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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再見劉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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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再見劉鈺

十一月十五日,秦王世子夏建華班師回京,入朝覲見。

十一月二十日,在外面躲躲藏藏的梅妃沈心怡也回宮了。

對於這位梅妃娘娘的傳奇故事,京城裏面每一個人都津津樂道。

據說,梅妃娘娘在宮中所居住的宮殿是最偏僻的一個地方,當年遼軍攻破宮門的時候,她身邊的奴才在宮門處侍奉著,一聽到消息,就及時跑回來告知自己的主子,梅妃娘娘當機立斷,跑到冷宮東面的矮墻處,在身邊奴才的幫助下,翻過矮墻,逃出宮去,躲過了遼人的魔掌和摧殘。

這樁傳奇故事立刻變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最為熱衷的話題。

百姓紛紛議論,有人稱讚梅妃聰慧伶俐,行事果敢;有人稱讚她樸實無華的生活,身為帝王的寵妃卻依然不驕不躁,居住在偏僻簡單的宮殿裏面,所以才可以在危險到來的時候及時的逃出宮去?當然也有不少人說宮妃貿然離宮,不合禮節法度;還有好些儒學士子說,真正忠貞剛烈的妃子,就應該向皇後那樣,選擇全節而死,而不是逃逸出皇宮……這樣的議論馬上就遭到了更人的反駁,如果不是梅妃娘娘見機行事,那麽皇子殿下怎麽辦?不用想都知道,皇子殿下定會慘遭遼人的毒手,於是那些迂腐之人就說不出話來。

當時遼軍來的是太快,絕大多數宮人甚至都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落在遼人手中。逃出去的人寥寥無幾,宮女、太監、粗使雜役統共叫起來還不到百人,而梅妃則是唯一一個逃出去的妃嬪,剩下的那些妃子,有的選擇保護貞節而自盡於宮中,有的為了茍且偷生,侍奉起遼人來。

梅妃則是最值得稱讚的一個人,因為她在逃出宮的時候,將大楚唯一的一個皇室血脈,也就是當今皇上唯一的子嗣偷偷帶了出去,才使得大楚最為珍貴的皇室血脈得以保全。

梅妃逃出宮後,就和自己的貼身丫鬟一起藏匿於京城首富張誠的家中。張誠是因為自己的女兒張嬪和梅妃私交甚密,十分的要好,才敢冒著死罪,把她們藏起來。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等到了大楚京城光覆的這一天,張誠把此事秘密的告知於皇上,據傳聞,劉鈺在得知自己的寵妃和皇子安然無恙的消息之後,龍顏大悅。連忙下令準備鳳輦儀仗,用皇後的禮節,將梅妃迎回皇宮。

張誠他在遼軍入京的時候,率領京城的商家為遼人送上重禮,又溜須拍馬,諂媚於遼人,原本為京城士子所鄙視,但是在收覆京城的那場戰役裏面,張誠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眾人都知道他以前所做投敵叛國都是權宜之計,是為了打入敵人內部,獲取重要情報。他的大功勞,也為京城的百姓所拍手稱讚。

而張誠本人,因為就連不斷地功績,不僅自己被封為忠孝伯,並授予戶部行走的的官職,他的夫人也被封為正二品的忠孝誥命夫人,滿門榮耀,羨煞旁人。

再因為遼人的入侵,豪門權貴紛紛屠戮殆盡的時候,張家迅速崛起,躋身為大楚一流的貴族之家。

綴著吉祥琉璃珠的鸞鳳和鳴車上,微風不時地掀起朱紅色的帷帳,車幔下擺綴著的金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叮鈴叮鈴,為這寒冷的天氣增添了幾許輕靈調皮,連空氣也似乎在發出笑聲。

寒風吹不透車上厚實細密的錦緞車簾,只是讓它在微微的泛起波瀾,晨光像溫柔的水流一樣灑在上面,瀲灩生輝。鳳輦和往常一樣華貴無比,只是那宣旨的人、趕車的人、隨侍的人,都已變成了陌生人。

宮門還是和兩年前那樣沈重高大,只是上面還帶著斑駁的痕跡,有刀砍的,也有劍刺的,還有火燒的痕跡,它們都在見證著那場過去不久的戰爭。

有好幾個工匠正在宮門前忙碌著,為宮門重新上漆,雕飾新的吉祥瑞獸裝飾。

那些痕跡,也同樣留在了宮人的心上,刻在了京城百姓的身上,不知道需要多久,那些傷痕才可以被時間所撫平。就好像眼前的景象,表面上的傷痕平覆了,可是心裏面的傷痕呢……

沈心怡回想起剛剛在路上所見到的情景。

端坐在車中,掀開車簾的一角,透過那明晃晃的光線,她看到周圍站了好多人,他們都聚起來站在官道之外,對著奢華的車駕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大楚的京城一直是個充滿生機活力、美麗繁華的城池,雖然經歷了兩年的戰火,讓它收到了百般的折磨,可是,再重新回到主人手中還不到兩個月,就已經滿滿地散發出屬於它的魅力來。

