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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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柏辛眼看著沈慕儀從最初的堅定到此刻莫名的沈默, 依舊被酒意侵染的臉仿佛是她因為什麽事而羞紅一般,有些促狹,倒是有些緩和眼下略顯沈悶的氣氛。

師柏辛心底的某個陌生想法因為沈慕儀的反應而開始滋長, 他甚至無法突然接受或許真的存在的某種現實,唯恐是被深深克制的情愫因為長期的壓抑克制而萌生的錯覺。

越是和沈慕儀相處的時間長,他越能感受到對沈慕儀逐漸難以壓制的那一份熱切, 唯有通過疏遠讓自己平靜,免得結果在時機還未成熟的時候暴露, 造成對誰都無可挽回的局面。

理智和沖動的不斷沖撞糾纏讓師柏辛無法再維持哪怕是表面的平靜, 他起身挑開車簾要走, 卻聽沈慕儀喚他:“你去哪兒?”

像是生怕自己被丟下, 沈慕儀的這四個字裏充滿慌張與擔憂。

“祖母去了章知事府上, 時候差不多,我該去接她。”她盡量放緩了語調, 平穩住氣息,還跟從前那樣不疾不徐, “不是有意要避開你。”

心事被點破,沈慕儀只覺臉燒得比剛才厲害多了, 她縮在角落裏, 微咬著唇,沖師柏辛點頭。

“今晚能改完《告天地萬民書》, 明日我親自送去凝華殿。”

沈慕儀這次沒很快回應,師柏辛便耐心等著, 直到她終於點頭,他才下了馬車。

沈慕儀還在原處坐了一會兒,卻忽然像想起什麽,挑開車簾去看, 只見師柏辛的馬車已駛開,她不由失落。

翠濃上前道:“師相走前吩咐奴婢,回宮了千萬給陛下煮醒酒湯,再有讓太醫來瞧瞧。”

“朕沒喝醉。”沈慕儀立刻反駁道,卻又馬上改了口,“那你記得回了宮就煮,再把胡院判召來。”

沈慕儀說得無奈,翠濃卻不知為何笑了,看著自家主子這委屈的樣子,她道:“陛下還要哪兒?還是這就回宮?”

“當然是回宮。”沈慕儀坐回馬車內,抓了放在一旁的裘衣裹在身上,咕噥道,“若再亂跑誰曉得明日要不要挨訓。”

翠濃沒聽清沈慕儀說了什麽,只看這片刻的功夫,沈慕儀居然又生起了悶氣,情緒轉得太快,她倒是覺得以後真得看著沈慕儀,不讓她喝酒了。

之後沈慕儀回宮,老老實實聽翠濃的安排,又是喝醒酒湯,又是找太醫看診,小小睡了一覺,再起身時天都暗了,身上的酒氣也徹底散了。

服侍沈慕儀起身吃小點時,她聽見沈慕儀神神叨叨地說著什麽“沒事就好”“沒出糗吧”之類的話,再想想在相府外的那一小段時間,終只是搖搖頭,不多問,不說管——沈慕儀往日再“出格”也都是守規矩的,唯獨今日這趟酒,許是喝出了一些最真實的情緒,權當發洩也無不可。

再往後的日子,上京裏一切如舊,眾人各司其職,臨近年關,最要緊的事便是迎接新年,朝中無甚大事,除了沈慕儀要準備好除夕那日的祭天大典。

今年年初有水患,算是她登基以來最大的一樁禍事,再是覆橋、南方修渠等其餘事項,零零總總也算是在朝廷裏鬧出一些動靜,這些都得寫進《告天地萬民書》中,作為沈慕儀自省自勉的內容。

所以旁人這段日子都還算清閑,沈慕儀反而比較忙碌。

師柏辛最近依舊不常進宮,反倒是葉靖柔為了躲葉老將軍總往宮裏跑。

翠濃一見那將軍府大小姐來了就主動退下,將時間留給她們。

沈慕儀看沒旁人在場,坐得不似方才端正,一手拿著《告天地萬民書》,一手托著腮,道:“有時候我真羨慕你,還有個避難的地方。”

“不想看就不看,反正還有幾天呢。”葉靖柔走去禦案前,瞥了一眼《告天地萬民書》,驚道,“今年的?怎麽比去年長那麽多?”

