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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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今天的蓮花與平日有些不同。
百靈鳥站在窗臺上歪著頭瞧她。才一大早，蓮花就已經捋起袖子在廚房忙來忙去了。她細心地將菜葉洗好切碎，在蘿蔔上雕著精致的花，將洗凈腌好的雞放進蒸籠裏……從蒸籠裏冒出的滾滾熱氣熏得她額角冒汗，她也只擡起袖子擦了擦，臉上明媚的笑意一點不減。
做這麽多菜，今天有很多客人要來嘛？不多時，桌上便擺滿了冒著熱氣的菜肴。百靈鳥跳下窗臺，看看這個嗅嗅那個，一臉好奇。
“百靈鳥，你想吃嗎？不過只能吃一點哦 ，這是留給哪咤他們的。”見百靈鳥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蓮花也興致勃勃地撥出些肉糜給它，“你也知道的嘛，哪咤現在是大將軍了，總要吃飽一點，才有力氣去打仗嘛！他們男人啊，做起事總是這麽顧前不顧後的，說出兵就出兵，說拔營走就拔營走，一點都不懂得照顧身體……喏，就說打犬戎巨人的那段日子，整天都吃糙米飯幹糧什麽的，這三個月下來人都瘦了……所以……所以這次，就做一點好的慰勞他咯！”
“怎麽樣，好不好吃呀？雖然我家裏是開飯館的，從小在後廚見師傅們做菜，但自己下廚還是頭一次呢……”說到這裏，蓮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這道菜怎麽樣？這個呢，叫做紅燒肉，聽殷大嬸說，哪咤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所以我就纏著殷大嬸教我做法……不過畢竟是第一次試，也不知道哪咤他會不會喜歡呢？”
“啊，你問殷大嬸在哪……她啊真是滑頭，一教完就說什麽不便打擾，自己一個人跑回家了，也不在廚房幫幫我，害的我一個人做了那麽一大桌子菜……”百靈鳥搞不明白，明明蓮花嘴上說著埋怨的話，為什麽臉上的笑容卻反而更甜了，似乎怕百靈鳥不明白，她又繼續解釋道，“你不知道，哪咤他雖然不像哥哥一樣是個大胃王，但也是很能吃的，所以要多做一點，免得他吃不夠……”
“我以前一直嫌他粗心大意，整天只知道打打殺殺，其他什麽都不管……但是我真出了事，他還是很在乎的……”蓮花的聲音越來越低，唇邊泛起羞澀的笑。似乎想起了什麽，她又勾了勾手指示意百靈鳥過來，“聽士兵說，那天晚上哪咤發現我不見了，就緊張地帶著人馬去找……是你叫醒他的？謝謝你啊百靈鳥！不過以後你不要再打擾他了。殷大嬸說過，女人呢要堅忍，要時時刻刻在背後支持自己的男人，如果我一有什麽事就麻煩他，會讓他擔心的。本來我就什麽都不會，幫不上他什麽忙，要是還讓他操心這操心那的，不就成了他的包袱了嘛……”
“而且那件事之後……龍王三太子也不會再來找我了。”提起龍王三太子，想起那一晚的風波，蓮花的眉頭又輕蹙了起來，“不過……不過雖然這麽說，那個龍王三太子卻曾經趁我不註意，摟過我的腰，還親過我……只是臉而已啦！就是不知道哪咤他會不會介意呢……他那個性子啊，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去找龍王三太子算賬！所以我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這樣才配得上……”
蓮花說著說著，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將自己置於哪咤妻子的位置了。她忙捂住嘴，紅著臉叮囑百靈鳥：“剛剛跟你說的話不許跟哪咤說……一個字都不許說！知道了嗎？”
她低頭，不安地絞著衣角。少女的矜持讓她無論如何也不敢將自己的情意說出口，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仍對他抱有期待……不知道看到這一桌飯菜的時候，他會不會懂？
看著蓮花這麽糾結的樣子，百靈鳥不免輕笑出聲。蓮花每回都不讓它說，不然它打擾哪咤，可上回要不是它去找哪咤，就哪咤那粗枝大葉的性格，哪會這麽快註意到蓮花不見了呀！雖說如此，它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好讓蓮花放下心來。一人一鳥就這麽在將軍府的大堂裏等著哪咤回家吃飯。等啊等啊，也不知幾個時辰過去了，百靈鳥眼巴巴地看著太陽落了山，看著月上柳梢頭，那個蓮花心心念念的人影還是沒有出現。
“沒關系的，他還沒回來，說明大王器重他嘛。現在他是朝廷重臣，當然要多花點時間在應酬上，說不定大王一開心，還留他在王宮過夜了呢……”蓮花見百靈鳥走來走去，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忙出言勸解，可那失落的眼神卻怎麽也掩飾不了。忽而，眼前黃光一晃，桌上已沒了百靈鳥的身影，蓮花忙回頭望，“百靈鳥，你要去哪兒？你要去找他嗎……別去啊，快回來！”
可百靈鳥已經振動翅膀，躍出窗口，朝王宮方向飛去。
12
“爹！娘！為什麽要丟下我……我要回家……我要回朝歌……”
“這裏就是你家，還朝什麽歌！快，聽話，噴火給姑姑看……”
“噴火娃，飛天娃……我有家了！我爹啊，他肯認我了！”
“我就是你娘……”
“這世間從來只有子向父行禮，卻無父跪子……”
“我哪咤是天生天養，無父無母！”
“可是我總覺得，他心裏還是希望李將軍能認下他，一家團聚的……”
半夢半醒之間，十八年來的記憶一一掠過腦海。殷十娘，李靖，三眼娃，蓮花，還有他自己……每個人都在說話，交錯在一起的聲音吵得他頭疼欲裂。
吵死了，都給我閉嘴！
他忍無可忍地大吼。
然後，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無盡的黑暗之中，只剩他一人。
百靈鳥飛進酒池肉林的時候，哪咤已經醉的一塌糊塗，人事不知，身邊還躺著兩個嫵媚妖嬈的女子。
不知為何，看見此情此景，百靈鳥竟氣的不行。雖然作為一只鳥，它並不理解蓮花對哪咤抱有的究竟是怎樣的感情，但它卻無端地認為，如果蓮花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很傷心。
想到這兒，它便怒火中燒，倏地飛到哪咤耳邊，用最高的分貝大喊：野蠻人快起來！你怎麽喝了那麽多酒？這兩個女人是誰？你知不知道蓮花在家等你啊？哎呀你真是氣死我了！
“嘰嘰喳喳嘰嘰嘰喳喳喳……”
耳邊的聒噪聲讓哪咤不悅地皺眉，翻了個身，他微微睜開眼，便看見了那個暖黃色的，撲騰著翅膀的影子。
那不是蓮花養的鳥嗎，為什麽會在這兒……說起來，他又是在哪兒？
哪咤艱難地支起身子，環顧四周。現在已是大半夜，他正身處紂王的酒池肉林之中……對了，他大敗犬戎，大王在給自己辦慶功宴來著……宴席上美酒佳肴，輕歌曼舞，又沒有李靖在一旁壞他心情，竟令他一時喝忘了形，醉倒了過去。
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大王又怎麽樣了？……揉揉因宿醉而犯疼的太陽穴，哪咤強打起精神，循著紂王的聲音擡起眼皮。紂王顯然是醉大發了。他脫去龍袍，只著單衣，擡起一腳就將不勝酒力的鄧九公踹進了酒池之中。他又扭頭尋找飛天娃的蹤影，只見飛天娃正跟兩個女伴嬉戲打鬧。那兩個女人，一個將飛天娃當馬騎，另一個，則手拿葡萄，像逗狗一樣戲弄著飛天娃。
這就是他要效忠的君主，這就是與他共事的同僚，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所追求的豐功偉績嗎？