街上的行人和店鋪雖然遠不及以前那樣摩肩接踵、種類繁多。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不再是絕望和痛苦,眼睛裏面流露著對未來的期盼,舉止之間也恢覆了往日的生機活力。無論朝堂和天下局勢如何的變化,只要他們能夠過上和平安寧的日子,只要他們能夠遠離戰火,就已經十分的滿足了。

看著人們的笑臉,沈心怡相信,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有一天,這個城市會恢覆如初,人們心中的創傷也會漸漸修覆。

宮門又發出吱呀的聲音,慢慢打開,車輦駛入宮門。

大楚的後宮依然是雕欄玉砌應猶在。

車駕儀仗停留在乾清宮東側的盤龍門處,立刻就有一個新面孔的司禮太監上前來,恭恭敬敬的打著千行禮,然後掀開車簾。

春花伸出手,沈心怡扶著她的手腕走出車駕。

她擡起頭來看向四周。記得中午的時候在張誠的府邸裏,還是難得一見的天朗氣清、悠遠空靈。可是經過這一路的行駛,到了宮裏面,天氣反而變得陰霾暗淡。

腳下踏著的漢白玉雕磚已經被清洗的光潔如新,即使是以前宮中慶典的時候,都沒有這般幹凈。宮人到底是花了多麽大的功夫,洗洗刷刷,才把這整整兩年的戰爭痕跡清洗去?

宮外的雪早已經被京城人們的熱情給融化了,可是宮中的雪還是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雖然路面上的積雪都被清掃幹凈了,但是枝頭上、屋檐上,層層覆蓋著積雪,亭臺樓閣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宮裏面顯得十分的靜謐,就好像瑤池仙境一般的高雅清幽。

看到沈心怡的眼神落在遠處的積雪上,機靈的小太監立刻說道:“如今宮中正缺人手,所以前幾天的落雪,沒有清理幹凈,奴才馬上就督促他們趕緊清理……”

“不必著急。”沈心怡看看天色,淡淡一笑,“看著天氣,只怕又要下雪了,何必急在一時,平白多費一番功夫。”

積雪的下面是什麽?何必急著清掃呢?倒不如就這樣放著,潔白無華,就好像此地從來沒有流過鮮血。

“是,娘娘真是宅心仁厚,體恤我們這些做奴才的……”

“不知道公公是哪一位?”沈心怡打斷了他奉承的話語。

“小的是新上任的高祥,剛剛承蒙皇上看重,提拔為禦前總管,您叫我小祥子就成。”聽到沈心怡的疑問,小太監立刻回答道,“以前奴才是在養心殿伺候的,見過娘娘好幾次。後來那些南蠻子入了宮,奴才就去雜役房做苦力了。如今終於盼到收覆京城,皇上回了京,因為皇上身邊沒有得力的人伺候,就把我們幾個以前在乾清宮當過差給撥回去了。”

“嗯,”沈心怡聽著點點頭,怪不得看上去有幾分眼熟,還真是在乾清宮見過他幾次呢。

“以前的總管哪去了?”沈心怡隨意的問道。

“您是說趙總管嗎,他原來在遼人那裏倒還吃得開,只是可惜啊,遼人後來不知怎麽了,就像野狼一樣,把好多宮人都……”小太監小心翼翼的壓低聲音說道:“說起來,還是在夏貴妃她出事的時候。那是,宮裏面可是遍地鮮血,很多人都被他們給……”一提起當時可怕的情形,小太監白了臉,身子都在微微顫動。

沈心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那是在遼人和夏承志撕破臉的時候,為了徹底的清除夏承志在宮裏面的眼線,遼人一定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人,想必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吧。

在這場腥風血雨中,又有多少是靠張誠和諸葛先生暗中提供的情報呢?

夏承志借助遼人的手,為他掃清了大楚的門閥權貴,而同樣有人借助遼人的手,除掉了他安插在京城裏面的眼線,使得他的周密計劃出現了偏差。

她又想起了破城的那一天,想起了那些淒厲的喊聲、哀叫聲。這樣的日子,在這兩年裏面到底經歷了多少呢?有沒有數過呢?

