。

又聞聞自己頭發,同樣一股臭味。

難道自己一晚上都散發著這股味道?時悅羞赧地脫下趙柏行的大衣,他系的腰帶果然是死結,花了時悅好一會功夫才解開。

花了點功夫清洗後,時悅便回房了。

想起今天看病掛水的錢還沒給趙柏行,便給他發了條消息。

時悅發了個打招呼的表情包:【再次謝謝你下午在醫院的悉心照料!對了,看病的錢是多少呀?我轉給你】

不忘熟練地添加幾個黃豆小表情,柔化聊天語氣。

狐貍先生:【不用客氣】

緊接著發來一串醫囑,大抵就是醫生說她過度勞累,氣血不足,需要吃些補品雲雲。

時悅下午在病房裏已經聽護士叮囑過這些,並不意外,端了杯水坐上床,熟練地再次感謝了一遍:【好的,感謝關心,我會註意這些的。那我把藥錢轉給你,下次再請你吃飯答謝!】

狐貍先生:【藥和床位都是我搶來的,沒付錢,不用給我轉,吃飯倒是可以】

時悅:【搶來的?】

狐貍先生:【嗯,醫院發布的挑戰賽,和108個保安打擂臺,贏了看病免收費。】

時悅靠在床頭,笑出聲來,朝與隔壁相鄰的那道墻看了眼:【梁山一百零八將?】

狐貍先生:【對,是叫這名。】

時悅順勢接他的話:【那你身上怎麽一點都沒掛彩?】

狐貍先生:【他們太陰險,留下的都是內傷】

噗……

時悅又好笑又無語,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回覆他。

【你好幽默,狐貍先生】

狐貍先生:【當作是誇獎了,謝謝】

狐貍先生:【晚安。】

時悅:【晚安。】

關燈躺下,腦海裏卻放映起了趙柏行單挑一百零八將保安的場景。

看他那麽瘦,不知道真打起來能不能打得過。

想著那副場景,時悅不禁又笑了起來。

趙柏行,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在她面前的他,愛胡說八道,沒什麽正形,卻又是個可靠的、體貼的朋友;但在旁人,譬如他那個遠房侄子面前,他身處高處,威嚴、肅然,不容半分懷疑。

時悅想起戈夫曼的擬劇理論。

戈夫曼將人生比作一個大舞臺,人們的日常生活則是在舞臺上不斷表演的過程。他將人們為供他人觀看而呈現出來的形象比作前臺表演,而將隱藏於他人之後,不為人知的那面稱為後臺。

出於生活的世俗目的,人們在前臺展現“人設”通常聰明、善解人意、圓滑;而將疲倦、暴躁、失意等負面情緒藏於後臺。時悅也不例外。

那趙柏行呢?

時悅盯著天花板思考,那個在她面前隨性的、溫柔的趙狐貍,與在旁人面前威嚴的、不茍言笑的趙總,到底哪個是他的前臺?哪個是他的後臺?

還是說,這兩者都是他用以示人的那一面,那真正的他呢,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咕~

沒等時悅想明白這個問題,肚子先叫了一聲。

一天下來除卻早上的半個包子和晚上的一杯牛奶便未進他物,這時確實也該餓了。

時悅躺在床上權衡了下睡覺和飽腹哪個欲望較為強烈,片刻,還是披了件外套爬起來了。

冰箱裏上回從姥姥家拿的餃子還沒吃完,起鍋燒水,靠在冰箱上等水燒開的間隙突然想起了昨晚夢裏,樹下的“二叔”送給自己的那只眼歪嘴斜庫洛米。

一個天馬行空的念頭出現在腦海,時悅裹著外套去了書房。

打開燈,一片繽紛色彩映入眼簾。

難怪那天餘歆來時驚嘆,時悅家書房裏,除了書架,其餘地方全被各種各樣的毛絨公仔占領。

各種生肖年的小羊、小兔玩偶,以及看不懂的卡通人物,大大小小只的毛絨公仔歷數了時悅從小到大的童年回憶。和許多小朋友一樣,時悅喜歡毛茸茸的東西,但媽媽愛衛生,不讓在家養小動物,於是便用這些毛絨玩偶來補償時悅。

考試取得好成績,買一只;

小月牙生日,買一只;

六一兒童節,買一只;

新年,買一只;

……

從小到大不知道買了多少只玩偶,她又是個極其戀舊的人,有些娃娃肚子裏的棉花都漏出來了也舍不得丟。東一只西一只的,時文海嫌亂,她就把這些玩偶全都搬到了書房裏。

原本肅然冰涼的書房硬是被這些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堆了滿間,打造成了一間充滿童趣的“兒童房”,時文海每回進去都要皺起整張臉來,一臉便秘樣。

他說要挪出去,時悅就把脖子一扭,“那我就把它們放在你們房間了?”