“事情多。”沈慕儀道,“難為表哥把什麽都想到了,當真是挑不出一點錯處。”

葉靖柔笑道:“師相是越來越疼你,往年還總留點讓太傅他們找茬的餘地,今年是誠心要護著你,不讓你受氣了。”

沈慕儀放下《告天地萬民書》,不服道:“怎麽不說是朕今年確實長進了?”

“陛下有長進是需要靠嘴說的?明眼人都看得見。”葉靖柔道,“這東西你看好些天,應該都清楚有些什麽內容了,不然陛下也歇歇,咱們找個機會出去松快松快?”

“松快?又去看花燈?年年看,都看膩了。”沈慕儀興趣缺缺,視線落在《告天地萬民書》上,道,“我還是接著背吧。”

“花燈年年都有,今年人不一樣。”葉靖柔仍在極力勸說道,“今年可多了一個朱先生,人家頭一回在上京過年,你平日裏一口一個俆放的,難道就放著人家不管?”

“當然不是這樣。”沈慕儀仍在快速記憶《告天地萬民書》的內容,“有長恒在,不會怠慢俆放。我再看一會兒,你都說表哥這回護我到底,我哪裏能辜負他的良苦用心。”

葉靖柔看沈慕儀用功,不再多勸,照舊在宮裏待到差不多時辰再離開。

除夕前三日,沈慕儀開始齋戒沐浴,直到祭天大典當日,她早早起身,梳洗整理,按照往年流程進行典禮,祭祀皇天,祭拜大胤先祖,宣讀《告天地萬民書》,處處妥帖。

朱辭品階低,未能參加祭天大典,但還能夠出席午間大宴,只是做得很遠,只能搖搖望見那坐在大殿之上的女帝著威儀朝服受重臣叩拜,再一同享用美味珍饈。

這樣遠的距離,如此仰望,他總是不能將眼前的大胤國君與那個總笑喚自己“俆放”的女子等同而語,這其中落差,唯有“別有用心”之人才能深有體會。

大宴結束時,已過去大半日,朱辭乘坐趙居瀾的馬車回“宜居”接蘇飛飛,這是他們在南方時就定好的,一起回侯府過年。

侯府家宴比不得宮宴豐盛,好在老侯爺夫婦平易近人也頗為熱情,加上他們都知道朱辭的身份,自然歡迎趙居瀾這為數不多的正緊朋友。

家宴後,朱辭本要回住處,卻被趙居瀾拉著今夜留宿侯府。他們相識的時間不算長,但還算談得來,在南方時趙居瀾對他多有照顧,他難卻趙小侯這份盛情,便答應了。

老侯爺夫婦年歲大,熬不動夜自然等不到新年到來的第一刻,趙居瀾則拉著朱辭小酌對飲,頗為溫情自在。

朱辭酒量淺,不敢飲酒,便只喝茶,趙居瀾也不為難他,自斟自飲,與他說著閑話。

時間一點點過去,朱辭有心事,便越發不仔細聽趙居瀾的那些閑談,直至那小侯爺揚聲叫了他好幾次,他才回過神,問道:“小侯爺有事?”

趙居瀾神秘一笑,手裏的酒杯還沒放下,已出指指著朱辭道:“俆放的人在這兒,魂兒怕是早飛走了吧。”

朱辭臉皮薄,一來不經逗,二來也確實被戳中了心事,不由低頭道:“小侯爺說笑了。”

趙居瀾點到為止,將杯中的酒喝完了才悠悠道:“陛下這會兒應該是在白雲觀陪著太皇太後守歲,我聽說文公也去,那麽行洲十有八九也會在。”

朱辭眸光一黯,沒做聲。

趙居瀾觀察著朱辭的反應,搖頭道:“阿寶也該在家裏守歲。”

朱辭文靜卻不木訥,在南方時就看出了趙居瀾對葉靖柔的心思,只是個人都留著分寸,不去插手別人感情之事,此時聽趙居瀾一聲感嘆,他竟是覺得她們二人有些同病相憐的味道。

互相沈默一陣,還是趙居瀾率先打破僵局,起身道:“光坐著也沒意思,走,咱們出去轉轉,說不定有驚喜呢。”

“家人團聚之夜,此時必然家家閉戶圍坐,外頭冷清得很。”朱辭勸道。

趙居瀾卻堅持道:“心中熾熱,哪管旁人冷清。”

