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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師相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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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寂寂無聲, 唯有流動在沈慕儀和師柏辛之間的眼波傳遞著暧昧的情緒。

她不甚明白,他為她的懵懂而無奈。

彼此凝視了不知多久,岳明忽在外頭叩門, 道:“陛下,相爺,出事了。”

沈慕儀立即放下筆, 師柏辛讓岳明進來說話。

原是正在修建的覆橋出了問題,已經搭建起來的部分突然倒塌, 壓傷了在場的橋工, 甚至還有傷勢嚴重到可能無法救治的。

見沈慕儀要走, 師柏辛毫不猶豫道:“我跟你一起去。”

二人至工部時恰與沈慕婉相遇。

一見他們同時過來, 沈慕婉更是妒火中燒, 怒目瞪了沈慕儀一眼,徑直進了工部大門。

負責覆橋修建的蔣斯年早已做好了被問責的準備, 只是沒想來的不僅是沈慕婉,還有沈慕儀和師柏辛。

沈慕婉還未坐定便先質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給本王說清楚。”

蔣斯年知道沈慕婉不可一世,此時確實被她洶洶而來的氣勢震得有幾分心虛, 可沈慕儀在後頭, 他不敢先回答沈慕婉的問話,唯恐督辦不利的罪名還沒正式落到自己頭上, 反而先被治個對上不敬的罪名。

蔣斯年轉向沈慕儀行禮道:“臣參見陛下,見過師相。”

沈慕婉如今更怒, 大步走去正座前本要坐下,卻在最後停了動作,轉而去看沈慕儀。

沈慕儀在沈望面前可以給沈慕婉三分面子,但如今不是在清泉宮, 沈慕婉因為她拒絕賜婚一事態度更加惡劣,她自然不會聽之任之,就在沈慕婉充滿不甘的註視下,坐上正座,問蔣斯年道:“蔣卿可以說了。”

蔣斯年被這對天家姊妹間的暗湧嚇得出了一身虛汗,聽沈慕儀發了話,他定了定神,又傳來當時在現場的督工,將情況稟明。

沈慕儀直到聽完所有內容都未有一絲神情上的變化,蔣斯年摸不準她的心思,轉而去師柏辛,驀地後背上的冷汗冒得更厲害了一些,他立即收回視線,不再做聲。

堂下一片死寂,沈慕儀巍然不動,師柏辛冷峻依舊,沈慕婉滿面怒火卻無法發作,氣氛沈悶得令人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困難,各個都心驚膽戰,不敢輕易出頭。

沈慕儀轉頭問沈慕婉道:“寧王是要親自審,還是朕讓人查?”

沈慕婉本想自己調查這件事,可沈慕儀突然送來跟前的好意反而讓她生了忌憚,唯恐其中有詐,這一貫跟自己不對付的女帝要給自己使絆子。

“本王雖沒有直接插手覆橋修建的工程,但也與之有些關系,未免招人話柄,還是公事公辦。”沈慕婉道,“師相從來最秉公無私,不如……”

沈慕儀打斷道:“師相公務繁忙,朕會另外安排人負責調查這件事。真相大白之前,修建覆橋的事且先停一停,寧王以為如何?”

沈慕婉想要反駁,可一觸上沈慕儀不怒自威的神情,她便知道自己輸了,盡管她想不通是從何時開始,曾經總在自己面前落於下風的沈慕儀有了這樣的改變。

僵持片刻後,沈慕儀先行道:“朕當寧王答應了。”

沈慕儀隨即做了安排,走前對沈慕婉道:“跟朕一起去清泉宮。”

沈慕儀還未作答就見沈慕儀先行離去,她隨後才跟上,在工部外聽見沈慕儀讓師柏辛先行回府。

“師相就聽陛下的,不用跟著去清泉宮,陛下自有主張。”沈慕婉說完自行上了馬車,先往清泉宮去了。

師柏辛明白沈慕儀的顧慮,雖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去面對沈望,可她做了這個決定,他不能再這個時候還與她糾纏。

沈慕儀註意到師柏辛的視線落在自己發間的簪子上,她輕輕碰了碰旋機鎖墜子,道:“有它陪著我,跟你在場一樣,我也是自有辦法,你快回去吧。”

“好,若有需要,隨時讓人去相府找我。”

沈慕儀點頭,輕推著師柏辛道:“知道了,回去吧。”

二人就此道別,沈慕儀前去清泉宮,自是少不得經受沈望的一通責問。

沈慕儀本可以明日再來,或者直接命人轉告沈望關於覆橋坍塌一事,但她堅持事發後盡快給沈望一個解釋,就是要讓這太上皇知道她是大胤女帝,同時也是沈慕婉的姐姐,是他沈望的女兒,家裏出了事,她不會坐視不理,更不會敷衍了事。

只是沈望從來體會不到她的良苦用心,聽完了沈慕儀在工部得到的目前所有情報,他只問沈慕儀道:“工程停辦?”