時文海這就沒了聲音。

……

時悅從書架找到了門後,幾乎將每一處縫隙都尋遍了,就是沒有夢裏的那只庫洛米。

站在原地挫敗了只半秒,又不由發笑。

本來就是個沒有邏輯的夢,怎麽可能真的找到啊?

真是瘋了。

正走出書房,聽到走廊外有落下門鎖的聲音。

趙柏行又出門了。

時悅縮了縮脖子。

當老板真忙啊,都淩晨了還要出門去加班。

真不容易。

高速車流匯成一道道亮線。

陳星聞下樓時是十二點多,趙柏行已經將車停在他的小區門口了。

他發來好友申請也不過在半個小時以前,說是要來還衣服,剛好陳星聞也是夜貓子,離睡覺時間還久,便欣然應允了。

趙柏行很快從車上下來,他換了身衣服,穿了件日常夾克外套,頭發半幹地搭著眼鏡架,頎長一道身影往路燈下一站,被路燈打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你好,實在是麻煩你了,還替時悅親自送過來一趟。”陳星聞禮貌客氣地點了點頭,將手中袋子遞了過去,“不好意思啊,下午忙著寫稿子,也來不及清洗一下,就這樣還給時悅了。”

“沒事,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趙柏行簡略點了點頭,也從後座拿出一個紙袋遞了過去,“這是你的外套,已經洗過了。”

“好的,謝謝。”

只簡短地交接過衣服,趙柏行也沒有要停留的意思,點了點頭準備離開,陳星聞送他上車,禮貌送別中添了一句。

“下午,送時悅去醫院的事情,真的太謝謝你了。”

時悅是他在師門時的小師妹,兩人從前因為論文的事情沒少來往,她聰明又勤奮,年紀小小卻很有主見,也能對他的論文提出自己的見解,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後輩。

加上因為前兩年那件事,老師特別囑咐他照顧時悅的緣故,他更將時悅視作了自己的妹妹照顧,下午得知時悅生病,心中便自責不該就那樣把狀態不好的時悅送回家就匆匆離開。

因此這時不免站在一個,與時悅更為親昵的兄長角度,感謝趙柏行這個願意伸出援手的好心鄰居。

趙柏行的腳步在聽到他的上一句話時便驀然停了下來。

陳星聞未覺不對,溫朗大方地對他笑著,真誠道,“時悅平時工作拼命,男孩子幹的活她都能幹,身體一不小心就累垮了,我有時候忙起來也照顧不到這些後輩,你住得離時悅近,平時時悅如果有什麽問題,還要麻煩你多照看一下了。”

嘖,多麽禮貌溫潤的語氣。

怎麽就聽著一聲比一聲令人不爽呢。

趙柏行徹底回過了身,咬了咬舌尖,微微瞇起眼,黑色瞳底不含絲毫情緒看向陳星聞。

半晌,嘴角一歪,笑了起來。

“陳先生客氣了。我是時悅男朋友,這些事情難道不是我應該做的嗎?”

趙柏行一瞬不眨地看著他,笑意淡淡,繼續說道,“至於說到感謝,應該是我感謝你平時在單位對時悅的照顧才對吧?”

陳星聞楞了下,“男朋友?”

趙柏行挑眉,“我記得那天去看流星雨,陳先生也在?”

“是。”

對上趙柏行意味了然的目光,陳星聞反應過來他所指的是什麽。又憶起餘歆和自己說的版本,困惑地凝了凝眉心,“可那不是時悅的玩笑嗎?那是她不想被單位裏的前輩們安排對象才說的借口,不是嗎?”

才下過雪的空氣冷颼颼的,像藏了人看不見的冰刀,呵出一口氣,便要一道道落下來,劃破喉嗓。

趙柏行唇角微微拉平。

頓了片刻,從容地斂下眼瞼,扶了扶眼鏡,笑意溫溫,否認了這個說法。

“當然不是,我們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狐貍發癲蓄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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