說吧,趙居瀾喚來蘇飛飛,說要準備裘衣,一同去外頭街上。

朱辭道趙居瀾喝了三分醉意,不敢只讓蘇飛飛同去,只得一起跟去。

今夜的上京城當真安靜,除了他們,幾乎無人出行,就連夜幕上都未見星月光輝,暗得可謂伸手不見五指。

趙居瀾頗有興致地在馬車看著外頭黑漆漆的一片,口中哼著小曲兒,格外悠閑,對車夫道:“往將軍府去。”

朱辭以為這的確是趙居瀾做得出的事,可就在當下,他又發現蘇飛飛側身轉了過去,好似在逃避什麽。

趙居瀾拍著窗框打著拍子迎合哼出的小曲兒,待馬車走了一段,他卻忽然道:“算了,調頭回去吧。”

朱辭此刻才明白,瀟灑不羈如趙居瀾也有害怕局促的時候,唯恐唐突了那個住在自己心上的人。

馬車剛要調頭卻停下了,車夫道:“小侯爺,前頭好像是葉大人。”

趙居瀾毫不猶豫地跳下馬車,半點都沒再顧及還留在車中的朱辭和蘇飛飛。

朱辭雖和蘇飛飛相處多時,但除非日常需要,他們的話並不多,如今有了趙居瀾這麽一出,又是在不這並不大的空間裏,氣氛更是尷尬。

不多時,馬車外有了動靜,朱辭順勢去看,見進來的竟真是葉靖柔,他下意識去看一旁的蘇飛飛。

葉靖柔見車裏還有兩個人一時驚了,又被後頭的趙居瀾催促,她才在蘇飛飛身邊坐下,道:“你這大晚上還帶他們出來逛?”

趙居瀾促狹道:“在府裏待著沒勁兒,我就帶俆放跟飛飛出來看看往日見不到的上京城。”

葉靖柔自然不理會趙居瀾這的信口一謅,道:“我還是下去吧。”

趙居瀾忙攔道:“外頭這麽冷,你仔細別著涼,老實車裏待著,不然我送你回去。”

葉靖柔不做聲,臉色只比方才難看,顯然是不想回將軍府。

車裏同時坐了四個人確實空間有些擁擠,趙居瀾思來想去,還是將人都帶去了“宜居”。

一路上全靠趙居瀾說話緩解氣氛,漸漸也就讓葉靖柔眉眼間的不痛快消散了不少,朱辭對趙居瀾的這一手本事也是望塵莫及,聽他說多了,心情也跟著恢覆一些。

但他註意到,蘇飛飛總是縮在角落裏,不做聲,也不笑,心事重重的。

待馬車到了地方,趙居瀾先行下車,道:“今晚葉大人住這兒,飛飛,你先去準備準備。”

蘇飛飛不應聲,只快步往門內走。

“你不用管我,我睡一覺就好。”葉靖柔跟著蘇飛飛就走。

趙居瀾看著葉靖柔離去的背影欲言又止,無奈搖頭,嚷道:“就快到時辰了,你不跟我說些什麽?”

葉靖柔停下腳步,轉身去看趙居瀾,起初有些困惑,但見趙居瀾朝自己拱了拱手,她才道:“新歲快樂。”

趙居瀾這才滿意,道:“新歲快樂。”

朱辭驀地想起趙居瀾先前與自己說的,沈慕儀應該正在白雲觀守歲,雖然想起她身邊另有人相伴,不免黯然神傷,可他們畢竟都在上京,在同一片夜色籠罩之下,那應該也算是共同守過了一個年關。

“新歲快樂。”他在心底莫念道。

白雲觀內,沈慕儀獨自坐在窗口,望著烏漆漆的夜空,若有所思。

翠濃看窗戶開得大,立即上來關上一些,道:“太皇太後才叮囑了陛下要保重身體,陛下怎麽轉頭就忘了?”

“皇祖母和文公都睡下了?”

“都睡了。”翠濃往門口看了一眼,道,“陛下要不也就寢吧?今天一整日都沒怎麽停過。”

沈慕儀也往門口望去,悻悻道:“睡吧。”

翠濃正去鋪床,卻聽見開門的聲音,她忙問道:“陛下去哪兒?”

然而打來的房門外只灌進來舊年的最後一陣寒風,絲毫都沒留下沈慕儀的回應,就連她被燈火映在地上的影子,都很快消失在門口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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