高高在上得猶如他依舊坐在大胤的最高位置,俯瞰著面前這個從不得自己寵愛的次女。

垂在身側的手在沈望如此冷漠的態度之下漸漸收攏,沈慕儀壓制著內心對親身父親的失望,道:“所有相關人員都需接受調查,包括修建覆橋需要的一切材料。朕不能再拿那些橋工的性命開玩笑,也不能再拿朝廷的聲譽當兒戲。這件事必須徹查,朝廷需要給出合理的交代。”

沈望從沈慕儀斬釘截鐵的口吻中感受到她在這件事上的堅決,也明白這不僅僅是調查覆橋工程的案子,更是沈慕儀試圖通過這件事去完成更深一層的目的——他從來不重視的這個女兒早在他年深日久的忽略中有了成長。

父女之間的對峙不存在一絲親情骨肉該有的溫情,沈望試圖從沈慕儀身上探尋出她的變化,而沈慕儀的眉眼裏已沒了曾經的渴望,冷靜沈著。

沈慕婉第一次見沈望在沈慕儀身上花了這麽長的時間,總是不太放心,便拿出一貫在沈望面前表現出的乖巧和親近,道:“此時讓覆橋停工,也不知究竟要調查多久,不知何時才能建成。兒臣還想多陪陪父皇和母後呢。”

沈望當然想多將沈慕婉留在身邊,這也正是他方才問沈慕儀的原因,便道:“事得查,工程不必非停。”

沈慕婉對沈望道:“這次,兒臣可以親自督辦,一定不會出問題的。”

沈慕婉忽然一改在工部時的決定,便是要通過沈望給沈慕儀一個下馬威,同時讓沈望為自己坐鎮,如果將來真有人給她使絆子,沈望會給她出頭。

“朕沒記錯的話,高祖皇帝茂陵的修繕工程正在寧王手裏拿著,再過一段時間太皇太後居住的白雲觀需要修葺,也該是寧王負責,再加上裏裏外外其他事務,朕不覺得寧王有精力再盯覆橋一事。”沈慕儀拒絕得幹脆,倒是沒提沈慕婉出爾反爾之事。

沈慕婉不甘心,正要發作,卻見沈望遞來安撫的眼色,她只得暫且忍耐。

“茂陵修得差不多了,白雲觀也是例行繕治,不是什麽覆雜事項。覆橋是我要修的,事關我這個太上皇跟寧王,由她出面查辦,更能表示朝廷徹查的決心,她也不敢不辦好,否則莫說陛下,我都不會饒過她。”

沈望說得公正,卻處處都在維護沈慕婉。

沈慕儀聽完未接話,坐著不出聲,像是在出神。

沈慕婉見狀只以為是成功刺激了沈慕儀,不免流露出得意之色,倨傲道:“陛下以為父皇這提議如何?”

沈慕儀仍未作答,只是轉過目光,臉上雖沒表情,但拒絕之意溢於言表。

見沈慕儀如此失落,還對沈望“不敬”,沈慕婉更是稱心,故意在沈望面前挑撥道:“父皇,陛下這是不答應嗎?”

沈望眉頭微皺,對沈慕儀的無禮頗為不滿,沈聲道:“陛下以為如何?”

沈慕儀這才緩緩站起身,視線在沈慕婉與沈望之間逡巡幾回,看似迷茫的眼神才漸漸有了焦距,落在沈望身上,越發堅定,道:“朕在工部的時候已經將事都交代了下去,此時再插個寧王進來只會招人非議。父皇疼愛寧王,該也不想她成日忙碌辛苦。”

沈慕儀在沈望面前總還是謙遜的,可如今的這份出於私情的忍讓裏多了過去沒有的堅決,正是她身為一國之君不能再被人輕慢的威儀,盡管不曾鋒芒畢露,但也不能盡數收斂得任人宰割。

沈望有些意外於沈慕儀的堅持,卻仍是不願意放下早就養成的頤指氣使,再一次質問道:“陛下是決定另派人調查?”

“朝廷辦事自有朝廷的規矩,公事就該公辦,該誰負責調查,朕自然要將這差事派去誰頭上。”沈慕儀沈著氣,一字一句地說給沈望聽,再去看他身邊氣得柳眉倒豎的沈慕婉,她依舊面色沈靜,“寧王也該做好自己分內的事,真有多餘的精力就來清泉宮陪陪父皇。”

該說的都說盡了便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沈慕儀向沈望行禮告辭,踏出大門時,那一口憋在胸口多時的氣才終於被吐了出來。

她才發現,一天竟就這樣過去了。

晚霞絢爛,沈慕儀擡頭望著如夢如幻的天際,與原處的宮道相連,仿佛只要走到那盡頭,就是無邊美景,能去除一切煩惱。

孫祥前來相送,與沈慕儀一同往清泉宮外走,勸慰她道:“陛下日理萬機,不必事事都記在心裏,有些事忘了總比記著好,奴婢盼著陛下高興些。”

沈慕儀看著身邊這憨態可掬的老內侍,感謝道:“朕明白孫公公的意思,朕有分寸。”

孫祥半佝僂著身子,連連點頭,無意發現沈慕儀發間的簪子,那上頭的墜子別致,他忍不住誇道:“制工司的手藝越發巧了,奴婢瞧陛下這簪子樣式還是頭一回見呢。”

“師相送的。”沈慕儀不假思索道,“孫公公也覺得好看?”

霞光下,沈慕儀展露的笑容格外真誠,提起師柏辛便即刻間忘了在沈望面前受的壓制和委屈。

孫祥看在眼裏,再回想著師柏辛當時拒絕沈望撮合他與沈慕婉的話,終於明白了如今上京那流言中的神秘主角究竟是誰。

他不光不覺得不應該,反而欣慰,點頭道:“好看,特別好看。”

“朕也覺得。”沈慕儀轉身正要繼續向前走,卻在看清了不遠處那道身影後怔在了原處。

孫祥順勢望去,只見那漫天雲霞之下,站著一道頎長英俊的身影,衣上映著霞光,眉眼溫和,在見到沈慕儀的瞬間,原本籠在眉心的愁雲隨之散去,雖未真的發笑,眼中早已氤氳開了笑意。

孫祥還未從如此溫潤的師柏辛身上回過神,已見沈慕儀迫不及待地跑向他。

晚霞鋪就的宮道上,那嬌小的背影跑得格外快,像是夏末傍晚吹過的風,帶著夏季最後的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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