哪咤瞇起眼，眼前的一切突然毫無征兆地扭曲了起來。紂王搖搖晃晃的臃腫身軀，女伴們嬌媚入骨的調笑，匍匐在地，再無一點將軍風範的飛天娃……還有怎麽也甩不掉的，李靖那肅然的臉。
“烏煙瘴氣，真荒唐！”
如同重錘擊胸，哪咤肚內一陣翻滾，竟差點將方才下肚的美味吐了出來。他知道李靖那句話的意思……那是在瞧不起他！瞧不起他同鄧九公之流一般，不知勸諫大王，只顧沈迷聲色犬馬……而李靖那家夥，也確實有資格說這種話。他一向自視清高，在哪咤尚小的時候，便整天念叨朝中這個無能，那個奸佞，為成湯江山所面臨的內憂外患搖頭嘆息。
“來哪咤，告訴爹，長大了想幹什麽？”
哪咤還記得那一天，小小的他隨李靖一起爬上高高的點將臺。李靖將三尺長劍抽出，對天發下宏願。落日餘暉罩在他的戰甲上，不怒而自威。
“我，李靖！對天發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定披肝瀝膽，報效大商，死而後已！”
“我，哪咤！也要發誓！在我有生之年，就像我爹一樣，披肝瀝膽，報效大商，死而後已！”
他也有樣學樣，舉起木劍對天一指，笑嘻嘻地望向身旁的人。
……真沒出息！哪咤憤恨地捶地。為什麽會想起這些……難道說直到現在，他還是對李靖的看法如此在意麽？當年那個哭喊著要回家的孩子明明已經長大成人了，已經不需要什麽家了！他花了十八年回到了朝歌，花了三個月成為大商的英雄。他終於可以憑自己的本事自立於世間，功高蓋主到連李靖也不得不向他低頭！即便無父無母，他也一樣活得恣意瀟灑！
可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他又為何對李靖和殷十娘如此執著？為什麽要對殷十娘百般刁難，為什麽會因李靖的一個冷眼而氣急生恨？而現在，在這酒池肉林，明明是他的慶功宴，明明是一醉方休的痛快時刻，為什麽腦中響起的，卻又是當年與李靖一起立下的誓言？
再怎麽自欺欺人也沒用。哪咤搖搖頭，兀自笑了起來。他其實比誰都清楚。成為大將軍也好，成為英雄也罷，他想要的，不過是李靖一句“這才是我李家的子孫”。不過是殷十娘牽著他的手，像小時候那樣將他帶回李府的大門。原來……原來到了這地步，他還是想要一個家。
可是，他早已沒有家了。從那日在飛虎澗被莫名拋下起，便再也沒有了。李家直至現在也不願認他，他也自是不願回去。朝歌……這偌大的朝歌 ，裝得下陳塘關李家的府邸，裝得下宛若仙境的酒池肉林，卻沒有一個屬於他的容身之處。
接下來，他又要去哪裏？
哪咤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撿起酒杯晃了晃。夜色漸深，酒池中泛起了些許寒意，讓他忍不住想喝幾杯暖暖身子……最好再多喝點，把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忘了更好。想那麽多有什麽意義？像飛天娃他們他們那樣今朝有酒今朝醉，未嘗不會更快樂……他這麽想著，將杯子送到唇邊，還不待飲下，卻冷不防手背一陣刺痛，酒杯當啷一聲落地。
是百靈鳥。
“……怎麽又是你，你又想幹嘛？”望了一眼地上的水漬，哪咤沒好氣地擡眼瞪它。對了，那日在營中，他也是被這家夥攪了清夢的， “你不好好待家裏，來這兒幹什麽？快走，蓮花她還在家等你……”
蓮花……不知為何，想起那個名字瞬間，他如被雷擊中般怔住。那顆已被酒精麻痹了的心竟又怦然跳動了起來。
蓮花……對啊，他還有蓮花。
那個在燈下癡癡地念著他名字的蓮花。那個為他煩惱為他嘆氣，說想要幫他的蓮花。那個在他進宮前，拉著他的衣袖怯聲說“我在家等你回來”的蓮花。
“蓮花……”他掙紮著起身。蓮花還在等他……他記得當時只隨口應了聲，便甩開她的手跟飛天娃有說有笑地離開。他們是要做大事的人，怎麽會在意女兒家那點欲說還休的小心思？行至轉角處時，他才偶然回頭，瞥見她還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這樣漆黑寒冷的夜裏等他回家。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歸處。
“臭鳥……是蓮花讓你來的嗎？”哪咤側身望向身邊的明黃影子。見百靈鳥點頭，他才扯動嘴角笑了笑，“我欠你一個人情。”
然後，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勉力爬至紂王跟前。
“大王，微臣先行告退。”
“微臣剛剛征戰歸來，實在疲累，所以懇請大王批準微臣先行回家。”
“謝大王美意。只是微臣……”
他笑著，泛著光的眼睛裏映著一個人的影子。
“……只是微臣，真的很想回家。”
13
“真是的，醇酒美人你不要，偏偏要出來吹大冷風……”
還沒走出一裏，便聽到了身後飛天娃一個馬趴摔倒在地的聲音。哪咤搖著頭將他一把扶起：“還美人美人……你知不知道剛剛你已經讓美人當馬騎，當狗溜了啊？好了走了，那兒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那你……要去哪兒？”
“……回家。”他擡眼望了望前方帶路的百靈鳥，本來清晰的影子莫名地模糊起來……不像是鳥，倒像是一團暖黃色的光。
飛天娃這家夥，喝了酒之後真是洋相百出。想起剛剛在酒池看到的一切，哪咤不免在心中腹誹，看來以後還是少讓他沾酒為好。不過紂王的酒確實後勁十足，就連他自己也有些步伐不穩，神志不清。幸好從王宮到將軍府的路不遠，他還能勉力支撐。
讓哪咤有些意外的是，這個紂王竟然還挺好說話的。本以為他會像李靖離開時那樣發火，可沒想到大王不僅不生氣，反而一邊大笑一邊拍著他的肩膀道：“孤王懂，孤王全都懂！小英雄你是急著回家陪你的小嬌妻是不是？哈哈哈哈年輕人嘛，建了功立了業當然就想成家咯！來人！把孤王珍藏的酒拿來！”
還不等哪咤解釋，紂王便一把攬過他的肩，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道，“吶，這可是鬼方進貢的絕品佳釀，芳香醇厚，保證讓你如癡如醉，如登仙境！來，孤王就同你幹了這最後一杯，祝小英雄和夫人白頭偕老，恩恩愛愛，早生貴子……”這一連串話說的哪咤都不好意思拒絕，只得謝過大王，一飲而盡。
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杯酒比較烈的緣故，即使現在在寒風中他也不覺得冷，倒是覺得身子暖暖的。一想起紂王說的嬌妻什麽的，更是臉上發燙。蓮花……會成為他的妻子嗎？他們會有孩子，會有屬於自己的家嗎？之前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明明自認識蓮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於他都只是三眼娃的妹妹，他的好朋友而已。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蓮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最開始的時候，蓮花只不過是一個長得漂亮，成績好的女同學。他和三眼娃，飛天娃常竊笑著聚在一起，和書院裏每一個同齡的男生一樣，討論蓮花每天到底在偷看誰。他記得那時候三眼娃和飛天娃總臭美地說蓮花在看自己，而他雖然一臉不屑地笑他們不要臉，卻也在心中暗暗期待：蓮花註視著的人，會不會是他呢？
強大的烏龜龍來襲，看到平素膽小的蓮花竟舍身救下三眼娃的時候，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心中隱隱漫了開。蓮花對三眼娃有意思，可三眼娃是要做天兵天將的人，怎麽可以被男女情愛絆住手腳？他明明向來是這麽想的，可為什麽當時卻一反常態，唯恐天下不亂般為兩人牽紅線？他究竟是真的在為三眼娃著想，還是在借此隱瞞自己內心的慌亂無措？