在經歷了這麽多磨難之後,這個皇宮還是一如往昔的金碧輝煌。也許,無論是怎樣的痛苦,都與這些富貴榮華、金銀珠寶毫無關系。那些痛過的、哭過的、恨過的、哀傷的,都已經從指間悄悄流逝,沒有蹤影。

邊走邊想,沈心怡在內監的引領下,進了乾清宮的大門。

走過無數次的回廊和道路,哪怕閉著眼睛都能熟悉的走下來,可是為什麽會無端的生出陌生感,沈心怡甚至有些懷疑,如果此時沒有人在前面帶路,自己會不會走不出去,在這裏尋不到前進的方向。

“娘娘,皇上這次禦駕親征著實辛苦了,自回宮之後就一直龍體欠安。前幾天微微有了起色,可是一聽到娘娘平安的消息,一時高興,就出去散散心,沒成想回來後又臥床不起了。”身邊的高祥小聲說著。

臥床不起,病倒了?是因為禦駕親征的勞苦?還是因為心中的失落?當一個滿懷自信、意氣風發、有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的夢想即將達成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個空架子,一只小螞蟻都可以摧毀。

走進宮門,濃郁的藥香從大殿裏面傳出來。沈心怡的腳步頓了頓,身邊的內監已經高聲唱到:“梅妃娘娘到。”

沈心怡踏過朱紅的門檻,走進了許久沒有見過的乾清宮寢殿。

寢殿內依然是記憶之中的模樣,殿中鋪陳的金磚光滑如鏡面,兩側的淺黃色帷幕垂到地上,開合之間,隱約可見金鉤蕩漾在其中。兩側的桌子上,白天竟然還點著紅燭。身後用金線繡成的羽簾半卷,露出明晃晃的青銅雕花穿衣鏡,可是因為殿中光線過於黯淡,看不清楚人的影子。

服侍的宮人看到沈心怡進來,連忙恭敬的跪地行禮,舉動之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沈心怡的視線掃過下面的面孔,大都是新人,只有兩三張面孔似乎還帶著幾分熟悉感。

跪伏著的不僅有宮女太監,還有幾個太醫,有的人手裏面還捧著來不及放下的藥匣子。

“都起來吧。”沈心怡說道。

宮人依言謝恩起身,行動十分的小心翼翼,靜悄悄地,訓練有素。

究竟出了什麽事,使得原本富麗堂皇、趾高氣昂的乾清宮變成了低眉順目、唯唯諾諾、沈寂靜默?

原本熠熠生輝的大殿也變得陰沈無光,就如同外面的天氣。

也許是因為兩側的窗戶都緊緊關閉的緣故吧?

沈心怡視線轉向兩側的窗子,所有的窗戶都被緊緊關閉著,簾子也掛著。

“娘娘,皇上的病吹不得一點風……”旁邊的小太監低聲說道。

沈心怡收回視線,點點頭,走向內殿。

“是怡兒嗎?”裏面傳出劉鈺的輕呼聲,“快進來吧。”

聲音熟悉又陌生,多了些覆雜的東西,沈心怡還沒有抓住,就又消失了。

她穿過層層的淡黃色紗幔,走近龍榻。

帳幔之間,露出劉鈺的臉龐。那是一張慘白的臉,沈心怡在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眼前的這個人好陌生,已經不是那個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的年輕皇帝,而是一個快要入土的老人。

這就是她兩年未見得夫君和傲視天下的君王嗎。

她楞了一下,又平心靜氣的走到床前。

劉鈺穿著白綢緞的單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雪,和他身上的白綢緞幾成一色,分不出差別來,眼角有些小細紋,嘴唇幹裂,只是眼眸中還有幾分神采,卻帶著深深的孤寂清涼。

依然是那張清朗俊美的令人羨慕的容顏,可是其中的自信和傲氣都不見了蹤影,只餘下遮掩不住的蒼白和迷茫,讓他看起來就好像是失去了水分和陽光的花兒,就要枯萎雕零,失去了靈氣。

不知道為什麽沈心怡的腦海裏面忽然冒出一張容顏來,那赫然是衛婉兒的容顏,同樣的清冷和落寞,同樣的淒涼,同樣的絕望,同樣的枯萎。此時此刻,這兩張容顏是何其的相似。

感受到劉鈺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左右徘徊,她的心裏面生出莫名的寒意來。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沈默了好久,終於劉鈺開口了:“幾年未見,怡兒出落的愈發晶瑩剔透,可是朕卻……呵呵……”他盯著沈心怡說道,眼眸之中帶著笑意,只是那笑聲卻讓人覺得是一種嘲諷。

“皇上,”沈心怡在床側坐了下來,非常自然的打斷了他的話, “皇上這一次出征辛苦了,如今大功告成,雖然中間有些波瀾,但是這個天下已經統一了,北遼現在也不足為患,只要您靜心養好身體,以後想……”沈心怡的聲音中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勉強的笑道, “如今,天下百姓可都等著您,君臨天下呢?”

