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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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原來你在這兒啊,找你好一會兒了。”

皓月當空,哪咤將身子隨意地靠在點將臺的圍欄上,神色漠然地眺望著遠方的群山。聽到身後的響動,他頭也沒回地對來人道:“爹,是你啊。”

“嗯。”李靖點了點頭,緩緩走到兒子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兒子手中的酒囊:“一個人喝酒呢?”

“嗯……爹你呢?”

“為父也一樣。”李靖拿出酒壇晃了晃,“為父也跟你一樣……在想十娘。”

聽到殷十娘的名字,哪咤托起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其實事到如今,他的情緒已不像幾天前十娘剛去世時那樣激動,可每每想起她,想起她的音容笑貌,鼻頭還是會不自覺地發酸,“爹……其實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娘是真的離開我們了……”

“……為父又何嘗不是呢。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十娘已經去了,我們再不情願也只能接受。”李靖嘆了口氣,悠長的目光從遠處拉回,落到身邊的兒子身上,“比起十娘,為父倒是更擔心你。雖然你在十娘面前立誓要找到那位蓮花姑娘……但那真是你心中所想麽?”

見哪咤不答話,李靖也並不意外。因為過往的一些事,這個孩子向來跟他不怎麽親近,甚至他肯叫自己一聲爹也還是看在十娘的份上。平時兩人在軍中見了面便互相點個頭道個好,客氣的不像父子像同僚。

他知道哪咤一直沒對自己敞開過心扉,而同樣的,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從未關註過兒子在想什麽,更不知道哪咤心裏還有這麽一位紅顏知己。

“你娘所說的那位蓮花姑娘……雖然為父並不認識她,但十娘曾跟為父說起過你們的事。如果沒記錯的話,你當時誤殺龍王三太子,就是為了她吧?”李靖擡眼觀察著兒子的反應,見他還沒有聽不下去要走人的跡象,才繼續道,“爹並不清楚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誤會,但是爹看得出來,她對你用情至深,你對她也一樣。”

“用情至深?呵……是這樣麽?”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哪咤對李靖說的話也比平時多了那麽一點。他再次托起酒囊,發現裏面已不剩多少酒後,慘淡一笑,“爹,你不懂……娘也一樣。你們會得出這種結論只是因為有些事你們不知道而已。如果她真的喜歡我,又怎麽會留下那封信……寧願說自己死了也不願見我?”

蓮花不擅長撒謊,所以當他看到那封所謂的遺書時就瞬間明白了一切。如果蓮花真的因病而死,以那樣的狀態,刻下的字跡不可能那麽工整漂亮。什麽病重而死,根本就是個幌子……一個不願再見他的幌子。

至於為什麽……理由實在太多了,多得他不忍細想。

就當蓮花死了吧。至少比她主動離開自己要好接受的多。

“那你呢,你所知的就是事情的全部嗎?”李靖一挑眉,毫無懼色地迎上哪咤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為父看,你是在害怕。”

“你害怕面對她。”

“不用這麽驚訝,再怎麽說我們也是血脈相連的父子。在某些方面,你跟我很像。”

李靖沒有理會哪咤眼中閃過的詫異之色。他拎起酒壇,利落地撕開封口,將壇中的酒倒入兩個酒碗之中。他將其中一碗酒往哪咤那兒推了推,後者猶豫片刻後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每個人都有不想面對的東西,因為害怕,便幹脆避而不見,想著眼不見心不煩,時間一長就會忘記……可是到頭來,卻只會離真相越來越遠,還傷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為父又何嘗不是如此。這麽多年來,為父最不想面對的……便是你和你娘;而為父平生最後悔的兩件事,便是當年將你拋棄,以及傷害了十娘。”

“你一定覺得爹是老糊塗了,才會被柳琵琶那妖婦蒙騙,對不對?”想起自己曾幹過的荒唐事,李靖搖了搖頭,“恰恰相反,爹一直清醒的很。我知道,你是我的兒子,不是什麽妖孽;同樣,我也很清楚十娘才是我此生摯愛。可是我太好面子,又太懦弱,無法直面當年犯下的錯,才會一次次地傷害你和你娘,放任你們母子流落在外,害你們受累至此!”