還有龍王三太子的事，為了保護蓮花，他與那烏龜龍大戰了兩次，結下了梁子。那明明只是為了正義，為了保護朋友的妹妹吧？可為什麽拉著她的手，穿過西岐的大街小巷，乘上前往朝歌的船只時，他會那麽高興？為什麽一見蓮花哭泣，他就方寸大亂，手忙腳亂地帶她吃飯；為什麽發現蓮花失蹤，他便失去理智差點帶兵越過國境；為什麽看到蓮花安然無恙的歸來，他的怒火便沒來由地平息了下來？
就連那只鳥。他擡起頭看著前方。
為什麽那只鳥，他誰也沒給，偏偏給了她呢。
哪咤將手放在左心口的位置，自嘲地笑了起來。
答案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嘛。
撲通一聲，飛天娃再次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哪咤抱著他的手臂試著拉他起來，可卻是怎麽也拉不動。他回頭望向百靈鳥，它正撲騰著翅膀等著他們，像是在嫌棄他們走的太慢。
“飛天娃，我們先走了……你醒了記得自己回來。”哪咤嘆了口氣。現在的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他的身體開始無端發燙，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再也沒有餘力去拉飛天娃了。雖然留飛天娃一個人露宿街頭實在不夠仗義，但至少今夜，他必須回去。
因為蓮花，還在等他回家。
14
夜深人靜的時候，蓮花終於等到了大門被打開的聲音。她順著聲音一溜小跑到門口，看見了百靈鳥和喝的酩酊大醉的哪咤。
“哪咤，你喝酒了？飛天娃呢，他怎麽沒回來？”蓮花一驚，忙跑過去扶住哪咤，可一碰到他的手，卻又嚇了一跳，“好燙！……額頭也是，你……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燒了 ？”
很燙嗎？哪咤閉上眼，心神恍惚。之前在外面並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可不知為什麽，看到蓮花的時候，被她的觸碰到的時候，身體卻異樣地發起熱來。他踉蹌著上前兩步，蓮花的影子也漸漸模糊起來。似乎有什麽事要發生。可他無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怎麽會這樣，明明……明明只是去喝酒而已啊……”看著哪咤面色通紅，氣息不穩的樣子，蓮花的心生生地疼了起來。哪咤他……也許是剛打完仗累壞了，當務之急還是讓他先好好睡下，盡快退燒才是。她忙將哪咤扶進裏屋，手忙腳亂地除下他身上的戰甲。當她湊近他的身子，幫他卸背甲的時候，她嗅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那是女人身上胭脂水粉的味道。
他剛剛……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了？蓮花一楞，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對啊，現在的他是大將軍，是朝廷的功臣，大王賞他幾個侍妾也沒什麽不對……甚至……甚至如果大王高興，要將什麽公主郡主之類的許配給他，也很正常吧？而她，不過是個小飯館老板的女兒，沒有花容月貌也沒有身家背景，怎麽可能配得上他？
楊蓮花，你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啊……
“你先去休息……”蓮花不知自己是怎麽佯裝無事地將鎧甲脫下收好，又是怎麽忍著淚對他笑著說出這些話的。想著幾個時辰前，她還一頭熱地為他做了一桌的菜，暗自期待他發覺自己的心意……真是傻的可以。她所做的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小菜，怎麽能跟宮裏的玉露瓊漿比？何況菜，也放涼了，該倒了，只可惜他一口也沒嘗過……
“我……去叫大夫……”
蓮花轉身，落寞地撒下幾滴淚。正要走，卻被冷不防抓住了手腕。
“別走！”
蓮花下意識地回頭，正對上了哪咤的雙眸。他看著她的眼神與以往完全不同，那麽溫柔，深情，還有——
熾熱。
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已被他擁入懷中，封住了唇。
這個吻來的如此突然，如此直接粗暴，毫不做作。很明顯，對方沒什麽經驗，也根本不懂什麽叫做憐香惜玉，可憐的蓮花就這麽被吻得幾乎背過氣去，不知天昏地暗今夕何年。直至許久之後，哪咤的手臂稍稍松開一點，她才回過神，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算什麽？她慌了神，本能地伸手推他，卻怎麽也使不上勁。這是在跟其他女人一起尋歡作樂後，又來找她？還是說，他本就只將她當作一個用來取樂的玩物？
看見懷中女子的淚如斷了線的珠般落下，哪咤眼中微動，心頭也隱隱疼了起來。他一改平時的粗魯，溫柔地拂去她的淚痕，然後低頭，抵著她的額，與她鼻尖相觸。
與他肌膚相接的位置，熱的發燙。
這是她第一次離他這麽近。蓮花的心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蓮花，留下來陪我……”怎麽回事，為什麽今天連他的聲音都莫名的……魅惑。
“放開我，你喝多了……”她有氣無力地掙紮，可那說辭卻連自己都心虛。
“我沒喝多……蓮花，我已經是大將軍了……”哪咤笑著湊近她的耳後，輕吻她的耳垂，然後一路向下。濕潤的吻和溫熱的鼻息讓她戰栗了起來，“我有戰功……現在的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你 ……那條賤龍再也不能來騷擾你了……”
“嫁給我。”一切的一切，終於在他再次吻住她的唇時，徹底爆發。
15
這是怎麽回事？蓮花茫然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切，卻怎麽也想不出答案。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她幸福地發抖，原來他明白她的心意，原來……正如她對他一樣，他也是愛著她的！可是……可是這一切實在來得太快了，快到讓她無法相信。明明昨天，他們的關系還跟往常沒什麽不同，為什麽今夜卻……難道只是因為他喝多了酒？
可接踵而至的吻讓她再也無法思考。她所愛的，一直追逐著的少年現在就在她的身邊，眼裏心裏只有她一個。她曾抱怨他不解風情粗心大意，不知哪一天才會註意到她，可現在，她的心願不是已經實現了嗎？漸漸地，她的抗拒越來越弱，終於轉變為對他的接納和回應，她閉上眼，手指不安地揪住他的衣服，在與他唇齒交纏之間沈淪，忘記了一切。
為什麽要想為什麽。如果這一切本就是夢，那就不要醒來好了。
直到被放倒在臥榻之上，直到衣帶被解開，衣物被褪至胸前，蓮花才猛然從方才的意亂情迷中驚醒。他們在做什麽啊！再這樣下去，豈不是……豈不是要鑄成大錯嗎？她想起身掙紮，卻被他在鎖骨處展開的攻勢搞得全身綿軟，無力反抗，只能留下蒼白而斷續的話語：
“哪咤，現在還不行……這種事，要成親之後才能……嗯……”
“我等不了那麽久……”他對她的請求置之不理，只顧埋首在她頸間喘息，在那片雪膚上肆意舔咬吮吻，留下屬於他的痕跡，“蓮花，我要你……現在就給我……”
“我已經不想再管李靖殷十娘他們了……我只要你就夠了……”
