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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就差幾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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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儀夜半夢醒, 耳畔仿佛還有夢中傳來的師柏辛忍痛的悶哼聲。

“翠濃……翠濃……”

翠濃聽見聲響掌燈入內,見沈慕儀掙紮著從床上起來,她忙放下燈, 將沈慕儀按住,道:“這麽晚了陛下要去哪裏?”

“表……”沈慕儀咳了幾聲,仍堅持道, “我要去找表哥……”

翠濃記著文定昕離開前的吩咐,哪敢讓沈慕儀這會兒去相府, 趕忙勸道:“陛下這深更半夜去相府豈不是要嚇著師相。方才是湯圓兒自己沒弄清楚, 文公不讓他進去是覺得不合規矩, 陛下知道文公的性子。”

“那你說的他受傷了又怎麽回事?”

“奴婢失言, 相府裏的事, 奴婢哪會知道,是不該在沒有弄清楚的時候就在陛下面前嚼舌根。”眼看沈慕儀又要動作, 翠濃手上更用力按住,語調盡量柔和, 哄她道,“陛下只當好好養身子, 否則總病著, 見了師相也是讓他擔心的,是不是?”

沈慕儀被翠濃一語戳中軟肋, 她當即安靜下來,由這貼身侍女服侍自己重新躺下, 蓋上被子,還是不安道:“你讓湯圓兒明早去相府,不,你去一趟。”

“奴婢領命。”翠濃幫沈慕儀掖好被角, 柔聲道,“這幾日的朝會都由師相主持,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大殿外頭等師相,將他請來讓陛下親自瞧一瞧。”

沈慕儀雖還不放心,可聽著翠濃這幾句溫聲軟語只得暫做忍耐,加上體力還沒恢覆,沒多久又睡了過去,再醒時已天光大亮。

睜開眼時,沈慕儀沒發現翠濃在身邊,內殿無人,但簾子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人聲。

她輕輕掀開被子,趿著鞋往珠簾邊靠,聽見是文定昕正在說話,隨後應聲的是孫祥的聲音。

沈慕儀本要繼續聽,卻被進來的翠濃撞見,主仆二人皆是一驚。

“陛下。”翠濃忙扶著沈慕儀往床上去,道,“陛下醒了怎麽不叫奴婢?連件衣服也披著,再著涼了可如何是好。”

文定昕聞聲已經挑簾進來,待翠濃將沈慕儀服侍好了,她才坐到床邊看著沈慕儀問道:“阿瑾覺得怎麽樣,可有哪裏不舒服?”

沈慕儀往簾子外頭看,確實瞧見有人影在等著,她問道:“是孫公公來了?”

“你父皇讓孫公公過來看看你的情況。如今這天寒氣涼,你父皇和母後的身子都不見好。”文定昕道,“不過清泉宮那兒有阿嬌在,你不用操心。”

稍後文定昕傳了孫祥進來給沈慕儀請安,簡單說了說沈望和張嫻的情況,再安慰了沈慕儀道:“今年上京的天氣實在古怪,莫說是清泉宮,便是前些日子太傅去看望太上皇,都說朝中不少人都病了。陛下好不容易醒來,千萬要保重龍體,可別辜負了宮中大家夥對陛下的一片苦心。”

孫祥素日就對沈慕儀多有偏袒,今日這話說得在情在理,可說得總有些怪異之處,一時間讓沈慕儀捉摸不透。

在沈慕儀不經意處,孫祥眸中閃過一絲慌張,不敢去看身邊的文定昕。

沈慕儀凝神尋思多時方才體會到孫祥的弦外之音。

見沈慕儀有所察覺,孫祥這才告退離去。

文定昕看出沈慕儀有心事,喚來翠濃道:“將陛下交代你的事回給陛下聽吧。”

翠濃道:“回陛下,師相今日操勞過度,昨夜不慎染了風寒,今早告了假,朝會由太傅代為主持。奴婢去過相府,文公親自見的奴婢,說師相偶感風寒,不宜見客,讓奴婢給陛下回話,請陛下不用太過擔心。”

