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寧被叫進了病房。

程昱見到她走進來的那一刻，眼裏燃起了光。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看，胸腔開始不規律地起伏。

徐醫生一直在旁邊觀察著他的細微表情和身體反應，察覺到他呼吸的變動，連忙出聲問：“程昱，你還好吧？”

徐醫生的話，提醒了在場的其他人，突然一下子都變得膽戰心驚起來，生怕程昱又出什麽狀況。

李萱寧緩步走過來，程顥下意識地讓她在距離病床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程昱腰身挺直了一些，上半身微微前傾，視線依舊緊緊鎖住她的臉，未曾移開半分。

李萱寧能感覺出周遭的氣氛很緊張，而且程昱看她的眼神，也和平日裏不太一樣。

“你醒了。”

她朝他微微一笑，用三個字打破了沈默。

“你叫李萱寧？”

程昱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詫異的話。

語氣半疑惑半肯定的。

李萱寧微微蹙眉，他這是在開什麽國際玩笑嗎？

“怎麽？睡一覺起來，不認識我了？”她疑惑道。

病房裏的其他人同樣蒙圈，剛剛程昱還堅定十足地要求見李萱寧，這會兒人來了，他卻問人家是不是叫李萱寧？

這是什麽操作？著實讓人看不透。

敢情他只知道一個名字，不清楚李萱寧長啥樣？

但……他們不是早就認識了嗎？

程家人警惕起來，視線緊緊盯著程昱，心想，他該不會是暈倒的時候，摔了腦袋吧？

“認識，但我想我或許該重新認識你一次。”

程昱微微翹起唇角，一雙漆黑的瞳孔望著李萱寧的眼眸，笑意裏藏著不難察覺的溫柔。

無來由地，李萱寧的小心臟漏跳了半拍。

只一瞬，她很快就恢覆了一臉迷茫的神情。

“你……腦子沒壞吧？”她弱弱地試探了一句。

此話剛落，李萱寧便立即收獲了一波程家人投來的目光，莫名很有壓迫感，讓她突然想擡手掌自己的嘴。

李萱寧，你當著他家人的面，說的啥子咧？

“餓壞了，腦子的確有點不太靈光。”

程昱輕輕一笑，巧妙地接了李萱寧的話，讓一切都變成了調侃。

李萱寧眨了眨眼，長出一口氣，但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說不上來。

“那要不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來？”她說。

程昱默默地看了她幾秒，隨後搖了搖頭。

“我還得配合醫生做身體評估，先不吃。”

李萱寧眉心若有若無地皺了一下，他的身體評估還沒開始做的？

沒做的話，程家人幹嘛讓她進來見他？之前不是說等給他做完身體評估再讓她見他嗎？

這一切都好奇怪……

“這次給你們劇組添麻煩了。”程昱又開了口，接著說，“你的那場戲還沒拍完吧？”

李萱寧知道程昱問的，是她和薛一洋那場中途被打斷的戲。

“還沒，那種情況下，也不可能再往下拍了。”李萱寧拋開腦子裏的疑惑，抿唇笑著回道，“大家都很擔心你的身體，尤其是暮蕓，你要趕緊好起來。”

程昱本想對她說「我已經徹底好了」，後來想想，還是沒說出口。

“我沒那麽弱雞，已經沒什麽事了，你幫我給他們報個平安吧。”他說。

弱雞？李萱寧突然感到不妙。

嗯？難道她在他昏迷的時候說的話，他都聽進去了？

囧……

李萱寧擡手抵在嘴邊輕咳了一聲，躲開了程昱直視過來的視線，低低地應了一句：“好的。”

“呃……程昱，既然你已經醒了，要不，我就先回敦陽了？那邊我還有蠻多戲沒拍完……”

李萱寧感覺自己在這裏的作用，似乎已經發揮完畢，接下來應該沒有能用得著她的地方了，程昱的家人也都在，她再守在這裏也沒什麽意義了。

“好，那你先回去拍戲吧。”程昱停頓了一小下，又緊接了句：“不能因為我，讓你的工作告吹了。”

李萱寧：“……”

（0v0）!!