“蓮花，我們生個孩子吧，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我就有家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蓮花的身子微微一滯，剛剛升起的體溫又落了下去。原來他想要的不是她，從來不是她。他想要的，只是一個家而已，一個替代李靖殷十娘他們的家。他只是……想要被愛而已。至於他的妻子，那個孩子的母親是誰，都不重要。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任何人。只不過今天正巧他喝多了酒，而在家中等著的是她罷了。
可就算如此，她也……
“……好，我答應你。”蓮花咬了咬唇，含著淚粲然一笑，趁著哪咤楞神的空檔，捧起他的臉吻了上去。她感到哪咤的身子微微一震，而後，便是越發熱烈的狂吻，越發放肆的糾纏。
而她閉上眼，將他抱得更緊……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有勇氣……才能有勇氣，將那決意貫徹到底。
“哪咤，我是你的了……從今往後，我的一切，全屬於你……”
只要他想要，只要她能給。
“我會給你生孩子……”
我們會有很多很多孩子。
“我會……給你一個家的……”
她別過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眼角的淚。然後伸出手，一點點解開了他的腰帶。
這不是一場好夢，可是那又如何呢……只要他幸福，她便甘之若飴。
百靈鳥站在梁上，看著漸漸糾纏在一起的兩人。他們在幹嘛呢，難不成是在打架？可為什麽蓮花不喊救命，反而一邊哭一邊溫柔地對哪咤說話呢……算了，也許這就是人類的感情吧，它永遠也弄不清，搞不懂。與其研究這個，還不如去別處玩。
百靈鳥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拍拍翅膀飛了出去。
16
如果時間從此停滯就好了。
如果明天不再到來就好了。
如果就此一夢不醒就好了。
蓮花呆呆地望著眼前那張熟睡的臉，怎麽也看不夠。她所愛的少年現在睡得很沈，平時皺著的眉頭難得地舒展開，既不桀驁也不暴戾，像個天真的孩子。
在哪咤大敗犬戎凱旋而歸的當夜，十八歲的他和她在將軍府行了夫妻之禮。經歷了刻骨銘心，畢生難忘的痛苦與歡愉後，已不再是孩子的兩人相擁而眠。
與最愛的人初試雲雨，對每個女子而言，都應該是件幸福的事吧。手指輕觸著哪咤的臉，細細描摹他的輪廓時，蓮花這麽想著。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的心中卻苦澀不堪，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呢？
“……這樣的話，我就有家了。”那個時候，他是這麽說的吧？她知道的。他對她的似水柔情，百般溫存，不過是酒醉後想在她那兒尋求一份慰藉，一份幻想罷了。可是酒過夢醒之後呢？那個時候，他們之間除了冷冰冰的責任外，還剩什麽？
蓮花閉上眼嘆了口氣，俯下身子在哪咤的額角落下一吻。察覺到他的體溫已恢覆正常，想必是退燒了，她才留戀地從那個溫暖的懷抱中抽身。她悄無聲息地穿上衣服，小心地遮掩著歡愛時留下的痕跡，然後又輕手輕腳地為他穿好衣服，掖好被子，並將一切可能引起懷疑的痕跡消去，包括臥榻上那一抹醒目的殷紅。
關於今夜，她不知道哪咤還會記得起多少。如果他知曉了一切，以他的性子，一定無論如何都會負起責任來的吧。可她不要他為了責任而娶她。她不想成為他的包袱，無論是仕途上的包袱還是感情上的包袱。與其用責任拴著他，她寧願就這麽維持現狀，不要任何名分地待在他身邊，守著他。
但她會永遠記住這個夜晚。無論他記不記得。
天空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蓮花回望了熟睡的哪咤最後一眼，吹熄了燈。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房間。關上房門，身子無力地倚靠在門框上時，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閃過了她的腦海。
如果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在她那兒尋求慰藉，那她呢？她又想從他那兒尋求什麽？
“哪咤，我是你的了……”
“從今往後，我的一切，全屬於你……”
“我會……給你一個家的……”
夢境中，那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讓人心疼，像是明明傷心的不行卻偏要展顏歡笑的樣子，讓他忍不住想抱緊她。
那是誰的聲音？冥冥之中他聽得並不真切。蓮花，是你嗎……
哪咤是被眼角微涼的濕意驚醒的，之所以說驚醒，是因為他已記不清上一次哭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都這麽大了，當了大將軍，居然還會哭……還是在夢中哭，真丟臉！
他揉了揉因宿醉而發蒙的腦袋，擡眼望了望四周。他記得自己昨晚本是在紂王的酒池肉林裏慶祝的，為什麽現在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對了，先是蓮花養的那只鳥來找他，然後他就跟飛天娃一起回去了，半路上飛天娃醉倒在街頭，他則獨自回了家，遇到了蓮花，然後……
然後，令人臉紅耳熱的畫面一一閃過他的腦海：蓮花在他懷裏哭泣的樣子，蓮花紅著臉不安地發抖的樣子，還有……還有蓮花她痛苦地咬著牙，寧願死死抓著簾帳，也不肯咬他抓他的樣子……
他噌地一下坐起來，一把掀開被子——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該有的痕跡也完全沒有……原來只是個夢麽……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對蓮花的心思已經重到會做這種夢的地步了麽？
年輕有為的哪咤大將軍紅著臉一捶床板——他都在想些什麽啊！
抱著說不清是慶幸還是遺憾的心情，哪咤穿戴整齊，推開了房門。天色還早，朝歌的居民應該都還沒起床吧，看來現在去找飛天娃還來得及。路過大廳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蓮花。她趴在幾案上，睡得正熟。
怎麽在這兒睡，著涼了怎麽辦？他暗自奇怪，走上前去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幾案上擺滿了一桌菜——都是他愛吃的。
蓮花她……就這麽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他一夜麽？此情此景觸動了哪咤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他蹲下身，坐在蓮花身旁，靜靜地看著她。可是她在家等他的時候，他卻在紂王的酒池肉林裏花天酒地……
“蓮花，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他伸出手，幫她將額前垂落的一縷秀發攏在耳後。
“雖然菜都涼了，但熱一熱還可以吃。找回飛天娃後……我們一起吃吧。”
17
哪咤順著去王宮的路一路走，果然發現了躺在馬路中間的飛天娃。他上前拍拍飛天娃的臉，試著叫醒他，可飛天娃還是沈浸在昨晚酒池肉林的夢鄉中，嘴裏念叨著“美人，美人……”，就是怎麽也叫不醒。
“你是怎麽搞得，滿腦子都是女人，你是天兵天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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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蓮花與平日有些不同。