“呵呵,大功告成了嗎?”劉鈺笑了笑,神情是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苦澀,還夾雜著惆悵,“好吧,既然怡兒都這麽說了,朕自然也就該這般想吧。”

聽到劉鈺的語調,沈心怡都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麽了。

也許是殿裏面的火爐生的太多、太旺,窗戶僅僅封著,熱氣在室內郁積不散,讓人的心也跟著沈悶起來。

“只是這兩年躲躲藏藏,怡兒在張誠家中也受苦了。”他看她的目光依然平靜無波,語調平淡依舊,卻開始帶著一抹沈心怡也看不透的高深莫測。

“比較起皇上的辛勞,這點苦楚又算得了什麽呢?”沈心怡含了一抹溫柔的淺笑道。

離別兩年之後,再說出這樣的話語,沈心怡也覺得十分的生疏,也許,她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在他的面前說出真實的話語了。

“是啊,不算什麽,”劉鈺又笑了起來,“比起朕的禦駕辛勞來,哈哈……”

嘲諷的笑容從嘴角蔓延開來,還沒有笑幾聲,連續不斷的咳嗽聲就傳出來,幾乎要將體內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沈心怡的眼中閃過心疼。

他終於認清楚了自己,認清楚身邊的人了,可是這個代價是何其的巨大呀!沈心怡可以想象道,當劉鈺自信滿滿的帶著親自統一天下的美夢走入夏承志的軍中,卻發現等待他的是囚禁,那是怎樣的震驚,怎樣的絕望。一個高傲、自尊心極強、又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下子淪為階下囚,這中間的落差,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承受的。如果追究起來,也是他識人不明所造成的,是他的貪心讓他一步步走進了別人精心設計的陷阱。驕傲如他,這會是怎樣的打擊和折磨。

沈心怡動了動身子,坐在他的身後,輕輕地在他的後心撫著,幫他理順氣息。

“皇上,您該吃藥了。”外間,一個太醫小心翼翼的走過來,輕聲說道。

劉鈺沒有說話,那個太醫以為劉鈺已經默許了,立刻端著金盤子走過來,此時有沈心怡在旁,就用不到侍奉藥物的宮女。

沈心怡伸出手去,正要去拿上面的銀碗,卻沒有料到身邊伸出一只手來。

他用力一揮,金盤子就翻過去了,只看到一道金光忽的閃過,“哐當”一聲,盤子和銀碗都摔在了白玉制成的腳踏上。

銀碗掉在地上,黑沈沈的藥汁順著腳踏流到了金磚鋪成的地面上。

濃郁的藥香四散開來,刺鼻的味道,令人難受至極。

沈心怡伸出的手還來不及收回,楞楞的看著劉鈺俯下身去。就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又大聲咳起來。

“皇上,您……”沈心怡收回手,卻不知該如何勸說,看了眼殿外的宮人一眼。

在金盤墜落的那一刻,他們都已經快速的、溫順的跪伏在地上,動作十分的嫻熟流暢,看來,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看來,劉鈺把心裏的怨氣全撒在了他們的身上。

她輕輕地拍著劉鈺的後背,一邊柔聲道:“皇上,良藥苦利於病,如果不喝藥,病又怎麽能夠痊愈呢?”

劉鈺不發一言,擡起頭來,看著地上的盤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沈心怡看得出,他原本是想將這盤子和藥碗一起甩得遠遠地,可是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只是讓它翻了一個過,跌落在床畔。

“怡兒,你也覺得朕應該喝藥嗎?”他轉頭註視著沈心怡,神情古怪的望著她,問道。

沈心怡心裏一怔,低頭看著灑落在腳下的藥汁。以她的醫術,一聞便知道這碗藥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驅寒止咳的傷寒藥,用藥珍貴,火候恰當,正是治療劉鈺如今癥狀的,沒有絲毫的不妥。就算是沈心怡自己動手,開出的藥方,可能還比不上眼前的這個方子。

剛剛她在劉鈺的眼睛裏面似乎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東西,暴風雨又要來臨了。他的眼睛裏面陰沈一片。

不是因為這碗藥?還是因為什麽?