翠濃全程低著頭,語調平靜,不像作假,但沈慕儀卻從翠濃此時的鎮定中覺察出不同以往的怪異。

她盯著翠濃看了多時,再轉去試圖從文定昕身上找出蛛絲馬跡,然而文定昕同樣面色平常,沒留下破綻。

沈慕儀沒對這件事追根究底,聽從文定昕的安排在玉宸殿靜養。

用過午膳後,沈慕儀讓翠濃將積壓下來的公文奏折直接搬來玉宸殿。

翠濃本想勸沈慕儀再歇翌日,但見沈慕儀堅持,她不得不從。

沈慕儀看了沒一會兒功夫忽然啪地一聲將手中的奏折摔在桌上。

聲音不大,但在出現在此時的安靜中就格外突兀,也震得在旁服侍的翠濃一驚,她忙問道:“陛下,怎麽了?”

沈慕儀看著手邊的奏折,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難看極了,卻只是坐著不吭聲。

翠濃見狀,猜沈慕儀是因為公事不悅,不敢做聲,默默退了回去。

沈慕儀又坐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奏折看完,提筆寫了朱批,喚來湯圓兒道:“把這個送去工部給趙居瀾。”

趙居瀾因當初葉靖柔一事至今還沒有完全與侯府和解,處處被老侯爺掣肘,進來深居簡出,雖不像從前那般到處“惹是生非”,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般模樣到底反常。

此時沈慕儀直呼這多年好友名諱,雖未見大怒,但口氣不善,湯圓兒猜測許是趙居瀾出了岔子,沒合沈慕儀的心意,這下禦筆朱批是要去敲打那趙小侯了。

湯圓兒雙手接過奏折便往工部去了。

沈慕儀又拿過一本奏折繼續看,仍是眉頭鎖著,嘴角抿緊。

翠濃想著沈慕儀過去看奏章都未曾有過這樣大的火氣,再一想如今的情形,師柏辛不在沈慕儀身邊,這女帝身上的變化也著實大了些。

一盞茶後,趙居瀾帶著方才湯圓兒送去工部的奏折匆匆趕來玉宸殿,翠濃見沈慕儀示意,帶著其餘侍者立即退下。

沈慕儀不放心地多看了一眼,趙居瀾道:“都出去了。”

趙居瀾邊說便將奏折放回沈慕儀身前的桌上,道:“臣還道真除了事,結果就是尋常批覆,陛下這招當真嚇人。”

“你去過相府沒有?”沈慕儀開門見山問道。

趙居瀾一見這平平無奇的奏折和湯圓兒戰戰兢兢的樣子,便猜到是沈慕儀有意召見自己,他立即入宮“請罪”,結果正如他想的那樣,是為了師柏辛。

趙居瀾點頭道:“去過了,但沒見著人。”

“沒見著人是什麽意思?”

“文公不讓見,而且臣聽說,相府裏有人已經往綏陽侯府去了。”

“你的人一直在相府外盯著?”

“唯恐生變,確實找人看著。”

“可見翠濃去過相府?”

“我那手下可不認識翠濃,但我聽消息回報,太皇太後今早去過一趟。”

“皇祖母去了?”

趙居瀾點頭。

“今日孫公公進宮時,皇祖母與他說了什麽。朕瞧他神情古怪,走前還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當時就隱約覺得不對,想是他從清泉宮一路過來興許聽到了什麽風聲,給朕提醒呢。”

“行洲受傷的事所有人都瞧見了,這事瞞不住。說不定,正是寧王在太上皇面前說起,被孫公公聽見了,他順道打聽打聽。結果進了宮,先被太皇太後堵了嘴,不好明著說。”

沈慕儀以為或許正是如此,但眼下已顧不得其他,她又問道:“他受傷的事你知道多少?”