百靈鳥站在窗臺上歪著頭瞧她。才一大早，蓮花就已經捋起袖子在廚房忙來忙去了。她細心地將菜葉洗好切碎，在蘿蔔上雕著精致的花，將洗凈腌好的雞放進蒸籠裏……從蒸籠裏冒出的滾滾熱氣熏得她額角冒汗，她也只擡起袖子擦了擦，臉上明媚的笑意一點不減。
做這麽多菜，今天有很多客人要來嘛？不多時，桌上便擺滿了冒著熱氣的菜肴。百靈鳥跳下窗臺，看看這個嗅嗅那個，一臉好奇。
“百靈鳥，你想吃嗎？不過只能吃一點哦 ，這是留給哪咤他們的。”見百靈鳥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蓮花也興致勃勃地撥出些肉糜給它，“你也知道的嘛，哪咤現在是大將軍了，總要吃飽一點，才有力氣去打仗嘛！他們男人啊，做起事總是這麽顧前不顧後的，說出兵就出兵，說拔營走就拔營走，一點都不懂得照顧身體……喏，就說打犬戎巨人的那段日子，整天都吃糙米飯幹糧什麽的，這三個月下來人都瘦了……所以……所以這次，就做一點好的慰勞他咯！”
“怎麽樣，好不好吃呀？雖然我家裏是開飯館的，從小在後廚見師傅們做菜，但自己下廚還是頭一次呢……”說到這裏，蓮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這道菜怎麽樣？這個呢，叫做紅燒肉，聽殷大嬸說，哪咤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所以我就纏著殷大嬸教我做法……不過畢竟是第一次試，也不知道哪咤他會不會喜歡呢？”
“啊，你問殷大嬸在哪……她啊真是滑頭，一教完就說什麽不便打擾，自己一個人跑回家了，也不在廚房幫幫我，害的我一個人做了那麽一大桌子菜……”百靈鳥搞不明白，明明蓮花嘴上說著埋怨的話，為什麽臉上的笑容卻反而更甜了，似乎怕百靈鳥不明白，她又繼續解釋道，“你不知道，哪咤他雖然不像哥哥一樣是個大胃王，但也是很能吃的，所以要多做一點，免得他吃不夠……”
“我以前一直嫌他粗心大意，整天只知道打打殺殺，其他什麽都不管……但是我真出了事，他還是很在乎的……”蓮花的聲音越來越低，唇邊泛起羞澀的笑。似乎想起了什麽，她又勾了勾手指示意百靈鳥過來，“聽士兵說，那天晚上哪咤發現我不見了，就緊張地帶著人馬去找……是你叫醒他的？謝謝你啊百靈鳥！不過以後你不要再打擾他了。殷大嬸說過，女人呢要堅忍，要時時刻刻在背後支持自己的男人，如果我一有什麽事就麻煩他，會讓他擔心的。本來我就什麽都不會，幫不上他什麽忙，要是還讓他操心這操心那的，不就成了他的包袱了嘛……”
“而且那件事之後……龍王三太子也不會再來找我了。”提起龍王三太子，想起那一晚的風波，蓮花的眉頭又輕蹙了起來，“不過……不過雖然這麽說，那個龍王三太子卻曾經趁我不註意，摟過我的腰，還親過我……只是臉而已啦！就是不知道哪咤他會不會介意呢……他那個性子啊，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去找龍王三太子算賬！所以我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這樣才配得上……”
蓮花說著說著，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將自己置於哪咤妻子的位置了。她忙捂住嘴，紅著臉叮囑百靈鳥：“剛剛跟你說的話不許跟哪咤說……一個字都不許說！知道了嗎？”
她低頭，不安地絞著衣角。少女的矜持讓她無論如何也不敢將自己的情意說出口，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仍對他抱有期待……不知道看到這一桌飯菜的時候，他會不會懂？
看著蓮花這麽糾結的樣子，百靈鳥不免輕笑出聲。蓮花每回都不讓它說，不然它打擾哪咤，可上回要不是它去找哪咤，就哪咤那粗枝大葉的性格，哪會這麽快註意到蓮花不見了呀！雖說如此，它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好讓蓮花放下心來。一人一鳥就這麽在將軍府的大堂裏等著哪咤回家吃飯。等啊等啊，也不知幾個時辰過去了，百靈鳥眼巴巴地看著太陽落了山，看著月上柳梢頭，那個蓮花心心念念的人影還是沒有出現。
“沒關系的，他還沒回來，說明大王器重他嘛。現在他是朝廷重臣，當然要多花點時間在應酬上，說不定大王一開心，還留他在王宮過夜了呢……”蓮花見百靈鳥走來走去，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忙出言勸解，可那失落的眼神卻怎麽也掩飾不了。忽而，眼前黃光一晃，桌上已沒了百靈鳥的身影，蓮花忙回頭望，“百靈鳥，你要去哪兒？你要去找他嗎……別去啊，快回來！”
可百靈鳥已經振動翅膀，躍出窗口，朝王宮方向飛去。
12
“爹！娘！為什麽要丟下我……我要回家……我要回朝歌……”
“這裏就是你家，還朝什麽歌！快，聽話，噴火給姑姑看……”
“噴火娃，飛天娃……我有家了！我爹啊，他肯認我了！”
“我就是你娘……”
“這世間從來只有子向父行禮，卻無父跪子……”
“我哪咤是天生天養，無父無母！”
“可是我總覺得，他心裏還是希望李將軍能認下他，一家團聚的……”
半夢半醒之間，十八年來的記憶一一掠過腦海。殷十娘，李靖，三眼娃，蓮花，還有他自己……每個人都在說話，交錯在一起的聲音吵得他頭疼欲裂。
吵死了，都給我閉嘴！
他忍無可忍地大吼。
然後，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無盡的黑暗之中，只剩他一人。
百靈鳥飛進酒池肉林的時候，哪咤已經醉的一塌糊塗，人事不知，身邊還躺著兩個嫵媚妖嬈的女子。
不知為何，看見此情此景，百靈鳥竟氣的不行。雖然作為一只鳥，它並不理解蓮花對哪咤抱有的究竟是怎樣的感情，但它卻無端地認為，如果蓮花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很傷心。
想到這兒，它便怒火中燒，倏地飛到哪咤耳邊，用最高的分貝大喊：野蠻人快起來！你怎麽喝了那麽多酒？這兩個女人是誰？你知不知道蓮花在家等你啊？哎呀你真是氣死我了！
“嘰嘰喳喳嘰嘰嘰喳喳喳……”
耳邊的聒噪聲讓哪咤不悅地皺眉，翻了個身，他微微睜開眼，便看見了那個暖黃色的，撲騰著翅膀的影子。
那不是蓮花養的鳥嗎，為什麽會在這兒……說起來，他又是在哪兒？
哪咤艱難地支起身子，環顧四周。現在已是大半夜，他正身處紂王的酒池肉林之中……對了，他大敗犬戎，大王在給自己辦慶功宴來著……宴席上美酒佳肴，輕歌曼舞，又沒有李靖在一旁壞他心情，竟令他一時喝忘了形，醉倒了過去。
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大王又怎麽樣了？……揉揉因宿醉而犯疼的太陽穴，哪咤強打起精神，循著紂王的聲音擡起眼皮。紂王顯然是醉大發了。他脫去龍袍，只著單衣，擡起一腳就將不勝酒力的鄧九公踹進了酒池之中。他又扭頭尋找飛天娃的蹤影，只見飛天娃正跟兩個女伴嬉戲打鬧。那兩個女人，一個將飛天娃當馬騎，另一個，則手拿葡萄，像逗狗一樣戲弄著飛天娃。
這就是他要效忠的君主，這就是與他共事的同僚，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所追求的豐功偉績嗎？
哪咤瞇起眼，眼前的一切突然毫無征兆地扭曲了起來。紂王搖搖晃晃的臃腫身軀，女伴們嬌媚入骨的調笑，匍匐在地，再無一點將軍風範的飛天娃……還有怎麽也甩不掉的，李靖那肅然的臉。
“烏煙瘴氣，真荒唐！”