“起初,我因先王的一句話而將尚是幼童的你丟棄在飛虎澗。這十幾年間我也後悔過,卻始終不敢找回你,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該怎麽解釋當初拋下你的原因。我一次又一次地對自己說‘哪咤已經死了’,妄圖逃脫內心的譴責……”

“後來我在朝歌第一次見到你,你質問我是不是你爹……我卻不敢看你。每每看到你的臉,就會想起那天在飛虎澗,你追在馬後的哭喊聲……那是我作為父親犯下的罪過,而我卻始終沒有勇氣去直面。”

“你十八封將,立下大功,又誤殺龍王三太子,大鬧庭審,更是讓我李家臉上無光。十娘求我向大王說情,她說你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我們夫妻倆不曾管教過你……我心裏清楚,她說的沒錯,你會變成那樣為父難辭其咎,可是……可是朝堂之上那麽多眼睛看著,他們在看三代忠烈的李家,身為四大天王之一的李靖,會不會姑息自己的兒子!”

“而我……為了顏面,為了名聲,再一次放棄了你。”

“我甚至為此……拋棄了有三十年情分的糟糠之妻。只因十娘她為了救你,寧願與李家決裂……”

“我是托塔天王,是一家之主,我有相當的威嚴。朝歌的居民們仰慕我,朝臣們敬重我……所以我不允許自己做錯事,也不接受自己做錯事。我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去,妻子流落在外……卻連接他們回家的勇氣都沒有,連坦然面對自己為人父,為人夫所犯下的罪都辦不到……”

“為父並非敗在柳琵琶的誘惑之下……為父敗給了自己的懦弱!”

“等到幡然醒悟時,卻是為時已晚……你我的關系已回不到從前,而十娘……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補償,她就走了……”

直到壇中的酒見了底,李靖才慢慢松開一直緊握著的拳。他擡起微濕的眼,直視著兒子的眼睛:“所以現在,為父不希望你走上同樣的路。”

“至少你的蓮花姑娘還活著,不是嗎?”

42

“話說那姜子牙八十拜相,率八路大軍討伐商紂,一路上那是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西岐一家醫館的角落裏,一名說書先生正滿面紅光,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講的起勁。他身邊圍坐著一圈人,個個聽得津津有味,甚是入迷。

這幾年西岐人民的日子並不好過。紂王和妲己越發暴虐荒淫,繁重的稅賦和兵役使得民怨滔天,人們對暴君和妖妃的惡行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茶餘飯後偷偷來上兩段伐紂段子聊以自慰。

“也不知這伐紂大軍何時才能到西岐來,救我們於水火之中呢?”話至最後,說書先生低頭一嘆,原本歡騰的人群也瞬間沈寂了下來。

蓮花望了一眼角落裏的人群,無奈地笑了笑。在西岐,敢允許說書人談論這種敏感話題的地方並不多,她的醫館便是其中一家。自完成了與雲中子的三年之約後,她便告別師父和師兄,帶著兒子離開終南山,四處行醫廣積善緣。她也曾游歷過幾個地方,但最終還是選擇回到西岐,隱姓埋名開了這家醫館。畢竟這裏是她闊別已久的故鄉,見證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行醫的這些年裏,她遇到了不少原來的朋友,有黃娟,有孫有義,還有當年的教書先生,每個人都眉頭深鎖,愁容滿面,再也不是從前的樣子。這也難怪,自西伯侯離開西岐後,沈重的賦稅和流寇騷擾讓西岐改變了許多。曾經全城聞名的楊家飯館早沒了蹤跡,書院也因戰事漸緊而關門大吉,不少人流離失所,去異鄉討生活,孩子們也沒處上學,只能在家裏幫工補貼家用。就連蓮花自己的收入也只夠勉強度日,和兒子過著吃番薯喝稀粥的清苦生活。

只是,無論日子過得多苦,她總會每月拿出一小撮米,供在一只插著柳枝的凈瓶前,幻想著那抹鵝黃色的影子某一天會再次出現。

“……大夫,楊大夫?”面前的客人喚了兩聲,蓮花才回過神來,她擡起頭,卻在看清來人臉時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