沈心怡避開他的眼睛,溫柔的勸慰道:“皇上,不喝藥又怎麽能夠痊愈呢?臣妾還想要親眼看到皇上在神武門接受萬民的朝拜呢?”

歷代大楚的帝王在出征得勝歸來之後,都會在神武門舉行盛大的獻俘祭祀慶典,接受萬民朝拜,以表其功績。

劉鈺的這次禦駕親征,單純的從目的上說,確實是滅掉了南唐,統一了天下。雖然中間出現了不愉快的波折,但正是因為這樣的波折,更加需要一個盛大的慶典來撫慰經受過戰火的人們那顆焦躁不安的心。只可惜自劉鈺回來之後,就一直龍體欠安,前幾天又染了風寒,所以慶典的事情就一直往後拖延。

聽到沈心怡的話,劉鈺的眼中放出了光彩,隨即又消散了。半晌,他輕輕的點點頭,斜倚在榻上,又是那番死寂沈沈的模樣。

沈心怡朝外間招招手。

那裏,剛剛端藥進來的太醫早已經備好了第二碗藥,恭敬地站在那兒,等著傳詔,一看到沈心怡的手勢,趕緊上前。

沈心怡拿起上面的銀碗,輕輕地轉動湯匙,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在嘗藥的溫度一樣,將一勺藥輕輕地送進口中。

嘗了一口,確實是一碗在普通不過的傷寒藥,沒有動過任何手腳。她的心也放下來。

“兩年沒見,怡兒還是如此的體貼呀。”看著她的一番動作,劉鈺輕輕笑道。

沈心怡低頭不語,這樣的劉鈺讓她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怎麽了,怎麽會如此的怪異,難道一番囚禁就把他變成現在這樣了……

“皇上過譽了。臣妾恨不得時時侍奉在皇上身邊,只可惜不能如願以償。”沈心怡恭敬地說道。

“這兩年,你……”劉鈺想要問一問她這兩年過得如何,可是話出口卻成了咳嗽聲。

“皇上不要著急,先喝藥吧。”她急忙說道。

然後侍奉劉鈺把藥喝下去,又漱漱口。

喝了藥,看著劉鈺臉上現出的疲憊之色,沈心怡溫柔的道:“皇上,您先好好睡一覺吧,臣妾就在這裏,看著您。”

“嗯。”劉鈺點點頭,滿臉倦意的躺回床上,在將要閉上眼睛的時候又說道:“怡兒,你先退下吧,一路行來也很辛苦的,明天再過來吧。”說話間人已經睡了過去。

“臣妾明天再過來……”沈心怡低聲說道,行禮告退出去。

走出乾清宮,就好像走出了團團迷霧,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終於沒有那樣沈悶了,心也舒暢了許多。

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下起雪了。

萬籟俱寂,只餘下雪粒落在屋檐、樹枝上的“沙沙”聲。

沈心怡回過頭去,陰沈的天氣之下,乾清宮看上去也模糊起來,外觀依然是磅礴大氣,但內裏卻……。

劉鈺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一想到這個事實,她的心中不可抑制彌漫起感傷。到底是因為她最理智的那一部分情感在提醒她,劉鈺還不能死去。大她有些不明白,自己是不想要他就這樣丟下一個如初生嬰兒般的國家死去,還是因為他給自己的寵愛,使得不知不覺之間,那個年輕驕傲的身影已經在她的心裏面占據了一個位置,無關情愛,就好像親人一樣,讓她也牽掛著。

這一切,她說不清楚,只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內心有著揮散不去的陰影,就像此刻的天空一樣,尋不到光明。

心也變得憂傷起來,她不想看到劉鈺變成這個樣子,如果時光能夠倒流,該有多好。

這次的傷寒不過是小病,很容易就能治好,而劉鈺真正的病在於他的內心,在於他不能忍受從高處直至跌落塵埃,巨大的落差,承受不起。

當一個人內心絕望的時候,他已經不想再去尋找最後一個依靠。就像衛婉兒一樣,只要她願意活,她就能治好她,雕零,死亡……

在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好朋友逝去,而如今,她又要看著自己另一個親密的人,甚至可以說更加親密的人,因為同樣的原因步入死亡的殿堂。

他是她的夫君,是他一生的依靠,不管是抱著什麽樣的目的,用盡什麽樣的手段來到他的身邊,這一點始終無法否認,除非她死去,要不然她永遠就是劉鈺的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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