如同重錘擊胸，哪咤肚內一陣翻滾，竟差點將方才下肚的美味吐了出來。他知道李靖那句話的意思……那是在瞧不起他！瞧不起他同鄧九公之流一般，不知勸諫大王，只顧沈迷聲色犬馬……而李靖那家夥，也確實有資格說這種話。他一向自視清高，在哪咤尚小的時候，便整天念叨朝中這個無能，那個奸佞，為成湯江山所面臨的內憂外患搖頭嘆息。
“來哪咤，告訴爹，長大了想幹什麽？”
哪咤還記得那一天，小小的他隨李靖一起爬上高高的點將臺。李靖將三尺長劍抽出，對天發下宏願。落日餘暉罩在他的戰甲上，不怒而自威。
“我，李靖！對天發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定披肝瀝膽，報效大商，死而後已！”
“我，哪咤！也要發誓！在我有生之年，就像我爹一樣，披肝瀝膽，報效大商，死而後已！”
他也有樣學樣，舉起木劍對天一指，笑嘻嘻地望向身旁的人。
……真沒出息！哪咤憤恨地捶地。為什麽會想起這些……難道說直到現在，他還是對李靖的看法如此在意麽？當年那個哭喊著要回家的孩子明明已經長大成人了，已經不需要什麽家了！他花了十八年回到了朝歌，花了三個月成為大商的英雄。他終於可以憑自己的本事自立於世間，功高蓋主到連李靖也不得不向他低頭！即便無父無母，他也一樣活得恣意瀟灑！
可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他又為何對李靖和殷十娘如此執著？為什麽要對殷十娘百般刁難，為什麽會因李靖的一個冷眼而氣急生恨？而現在，在這酒池肉林，明明是他的慶功宴，明明是一醉方休的痛快時刻，為什麽腦中響起的，卻又是當年與李靖一起立下的誓言？
再怎麽自欺欺人也沒用。哪咤搖搖頭，兀自笑了起來。他其實比誰都清楚。成為大將軍也好，成為英雄也罷，他想要的，不過是李靖一句“這才是我李家的子孫”。不過是殷十娘牽著他的手，像小時候那樣將他帶回李府的大門。原來……原來到了這地步，他還是想要一個家。
可是，他早已沒有家了。從那日在飛虎澗被莫名拋下起，便再也沒有了。李家直至現在也不願認他，他也自是不願回去。朝歌……這偌大的朝歌 ，裝得下陳塘關李家的府邸，裝得下宛若仙境的酒池肉林，卻沒有一個屬於他的容身之處。
接下來，他又要去哪裏？
哪咤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撿起酒杯晃了晃。夜色漸深，酒池中泛起了些許寒意，讓他忍不住想喝幾杯暖暖身子……最好再多喝點，把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忘了更好。想那麽多有什麽意義？像飛天娃他們他們那樣今朝有酒今朝醉，未嘗不會更快樂……他這麽想著，將杯子送到唇邊，還不待飲下，卻冷不防手背一陣刺痛，酒杯當啷一聲落地。
是百靈鳥。
“……怎麽又是你，你又想幹嘛？”望了一眼地上的水漬，哪咤沒好氣地擡眼瞪它。對了，那日在營中，他也是被這家夥攪了清夢的， “你不好好待家裏，來這兒幹什麽？快走，蓮花她還在家等你……”
蓮花……不知為何，想起那個名字瞬間，他如被雷擊中般怔住。那顆已被酒精麻痹了的心竟又怦然跳動了起來。
蓮花……對啊，他還有蓮花。
那個在燈下癡癡地念著他名字的蓮花。那個為他煩惱為他嘆氣，說想要幫他的蓮花。那個在他進宮前，拉著他的衣袖怯聲說“我在家等你回來”的蓮花。
“蓮花……”他掙紮著起身。蓮花還在等他……他記得當時只隨口應了聲，便甩開她的手跟飛天娃有說有笑地離開。他們是要做大事的人，怎麽會在意女兒家那點欲說還休的小心思？行至轉角處時，他才偶然回頭，瞥見她還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這樣漆黑寒冷的夜裏等他回家。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歸處。
“臭鳥……是蓮花讓你來的嗎？”哪咤側身望向身邊的明黃影子。見百靈鳥點頭，他才扯動嘴角笑了笑，“我欠你一個人情。”
然後，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勉力爬至紂王跟前。
“大王，微臣先行告退。”
“微臣剛剛征戰歸來，實在疲累，所以懇請大王批準微臣先行回家。”
“謝大王美意。只是微臣……”
他笑著，泛著光的眼睛裏映著一個人的影子。
“……只是微臣，真的很想回家。”
13
“真是的，醇酒美人你不要，偏偏要出來吹大冷風……”
還沒走出一裏，便聽到了身後飛天娃一個馬趴摔倒在地的聲音。哪咤搖著頭將他一把扶起：“還美人美人……你知不知道剛剛你已經讓美人當馬騎，當狗溜了啊？好了走了，那兒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那你……要去哪兒？”
“……回家。”他擡眼望了望前方帶路的百靈鳥，本來清晰的影子莫名地模糊起來……不像是鳥，倒像是一團暖黃色的光。
飛天娃這家夥，喝了酒之後真是洋相百出。想起剛剛在酒池看到的一切，哪咤不免在心中腹誹，看來以後還是少讓他沾酒為好。不過紂王的酒確實後勁十足，就連他自己也有些步伐不穩，神志不清。幸好從王宮到將軍府的路不遠，他還能勉力支撐。
讓哪咤有些意外的是，這個紂王竟然還挺好說話的。本以為他會像李靖離開時那樣發火，可沒想到大王不僅不生氣，反而一邊大笑一邊拍著他的肩膀道：“孤王懂，孤王全都懂！小英雄你是急著回家陪你的小嬌妻是不是？哈哈哈哈年輕人嘛，建了功立了業當然就想成家咯！來人！把孤王珍藏的酒拿來！”
還不等哪咤解釋，紂王便一把攬過他的肩，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道，“吶，這可是鬼方進貢的絕品佳釀，芳香醇厚，保證讓你如癡如醉，如登仙境！來，孤王就同你幹了這最後一杯，祝小英雄和夫人白頭偕老，恩恩愛愛，早生貴子……”這一連串話說的哪咤都不好意思拒絕，只得謝過大王，一飲而盡。
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杯酒比較烈的緣故，即使現在在寒風中他也不覺得冷，倒是覺得身子暖暖的。一想起紂王說的嬌妻什麽的，更是臉上發燙。蓮花……會成為他的妻子嗎？他們會有孩子，會有屬於自己的家嗎？之前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明明自認識蓮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於他都只是三眼娃的妹妹，他的好朋友而已。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蓮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最開始的時候，蓮花只不過是一個長得漂亮，成績好的女同學。他和三眼娃，飛天娃常竊笑著聚在一起，和書院裏每一個同齡的男生一樣，討論蓮花每天到底在偷看誰。他記得那時候三眼娃和飛天娃總臭美地說蓮花在看自己，而他雖然一臉不屑地笑他們不要臉，卻也在心中暗暗期待：蓮花註視著的人，會不會是他呢？
強大的烏龜龍來襲，看到平素膽小的蓮花竟舍身救下三眼娃的時候，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心中隱隱漫了開。蓮花對三眼娃有意思，可三眼娃是要做天兵天將的人，怎麽可以被男女情愛絆住手腳？他明明向來是這麽想的，可為什麽當時卻一反常態，唯恐天下不亂般為兩人牽紅線？他究竟是真的在為三眼娃著想，還是在借此隱瞞自己內心的慌亂無措？
還有龍王三太子的事，為了保護蓮花，他與那烏龜龍大戰了兩次，結下了梁子。那明明只是為了正義，為了保護朋友的妹妹吧？可為什麽拉著她的手，穿過西岐的大街小巷，乘上前往朝歌的船只時，他會那麽高興？為什麽一見蓮花哭泣，他就方寸大亂，手忙腳亂地帶她吃飯；為什麽發現蓮花失蹤，他便失去理智差點帶兵越過國境；為什麽看到蓮花安然無恙的歸來，他的怒火便沒來由地平息了下來？