面前的女子叫黃顏,是黃飛虎的女兒,楊戩的妻子。按輩分,蓮花應叫她一聲嫂子才對。當年為了嫁給楊戩,黃顏與娘家斷絕了關系,楊戩從軍後更是獨自一人與兒子念郎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是艱辛。蓮花也曾聽說過她的事,暗中借他人之手幫助過她,只是為了不被認出,她一直沒在黃顏面前露面,沒想到今天他們居然會在這裏相遇。

“楊大夫,你沒事吧?”這是黃顏第一次見到這個楊大夫。她對這女子了解不多,只知她自稱是朝歌人士,早年喪夫,帶著兒子一起來到西岐生活。楊大夫醫術高超,又宅心仁厚,雖然日子過得不寬裕,卻從來都只向病人們收取極其微薄的費用,遇到困難人家,甚至會不收一分一文予以救治。為此,她沒錢雇夥計,更是得常常自己去山間采藥來削減開支。

可惜上天有時並不公平,那麽聰慧善良的楊大夫早年卻因意外毀容,故此總以面紗遮臉,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可是如今坐在她對面,對上她那雙未被面紗遮住的清麗雙眼時,黃顏卻沒來由地覺得眼前這個女子似曾相識。

“大夫,我兒子念郎發了燒,能不能請您開幾帖藥?”黃顏用手在發呆的蓮花面前晃了晃,見她回過了神,才說明自己的來意。蓮花忙“嗯”了一聲,低頭開起藥方來,暗自祈禱著黃顏沒有發現她的身份。

“大夫……你也姓楊嗎?”趁著蓮花寫藥方的空擋,黃顏與她寒暄了起來,“大家都叫你楊大夫,不知你的全名要如何稱呼呢?”

“……楊嬋,我叫楊嬋。”蓮花壓低了聲音回答。那是她為了隱瞞身份而使用的假名。

“是嗎……看來是我認錯了。”黃顏似乎有些失望地笑了笑,“老實說,大夫你有點像我認識的一位故人……她已經失去音信好幾年了。”

蓮花沒說話。她低下頭,怕一眨眼淚水就會不爭氣地掉下。

似乎是為了緩解兩人之間略顯尷尬的氣氛,黃顏繼續道:“大夫你可能還不認識我吧,我叫黃顏,住在隔壁街。念郎常常跟我說起您的兒子阿君,他說受了阿君不少照顧。”

“哪裏,是我們家阿君給念郎添了不少麻煩才對……”聽到兒子的名字,蓮花嘆了口氣。這個孩子整天打架生事,哪會照顧人。這所謂的“照顧”十有八九是幫念郎打架出頭吧。

“對了,我聽說楊大夫你來自朝歌……”黃顏似乎想起了什麽,想詢問卻又猶豫不決,“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幾年前搬去朝歌的黃飛虎一家?那是我的……我的親戚在他們家當差,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麽樣?”

“我很早就離開朝歌,四處游歷了……所以並不清楚黃家的事。”

“是嗎……”沒能得到想要的回答,黃顏露出了些許失落之色。稍頃,卻又擡起頭面露期待地問: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楊戩的人?”

“……那是我的夫君,九年前,他為了補貼家用去冀州參軍……之後便沒了消息。”談到這個讓自己苦等多年的人,黃顏不禁苦笑,“我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更不知他是生是死。想他的時候,只能在紅布上寫下家書,希望布能飄進他的夢裏,把消息帶給他……其實我也知道,這麽多年了,如果他還活著,又怎麽會一點音訊都沒有呢……”

說著說著,黃顏不覺落下淚來。她想起了那個呆呆傻傻,卻是真心待她的丈夫。那時他們新婚燕爾,雖然入不敷出,卻也自得其樂,想著只要兩個人守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能過成甜的。他上山打獵,她就在家中織布補貼家用,做好飯菜等他回家。買不起好菜,兩人便就著番薯,幻想出一道道美味佳肴來。她還記得那一年的冬天極冷,他們買不起炭火和厚衣服,破舊的房屋又擋不住風雪的肆虐,楊戩便用厚實的身軀擋住風口,將她緊緊裹在懷裏,用他的體溫溫暖她。夫妻倆搓著雙手,彼此依偎,就是世界末日到來也不會害怕。

她曾無數次地想象過,如果當日他沒去冀州參軍會怎樣。或許他們會過的比現在還清貧,可至少一家人還能團聚在一起。她並不覺得這些年來一個人持家帶孩子有多苦多累,可她怕自己永遠等不回楊戩。楊戩那日一去便沒了聲息,也許是死在了戰場上,也許是餓死街頭,也許……他正是死在了她父親的刀下。

他還活著嗎?他知不知道,她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今年已經九歲了?