趙居瀾搖頭道:“臣是親眼見過他臉上的傷,猜想應該不止這一處。他不願意說,臣也沒法問。原想著陛下醒來看見了問,他興許會說,誰曉得情況突然有了這樣的變化。”

“你知道情況不妙也不立即通知朕,還要朕派人去找你。若朕當真病糊塗了,豈不是外頭翻了天也還被蒙在鼓裏。”

趙居瀾察覺到沈慕儀流露出的惱意和焦急,心中甚慰。

沈慕儀道:“你這樣看著朕做什麽?”

“只是覺得陛下如今對行洲越發關心,興許就像行洲說的那樣的,陛下長大了。”

沈慕儀早就發覺文定昕和翠濃必然有事隱瞞自己,她不便正面與文定昕沖突,只能伺機而動,苦苦挨半日,才借口找來趙居了解宮外的情況。

自醒來至今,她確實不自主地記掛著師柏辛,此時聽趙居瀾這一點撥,她才發覺這個名字好像沒有一刻從自己的腦海中消失過。

室內忽然安靜,趙居瀾上前問道:“陛下打算怎麽做?”

沈慕儀當機立斷,道:“出宮。”

“現在?”

沈慕儀點頭,神情堅定。

趙居瀾退開,道:“臣的馬車就在外頭。”

沈慕儀起身就往外頭走,才挑了簾子便與翠濃撞個正著,她顧不上責問翠濃對自己有所隱瞞,也不願意去聽任何人的勸說,腳下如生風一般離開玉宸殿,上了趙居瀾的馬車,直奔相府而去。

馬車一路飛奔至相府外,沈慕儀率先跳下車。

家奴見是沈慕儀聖駕,趕忙前去通知文定安。

沈慕儀一路入相府,無人敢阻攔,直到師柏辛住處外,才聽文定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慕儀走得急,身上披著的是趙居瀾的大氅,並不合身。

文定安瞧她身上這男裝氅衣,本就陰沈的眉眼更添不滿,拄著手杖到沈慕儀跟前,道:“陛下雖是九五之尊,但這畢竟是丞相府邸,陛下如此闖進來,既不合身份,也怠慢了行洲。”

沈慕儀之前見文定安時,這前朝重臣看來硬朗,此時卻需拄杖而行,顯然是這幾日裏身體抱恙。

沈慕儀聽得出文定安對自己此時造訪的不悅,但尊重眼前老者是前輩,她斂容道:“是朕唐突,文公見諒。”

文定安並不領沈慕儀這份情,仍沈聲道:“行洲抱恙,如今不宜面聖。陛下龍體未愈,也該在宮中靜養才是。”

“朕既來了就是要親自看一看師相……”沈慕儀吹了風,頭有些疼,也仍不住咳了兩聲,道,“就差幾步路,文公讓朕進去吧。”

沈慕儀的客氣裏有著身為大胤女帝的強勢,所有的敬重與客氣都在文定安會如何回應。

趙居瀾見二人僵持,未免情況惡化,出面調停道:“陛下只是擔心行洲身體才特意前來探望,文公念在他們君臣情重,讓陛下去看一看,也是了了陛下一樁心事,方才好讓陛下安心處理國事。”

“陛下連日高熱,方才醒來,龍體尤虛,行洲這次風寒極重,老身恐他將病氣傳給陛下,還是等他病情緩和一些再面聖也不遲。”文定安道。

文定安越是阻止,沈慕儀的擔心和困惑就越是強烈。

然而她有和沈望開誠布公的勇氣,卻依舊顧及著師柏辛一直以來對文定安的態度,眼下只能以退為進道:“文公考慮周全,朕就不見師相了。那岳明呢?他不至於也病得不能出來,文公是否連這都要阻攔朕?”

沈慕儀還略顯蒼白的臉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黑,像是隱藏了什麽莫可抗拒的力量,在如今與文定安的對峙中一點一點地滋長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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