就連那只鳥。他擡起頭看著前方。
為什麽那只鳥，他誰也沒給，偏偏給了她呢。
哪咤將手放在左心口的位置，自嘲地笑了起來。
答案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嘛。
撲通一聲，飛天娃再次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哪咤抱著他的手臂試著拉他起來，可卻是怎麽也拉不動。他回頭望向百靈鳥，它正撲騰著翅膀等著他們，像是在嫌棄他們走的太慢。
“飛天娃，我們先走了……你醒了記得自己回來。”哪咤嘆了口氣。現在的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他的身體開始無端發燙，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再也沒有餘力去拉飛天娃了。雖然留飛天娃一個人露宿街頭實在不夠仗義，但至少今夜，他必須回去。
因為蓮花，還在等他回家。
14
夜深人靜的時候，蓮花終於等到了大門被打開的聲音。她順著聲音一溜小跑到門口，看見了百靈鳥和喝的酩酊大醉的哪咤。
“哪咤，你喝酒了？飛天娃呢，他怎麽沒回來？”蓮花一驚，忙跑過去扶住哪咤，可一碰到他的手，卻又嚇了一跳，“好燙！……額頭也是，你……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燒了 ？”
很燙嗎？哪咤閉上眼，心神恍惚。之前在外面並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可不知為什麽，看到蓮花的時候，被她的觸碰到的時候，身體卻異樣地發起熱來。他踉蹌著上前兩步，蓮花的影子也漸漸模糊起來。似乎有什麽事要發生。可他無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怎麽會這樣，明明……明明只是去喝酒而已啊……”看著哪咤面色通紅，氣息不穩的樣子，蓮花的心生生地疼了起來。哪咤他……也許是剛打完仗累壞了，當務之急還是讓他先好好睡下，盡快退燒才是。她忙將哪咤扶進裏屋，手忙腳亂地除下他身上的戰甲。當她湊近他的身子，幫他卸背甲的時候，她嗅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那是女人身上胭脂水粉的味道。
他剛剛……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了？蓮花一楞，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對啊，現在的他是大將軍，是朝廷的功臣，大王賞他幾個侍妾也沒什麽不對……甚至……甚至如果大王高興，要將什麽公主郡主之類的許配給他，也很正常吧？而她，不過是個小飯館老板的女兒，沒有花容月貌也沒有身家背景，怎麽可能配得上他？
楊蓮花，你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啊……
“你先去休息……”蓮花不知自己是怎麽佯裝無事地將鎧甲脫下收好，又是怎麽忍著淚對他笑著說出這些話的。想著幾個時辰前，她還一頭熱地為他做了一桌的菜，暗自期待他發覺自己的心意……真是傻的可以。她所做的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小菜，怎麽能跟宮裏的玉露瓊漿比？何況菜，也放涼了，該倒了，只可惜他一口也沒嘗過……
“我……去叫大夫……”
蓮花轉身，落寞地撒下幾滴淚。正要走，卻被冷不防抓住了手腕。
“別走！”
蓮花下意識地回頭，正對上了哪咤的雙眸。他看著她的眼神與以往完全不同，那麽溫柔，深情，還有——
熾熱。
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已被他擁入懷中，封住了唇。
這個吻來的如此突然，如此直接粗暴，毫不做作。很明顯，對方沒什麽經驗，也根本不懂什麽叫做憐香惜玉，可憐的蓮花就這麽被吻得幾乎背過氣去，不知天昏地暗今夕何年。直至許久之後，哪咤的手臂稍稍松開一點，她才回過神，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算什麽？她慌了神，本能地伸手推他，卻怎麽也使不上勁。這是在跟其他女人一起尋歡作樂後，又來找她？還是說，他本就只將她當作一個用來取樂的玩物？
看見懷中女子的淚如斷了線的珠般落下，哪咤眼中微動，心頭也隱隱疼了起來。他一改平時的粗魯，溫柔地拂去她的淚痕，然後低頭，抵著她的額，與她鼻尖相觸。
與他肌膚相接的位置，熱的發燙。
這是她第一次離他這麽近。蓮花的心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蓮花，留下來陪我……”怎麽回事，為什麽今天連他的聲音都莫名的……魅惑。
“放開我，你喝多了……”她有氣無力地掙紮，可那說辭卻連自己都心虛。
“我沒喝多……蓮花，我已經是大將軍了……”哪咤笑著湊近她的耳後，輕吻她的耳垂，然後一路向下。濕潤的吻和溫熱的鼻息讓她戰栗了起來，“我有戰功……現在的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你 ……那條賤龍再也不能來騷擾你了……”
“嫁給我。”一切的一切，終於在他再次吻住她的唇時，徹底爆發。
15
這是怎麽回事？蓮花茫然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切，卻怎麽也想不出答案。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她幸福地發抖，原來他明白她的心意，原來……正如她對他一樣，他也是愛著她的！可是……可是這一切實在來得太快了，快到讓她無法相信。明明昨天，他們的關系還跟往常沒什麽不同，為什麽今夜卻……難道只是因為他喝多了酒？
可接踵而至的吻讓她再也無法思考。她所愛的，一直追逐著的少年現在就在她的身邊，眼裏心裏只有她一個。她曾抱怨他不解風情粗心大意，不知哪一天才會註意到她，可現在，她的心願不是已經實現了嗎？漸漸地，她的抗拒越來越弱，終於轉變為對他的接納和回應，她閉上眼，手指不安地揪住他的衣服，在與他唇齒交纏之間沈淪，忘記了一切。
為什麽要想為什麽。如果這一切本就是夢，那就不要醒來好了。
直到被放倒在臥榻之上，直到衣帶被解開，衣物被褪至胸前，蓮花才猛然從方才的意亂情迷中驚醒。他們在做什麽啊！再這樣下去，豈不是……豈不是要鑄成大錯嗎？她想起身掙紮，卻被他在鎖骨處展開的攻勢搞得全身綿軟，無力反抗，只能留下蒼白而斷續的話語：
“哪咤，現在還不行……這種事，要成親之後才能……嗯……”
“我等不了那麽久……”他對她的請求置之不理，只顧埋首在她頸間喘息，在那片雪膚上肆意舔咬吮吻，留下屬於他的痕跡，“蓮花，我要你……現在就給我……”
“我已經不想再管李靖殷十娘他們了……我只要你就夠了……”
“蓮花，我們生個孩子吧，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我就有家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蓮花的身子微微一滯，剛剛升起的體溫又落了下去。原來他想要的不是她，從來不是她。他想要的，只是一個家而已，一個替代李靖殷十娘他們的家。他只是……想要被愛而已。至於他的妻子，那個孩子的母親是誰，都不重要。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任何人。只不過今天正巧他喝多了酒，而在家中等著的是她罷了。