“他還活著。”

一直沒有說話的蓮花突然出了聲,讓正暗自神傷的黃顏楞住了神。剛剛楊大夫是不是說話了?她難道是說……

“楊大嫂,他還活著。”

似乎是怕黃顏沒聽清,蓮花又重覆了一遍。她擡起頭看著黃顏,聲音不高,溫柔的眼睛裏閃著堅定的光。

“終有一天,會再見面的。”

43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明明才剛入冬,西岐便已一片銀裝。漫天的風雪中,一幢小小的茅草屋內正隱約傳來女人帶著哭腔的責罵和小男孩斷續的嗚咽聲,伴著呼嘯的寒風,竟透著股說不出的淒涼,讓那幾名前來興師問罪的婦人都聽得於心不忍。

“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紅布小子他哭的好可憐啊……”回程路上,心軟的張家大嫂率先打破了沈默。那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向來乖巧可愛,這一哭聽得她心都碎成了幾瓣。

“那也是他犯錯在先……說要幫我們捶肩,結果呢?卻剪壞了我們的衣服!”說這話的是王家大嬸,她憤憤不平地摸了摸背後的衣服,原本結實的布料上被剪出一個巴掌大的破洞。她上個月剛采買了這件厚實的新衣服,本想留著過冬穿,不想卻被那熊孩子生生毀了。

“說來也蹊蹺,紅布小子平時那麽乖那麽懂事,怎麽會做這種事呢?”心思慎密的方家大娘眉頭一皺,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要我說啊,他一定是被那個黃衫小子帶壞了!”

這話獲得了另兩人的一致認同。如果是黃衫小子教唆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啊!

那個黃衫小子,是臨街開醫館的楊大夫的兒子,小小年紀就頑劣不堪,上房揭瓦打架鬥毆偷雞摸狗樣樣在行,搬來這裏還沒幾年,惡名就傳遍了整條街。更糟糕的是,他不僅打架厲害,逃跑功夫更是一絕,同齡人沒一個打得過他,大人呢又沒一個追的上他,唯一能制住他的,也就只有身為他娘親的楊嬋楊大夫了。每每看著楊大夫逮著兒子,按著他的腦袋讓他一家家上門道歉,大家就在心中默默地為她不值:楊大夫這麽好的人,怎麽就生了個這麽不省心的兒子呢?

“好!”三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默契地達成了共識:去找楊大夫告狀!

“說吧,是不是你幹的?”蓮花手握竹藤,抱著雙臂,平素溫和的臉上竟帶著幾分慍色。被她厲聲質問的對象是一個跪在她身前,約摸十歲,紮著沖天鬏穿著淡黃短衫的小男孩。雖然眼下的情況對這孩子很是不利,但那張稚嫩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怯弱,驕傲的小腦袋高高地揚著,一臉的無所畏懼。

“我再問一次,是不是你唆使念郎這麽做的?!”見兒子不回話,蓮花的眉頭蹙了起來,說話聲也提高了幾分,一點不像十年前那個不言不語,只知點頭搖頭的柔弱少女。

“居然把我賣了……真不夠意思!”過了許久,少年才咬著牙蹦出這麽幾個字,從他一臉不忿的表情上看,他不僅不認為自己有錯,還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是啊,是我幹的沒錯。他想要一塊布寫家書給他爹,我就給他出了個招而已!”

“……你!”見兒子說出這等話來,蓮花眼中恨鐵不成鋼的怒火頓時燃了起來。她一揚手,竹藤狠狠打在兒子的胳膊上,疼得那孩子瞬間打了個激靈,卻仍是一聲沒吭。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現在天氣越來越冷,大家日子都不好過,你這樣剪壞人家的衣服……要她們怎麽過冬?!”