他肯定全都聽進去了！！

“啊……那個，那我就先走啦！呵呵，你好好休息哈！不打擾了！”

李萱寧說完，恨不得腳步生風地溜出了病房。

出來之後，才發現，誒？好像忘了跟程家人打聲招呼再走了。

程家人會不會覺得她很沒有禮貌？

誒？她在想什麽啊？

她跟程家人又不熟！管人家覺得她禮不禮貌呢！他們的想法跟她有一毛錢關系嗎？沒有！

這麽想著，李萱寧安生了，挺直了腰板，走向了電梯間。

與此同時，她摸出手機，給唐暮蕓打了個電話：“餵？暮蕓嗎？程昱已經醒過來啦！”

……

病房裏……

程昱盯著門口李萱寧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程德翰唇線繃得筆直，皺眉瞅了眼自己的孫子。

片刻後，見他還沒什麽動靜，不禁重重地「咳」了兩下。

“別看了，人早就走了。”程德翰低沈的嗓音響起。

程昱回過神來，對著家人微微一笑。

“那就開始吧，徐醫生。”

病房裏，除了徐輝，其他無關人員，都撤了出去，給他們留下獨處的空間。

“程昱，你能不能詳細描述下你這次暈倒之前，身體的反饋情況？”

徐輝拿著筆和本子，坐在了病床前，開始了第一個問話。

“我看了一場李萱寧和薛一洋演的戲，共情了，腦海裏浮現一些畫面，心臟突然劇痛，呼吸不上來，然後就倒下了。”程昱淡定地回答著。

“你看清楚了腦海裏那些畫面了嗎？”

“沒有。”

“確定沒有看清楚？依舊和以前一樣模糊一片？”

“對。”

“你這次的身體反應很劇烈，你自己有沒有察覺出會是什麽因素造成的？”

“有。”

徐輝握筆記錄的手頓住了，擡頭看他，“是什麽？”

程昱轉頭，直視著徐輝，輕輕一笑：“徐醫生，我找到我多年的心結了。”

徐輝詫異，循循善誘：“真的？那這個糾纏你多年的心結，是什麽？”

程昱停頓了一小會，說：“這個心結，其實是一個承諾，一個我還沒來得及兌現的承諾。”

“方便跟我聊聊，這個未兌現的承諾是什麽嗎？”徐輝繼續追問。

“徐醫生。”程昱笑了笑，“我想，這個承諾我自己一人知道就好。”

徐輝見他不肯透露，便不勉強。

“那你醒來堅持要見李萱寧小姐，能和我說說原因嗎？”徐輝抓住了另一個重點，問道。

“你們找她來喚醒我，我人已經醒了，見一見她不是應該的嗎？”程昱似笑非笑地答。

“真的僅此而已嗎？”徐輝質疑。

“也不全是。”程昱按了按眉心，笑著低嘆一聲：“徐醫生，李萱寧能輕易引起我病情反覆這事，你肯定已經透露給我的家人了。我只是擔心我家裏人會因為我的病而對李萱寧不友好，所以想當面確認一下她是否安然無恙而已。”

徐輝抿唇頓了頓，隨後又緩緩點了點頭，表情歉意地解釋：“我並無意洩露你私人的事情，但當時情況確實緊急，為了救你，我只好……”

程昱擡手阻止他，“這事我可以理解，徐醫生不必愧疚。”

徐輝楞了一小會，隨後低頭做了幾個筆記。

“說到李萱寧小姐……”

徐醫生繼續進行話題誘導。

“你跟她相處了這麽久，又始終看不清自己腦子裏的記憶畫面，那你有沒有越來越懷疑，李萱寧可能就是你記憶裏的那位女生？她曾經說以前並不認識你，有沒可能是故意騙你的？”

程昱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答：“她不是。”

徐醫生見到程昱這麽堅定，微微詫異。正要問他為何如此確定，卻被程昱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徐醫生，我前面說過了，我已經找到怎麽解決我病情的關鍵點了。以後我的病不會再有什麽事，李萱寧也不會再成為我病情覆發的誘導因素。”

……

程昱和徐醫生在房間裏進行了一次漫長的交談。

談話的內容，大多是徐醫生在進行相關的引導，然後根據程昱的回答，來評估他當時的心理健康狀況。

談到最後，徐醫生發現，這是這麽多年來，他和程昱談話談得最順暢的一次，而且沒有發現他有任何心理方面的異常表現！

徐醫生想，程昱這次暈倒，雖然看起來兇險，但卻是他病情的一大突破。

程昱已經找到了他的心結所在，如果他能想辦法替自己第二人格兌現曾經未實現的承諾，那或許他的第二人格就能穩住不發作了。

沒想到，程昱之前明知道接近李萱寧容易病情反覆，卻還是堅持走鋌而走險的這一招，反而是最有效的。

徐醫生滿懷欣喜地離開病房，準備去跟程家人匯報程昱的精神狀況。

而程昱，坐在病床上，盯著徐醫生的背影，手指一下一下地磨砂著左手腕上的表帶。

“徐醫生，其實我並不存在所謂的第二人格。”

他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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