可就算如此，她也……
“……好，我答應你。”蓮花咬了咬唇，含著淚粲然一笑，趁著哪咤楞神的空檔，捧起他的臉吻了上去。她感到哪咤的身子微微一震，而後，便是越發熱烈的狂吻，越發放肆的糾纏。
而她閉上眼，將他抱得更緊……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有勇氣……才能有勇氣，將那決意貫徹到底。
“哪咤，我是你的了……從今往後，我的一切，全屬於你……”
只要他想要，只要她能給。
“我會給你生孩子……”
我們會有很多很多孩子。
“我會……給你一個家的……”
她別過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眼角的淚。然後伸出手，一點點解開了他的腰帶。
這不是一場好夢，可是那又如何呢……只要他幸福，她便甘之若飴。
百靈鳥站在梁上，看著漸漸糾纏在一起的兩人。他們在幹嘛呢，難不成是在打架？可為什麽蓮花不喊救命，反而一邊哭一邊溫柔地對哪咤說話呢……算了，也許這就是人類的感情吧，它永遠也弄不清，搞不懂。與其研究這個，還不如去別處玩。
百靈鳥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拍拍翅膀飛了出去。
16
如果時間從此停滯就好了。
如果明天不再到來就好了。
如果就此一夢不醒就好了。
蓮花呆呆地望著眼前那張熟睡的臉，怎麽也看不夠。她所愛的少年現在睡得很沈，平時皺著的眉頭難得地舒展開，既不桀驁也不暴戾，像個天真的孩子。
在哪咤大敗犬戎凱旋而歸的當夜，十八歲的他和她在將軍府行了夫妻之禮。經歷了刻骨銘心，畢生難忘的痛苦與歡愉後，已不再是孩子的兩人相擁而眠。
與最愛的人初試雲雨，對每個女子而言，都應該是件幸福的事吧。手指輕觸著哪咤的臉，細細描摹他的輪廓時，蓮花這麽想著。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的心中卻苦澀不堪，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呢？
“……這樣的話，我就有家了。”那個時候，他是這麽說的吧？她知道的。他對她的似水柔情，百般溫存，不過是酒醉後想在她那兒尋求一份慰藉，一份幻想罷了。可是酒過夢醒之後呢？那個時候，他們之間除了冷冰冰的責任外，還剩什麽？
蓮花閉上眼嘆了口氣，俯下身子在哪咤的額角落下一吻。察覺到他的體溫已恢覆正常，想必是退燒了，她才留戀地從那個溫暖的懷抱中抽身。她悄無聲息地穿上衣服，小心地遮掩著歡愛時留下的痕跡，然後又輕手輕腳地為他穿好衣服，掖好被子，並將一切可能引起懷疑的痕跡消去，包括臥榻上那一抹醒目的殷紅。
關於今夜，她不知道哪咤還會記得起多少。如果他知曉了一切，以他的性子，一定無論如何都會負起責任來的吧。可她不要他為了責任而娶她。她不想成為他的包袱，無論是仕途上的包袱還是感情上的包袱。與其用責任拴著他，她寧願就這麽維持現狀，不要任何名分地待在他身邊，守著他。
但她會永遠記住這個夜晚。無論他記不記得。
天空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蓮花回望了熟睡的哪咤最後一眼，吹熄了燈。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房間。關上房門，身子無力地倚靠在門框上時，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閃過了她的腦海。
如果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在她那兒尋求慰藉，那她呢？她又想從他那兒尋求什麽？
“哪咤，我是你的了……”
“從今往後，我的一切，全屬於你……”
“我會……給你一個家的……”
夢境中，那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讓人心疼，像是明明傷心的不行卻偏要展顏歡笑的樣子，讓他忍不住想抱緊她。
那是誰的聲音？冥冥之中他聽得並不真切。蓮花，是你嗎……
哪咤是被眼角微涼的濕意驚醒的，之所以說驚醒，是因為他已記不清上一次哭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都這麽大了，當了大將軍，居然還會哭……還是在夢中哭，真丟臉！
他揉了揉因宿醉而發蒙的腦袋，擡眼望了望四周。他記得自己昨晚本是在紂王的酒池肉林裏慶祝的，為什麽現在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對了，先是蓮花養的那只鳥來找他，然後他就跟飛天娃一起回去了，半路上飛天娃醉倒在街頭，他則獨自回了家，遇到了蓮花，然後……
然後，令人臉紅耳熱的畫面一一閃過他的腦海：蓮花在他懷裏哭泣的樣子，蓮花紅著臉不安地發抖的樣子，還有……還有蓮花她痛苦地咬著牙，寧願死死抓著簾帳，也不肯咬他抓他的樣子……
他噌地一下坐起來，一把掀開被子——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該有的痕跡也完全沒有……原來只是個夢麽……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對蓮花的心思已經重到會做這種夢的地步了麽？
年輕有為的哪咤大將軍紅著臉一捶床板——他都在想些什麽啊！
抱著說不清是慶幸還是遺憾的心情，哪咤穿戴整齊，推開了房門。天色還早，朝歌的居民應該都還沒起床吧，看來現在去找飛天娃還來得及。路過大廳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蓮花。她趴在幾案上，睡得正熟。
怎麽在這兒睡，著涼了怎麽辦？他暗自奇怪，走上前去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幾案上擺滿了一桌菜——都是他愛吃的。
蓮花她……就這麽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他一夜麽？此情此景觸動了哪咤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他蹲下身，坐在蓮花身旁，靜靜地看著她。可是她在家等他的時候，他卻在紂王的酒池肉林裏花天酒地……
“蓮花，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他伸出手，幫她將額前垂落的一縷秀發攏在耳後。
“雖然菜都涼了，但熱一熱還可以吃。找回飛天娃後……我們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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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順著去王宮的路一路走，果然發現了躺在馬路中間的飛天娃。他上前拍拍飛天娃的臉，試著叫醒他，可飛天娃還是沈浸在昨晚酒池肉林的夢鄉中，嘴裏念叨著“美人，美人……”，就是怎麽也叫不醒。
“你是怎麽搞得，滿腦子都是女人，你是天兵天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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