竹藤一下接一下,伴著犀利的風毫不留情地落在少年身上。不過片刻,他的手臂,背上,腿上,便布滿了紅印。傷處火辣辣地發著疼,可跪著的少年依然固執地一言不發,明明淚水已在眼眶裏打轉,卻楞是不肯落下。

許是打累了,許是氣壞了,蓮花終於喘著粗氣,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阿君也許真是上天派來折磨她的也說不定。自小她便教他讀四書,知禮儀,不指望他將來修身治國平天下,但求他能做一個正直良善之人。可是這孩子……卻天天不學無術,只會在外惹是生非。平時的小打小鬧還好,這次居然搞出這麽惡毒的事端,要是不好好管教,等他再長大一點,還不知會幹出什麽來!

“你到底知不知錯?!認不認錯?!為什麽為娘平時教你的,你就是一句也聽不進去?!”想到這裏,她便又紅著眼含著淚,再次抽打起少年來,“有錯不敢當,算什麽男子漢?!”

“我……我沒錯!”大概是被蓮花的話刺激到,少年終是忍耐不住,叫出了聲:“是她們活該!誰讓她們家的大牛,二蛋和三胖說我是沒爹的野孩子!”

沒爹的野孩子。這幾個字如針般紮進蓮花心中,她心口一疼,剛剛揚起的手倏地僵在了半空中。其實一直以來她都知道,自己單親媽媽的身份給兒子招致了不少白眼和閑話,而且在這樣動蕩的時局下,一個沒有男人張羅照顧的家庭,是免不了受人欺負的。雖然自己作為醫師的身份贏得了街坊鄰居的尊敬和愛戴,但孩子卻最是童言無忌,什麽傷人的話都說得出。

而且……他們說的也沒錯。阿君自打生下來便沒見過爹……而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真是孽債!蓮花將手中的竹藤緩緩放下,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好不容易平覆了情緒,才抹去眼淚,對跪在地上的阿君緩緩道:

“你還記得嗎,你五歲那年,家裏斷了炊,是臨街的方大娘分出自家為數不多的糧食救濟我們,我們母子倆才不至於活活餓死。”

“還有你七歲的時候,家裏的舊衣服已經破得不能再穿,可偏偏那年冬天風雪大得很,是張嫂和王嬸送來他們孩子小時候穿過的舊衣服,你才能熬過那個冬天。”

“還有念郎……他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就算被娘親責罵也沒把你供出來……而你卻利用他的信任來做壞事……”

說這些話的時候,蓮花瞥了阿君一眼。她的兒子正發著顫,抿著嘴,似是有所觸動,卻仍是不發一語。

“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不能決定別人說什麽,只求自己問心無愧。”蓮花盯著阿君的眼,話鋒一轉, “但是你呢,只因一句話你就忘了別人曾對你的好,讓朋友為你背黑鍋,你如何對得起幫過你的大娘大嬸,如何對得起念郎……”

她停了片刻,嘆道,

“……你如何對得起你爹?”

“你胡說!我……我如何對不起我爹了?”之前那個怎麽打也不肯喊疼落淚的少年,終於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心理防線徹底崩塌,豆大的淚珠齊刷刷地落了下來。他三分委屈七分憤怒地沖蓮花怒吼,似要將心中憋著的不快一股腦兒全喊出來。

“你爹雖然生性沖動愛打架,可他從來都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回想起記憶中那一抹不羈的身影,蓮花的心便再一次絞痛起來,“他從未幹過借刀殺人之事,更不會陷朋友於不義之中……如果你爹他在天有靈,定會對你失望至極!”

“如何?你認不認錯?服不服?”她再次執起竹藤,忍著淚,走到因哭泣而顫抖的少年跟前。後者胡亂地用臟手抹著眼淚鼻涕,擡起頭瞪視著她,眼裏閃著不屈的光。

“我……我沒錯!我沒有對不起我爹……我沒錯!”

夜已深,蓮花悄悄推開阿君臥房的門。那孩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他的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被子也被胡亂地踢到一邊,委屈地縮在角落。

睡沒睡相。蓮花心中默嘆一聲,輕手輕腳地上前幫阿君掖好被子。當捋起他的衣袖,看到上面密布著的觸目驚心的道道紅痕時,她頓時心下酸楚了起來。

果然剛剛還是下手太重了。想到這,她鼻頭一酸,忙取出藥膏來,以不會弄醒他的力度輕輕塗抹在那傷痕上。都說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這是她的兒子,是她懷胎十月,從她身上掉下的肉,她何嘗舍得下狠手打……可若不這麽打,他要如何才能將教訓記在心間?難道非要像他的親生父親一樣,在外面鬧出人命闖出大禍,直至最後被逼死才甘心嗎?

阿君直到最後都不願低頭認錯。她回想著當時的情形,那孩子看她的眼神那麽凜冽那麽不甘,像只倔強而兇猛的小獸……與那個寧願削骨還父削肉還母也不肯屈服的人如出一轍 。血緣真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明明阿君與那個人從未見面,明明自己一直將他往另一個方向培養,可偏偏阿君的脾氣與秉性卻與那個人越來越像……難道真的要像殷大嬸那樣,將兒子往死裏打,他才會悔改嗎?

可是,若非生長在這樣一個單親家庭裏,若不是她讓阿君自小沒了爹,阿君又何至於此……。蓮花伸手撫著兒子的頭,愧疚感就這麽漫了上來。那個時候她一心以為自己能承擔一切,能一個人將孩子帶大。可這麽多年來,無論怎麽努力,她也始終替代不了“父親”在阿君心中的地位。她不僅對哪咤食了言,就連阿君……她也沒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對不起……對不起。”她摟住他小小的身子,低下頭輕聲懺悔著。

44

“丞相,我們勝了!西岐打下了!”身披甲胄的哪咤攜一眾將士凱旋而歸,人人臉上都是意籌志滿的紅光。他們剛剛打了一場勝仗,一場意義重大的勝仗。畢竟現在拿下了西岐這個兵家要地,便意味著商紂再無天險可依,伐紂大軍不日便可長驅直入,直搗朝歌!

“姜丞相,請速速點兵攻入朝歌吧!”,哪咤的提議獲得了大家的一致認同,一想到勝利已是近在咫尺,多年來的奮鬥終於有了回報,人人都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起來。

“呵呵呵……”,姜子牙看著躍躍欲試的眾人,臉上浮現出深不可測的微笑, “不急,不急。眾位將士南征北戰甚是辛苦,應當好好慶祝、休息才是。哪咤,傳令下去,我軍先在西岐周邊駐紮,待三個月後休養生息,裝整齊備,再向朝歌進發,滅暴君,誅奸妃!”

“三個月?那麽長?!”姜子牙的命令讓所有人嘩然大驚,正所謂兵貴神速,機不可失,難得大軍打了一場鼓舞人心的大勝仗,軍心大振,理應一鼓作氣進攻才是……丞相為何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要求三個月後再進軍呢?

“姜丞相,為何要在西岐多待三個月啊?現在我軍士氣高漲,正是攻入朝歌的大好時機啊!”,雷震子性子最急,他急急沖到姜子牙面前,將眾人心中的困惑問了出來,“更何況,朝歌的居民現在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不是更應該盡早將他們從紂王的暴政中解救出來嗎?”

見眾人跟著附和,姜子牙也並不多說什麽,他不疾不徐地捋了捋長須,一副胸有成竹,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

“這點你們大可放心。老夫已掐指算過,現在發兵還為時過早,三個月後,才是伐紂功成的最佳時機,那時發兵,便可輕而易舉奪下朝歌,推翻暴政!”

“這……”雷震子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哪咤攔了下來:“姜丞相言之有理。急躁乃是兵家大忌,如今我們已經打下了大片領土,占據了優勢,更要穩紮穩打,不能功虧一簣……何況在這三個月間好好訓練軍隊,等糧草充足時再進發,更是萬無一失。大家說是吧?”

見眾人對哪咤所言皆心悅誠服地點頭稱是,姜子牙不禁對這位首席愛徒面露讚許之色。這十年征戰,哪咤已是越發成熟,終於從當年不懂事的黃毛小子成長為一名出色的將領了。此情此景,若是殷十娘看了,必然也會欣慰不已吧。

“老夫知道,西岐是你們不少人的故鄉,既然決定修整三個月,你們也可回家看看,見見想見的人。”姜子牙的發言讓哪咤心中微微一動,其實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在找一個人,但一直都沒能找到,西岐是那個人的出生地,或許……

“那……那既然如此,楊戩有一個不情之請,望丞相準允!”姜子牙的話也讓在場的另一人受了啟發,他向姜子牙行了個禮道,“我能不能……能不能去見見我娘子啊?我走了那麽多年,沒給娘子留一點音訊,不知道娘子她現在過的怎麽樣,有沒有生我的氣……而且現在天氣冷了,娘子她很怕凍的,我怕……”

不得不說,平素木訥的人說起情話來真是質樸無華,直截了當,聽了更是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在場眾人也是理解的很,紛紛拍拍他的肩膀,鼓勵他穿的威風點見娘子,免得在佳人面前丟臉。

“放心吧,嫂子她對你情深義重,怎麽會怪你,”哪咤和雷震子一左一右攬過他的肩,面露揶揄地取笑他,“吶,你是不是近鄉情更怯,不好意思了?我們倆陪你去咯!”

“稟報娘娘,姜子牙的大軍已攻下了西岐,可不知為何,卻並未急著向朝歌進發。他們現已在西岐城西的野外駐紮下來,終日也只是練兵和偵查,並無其他動作。”

聽到探子的回報,殿上的絕色女子放下了手中刻著聖諭的刻刀,輕拂衣袖,緩緩起身。她身段婀娜,體態窈窕,一張臉更是美得舉世無雙,舉手投足之間,自帶一股攝人心魄的風情與傲氣,美艷不可方物,美艷的……令人不敢直視。

這等絕色,不是那傳聞中的妖妃妲己,還能是誰?

“這個姜子牙,真是行事詭秘,難以揣測。國師,柳卿家,你們以為如何?”她略一擡眼,瞟過殿下站著的申公豹,柳琵琶二人。兩人唯唯諾諾地跪拜行禮,他們很清楚,雖然眼前這女子尚未黃袍加身,但她已是這座城,這個國家實際上的掌權人。

“娘娘,臣以為,這是姜子牙的緩兵之計!”申公豹直起身子道,“姜子牙向來詭計多端,他們打下了西岐,卻沒趁勢攻入朝歌……這其中必然有詐,不可輕動啊!”

“哼,有詐?”柳琵琶輕笑一聲,對申公豹的進言嗤之以鼻,“依我看,是國師敗仗打的太多,怕了吧?畢竟不僅神器神獸輸給了人家,連徒弟都拱手讓人了!”

“笑話,”面對柳琵琶的挑釁,申公豹也是冷哼一聲,“也不知道是誰在娘娘面前立下豪言,定讓那些犯人開口指認叛黨,結果呢,自己那一家子就是最大的叛黨不說,還把人犯都救走了!”

“你!”這一番話氣的柳琵琶銀牙緊咬,柳眉倒豎,那張嬌媚的臉都扭曲了幾分。她正要回擊,卻被妲己一聲厲喝打斷。

“殿堂之上,豈是你二人置氣鬥嘴的地方?還有沒有把本宮放在眼裏?!”妲己威嚴的聲音讓柳琵琶和申公豹兩人都打了個哆嗦,忙伏地請罪。她見二人已知錯,便放低聲音繼續道:“既然兩位卿家為本宮效力,還應放下之前的過節,好好合作才是。依二位卿家之意,本宮現在該如何行事?”

“臣以為,這個時候我軍應按兵不動,趁姜子牙大軍未到,先緊守朝歌,並調三萬邊關軍護駕!”申公豹立起身子,言辭懇切。

“依微臣之見,姜子牙必然對我朝歌大軍有所顧忌,才不敢輕舉妄動,我們應該抓住這個機會,主動出擊,在西岐了結他們!”柳琵琶輕蔑地瞟了申公豹一眼,似是嘲諷他的怯弱和無能。

“本宮也有此意。料想那姜子牙必然是被什麽牽絆住了,才不能放開手腳一舉攻入朝歌。”妲己頷首,“只是現在朝歌只有十萬兵馬,而對方卻有十數萬,又占了地利,貿然進攻怕是不妥。柳卿家,你可有制勝妙計?”

“娘娘大可放心!琵琶心中已有對策,必能以多勝少,讓叛黨大軍有去無回!”柳琵琶得意地一笑,仿佛已是勝券在握。

不僅如此,連同李家欠她的,她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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