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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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越一點點看著沈知晗失去氣息,直到視線模糊,擡手去擦,才發現臉上早已淌滿水意。他張開掌心,看到被自己攥出汗水的兩塊飴糖。

他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牙齒卻止不住發抖打顫。

沈知晗沒有死,靠他的一縷內力支撐,可他也再不會見到沈知晗醒來的模樣了。

祁越坐在沈知晗床側,俯身吻上他嘴唇,將那日從他元神中借的一抹神識與融合許久的內丹渡入。不多時,沈知晗身體便不再冰冷,取而代之的,則是從丹田處源源不斷散發的暖意。

“師尊,”他哽聲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日與我成親,你許下了什麽願望。”

“師尊從今以後,就是世上最厲害的人,你可以保護所有想保護的人,再也不用擔心打不過了。”

“我是不是做得很好,你會不會——為我而驕傲?”

祁越說著,便帶了些自豪,他描摹沈知晗柔和面容,看了許久,像是要將往後千萬年長的歲月,都在這一日看個完全。

“本來想讓你恨我怨我,這樣便能記我一輩子。可到頭來,又想,我這樣的人,自私這麽多回了,便大方一次,不再參與你今後的生活,讓你開心活著,也不再因記憶裏有我而煩憂。”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出門外,踏入風雪中,大氅滑落在地,雪花落在肩頭。

人這一生,總是被紛亂所擾,事務所憂,常踟躕不前,作困獸鬥,難得解脫。

哪有人能真正放下。

赤狐從他身側奔襲而過,雪泥中留下四個淺淺爪印。

他忽地大笑出聲。

“這些毛茸茸的動物總是喜愛你,人人都在幫你,只有我待你這般壞,只有我是這個惡人。”

他走在宮道上,路過只膽大的幼鼠,問道:“尊上怎麽又哭又笑的?”

祁越聞言抹了一把臉頰,摸到一手結了薄冰的碎碴子。

他應道:“我是太開心了。”

他坐在暮雲殿門前,說那只赤焰虎也一並隨沈知晗離去。之前匆匆看了一眼,正好是貓兒大小,還能陪師尊玩幾十年,長大了,便可以當坐騎,最好日日纏著沈知晗,不讓周清弦有可乘之機。

真正將沈知晗送離那天,祁越並沒有去看最後一眼。

他待在沈知晗曾經待過的屋子裏,抱著沈知晗蓋過的薄薄被褥,在那張榻上冷得發顫。

“其實師尊每日這樣的冷,我都是這樣陪你承受的。有時夢中驚醒,甚至慶幸,我還能與你一起經受這般苦楚,而不是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曾經,逼我待在軀殼裏,看你日覆一日的遭受煎熬。”

“可是師尊,我還是很痛,我的手痛,頭痛,胸口也痛,”他捂上胸膛,輕聲道:“這裏,被我捅了八千刀,他每時每刻都在提醒我,穿破皮肉與骨頭的感覺。”

“我好難受,師尊,”祁越將頭埋進留存沈知晗味道的被褥間,貪戀地汲取那一絲氣息,含糊不清地嘟囔,“什麽時候能安慰我啊,師尊。”

“我真的,太想太想你了。”

祁越還是那樣渾渾噩噩,任潮濕冷風吹著他臉龐,他想這也沒什麽大不了,只是少了一個人,怎樣過會過不去?

沈知晗是他親手送給周清弦的,算起來他還得感謝自己拱手相讓,所以是他贏了,因為沈知晗選了他,這證明沈知晗是更愛自己的。

他沾沾自喜,裝作毫不在意,葶藶一件件把暮雲殿的寶物從他面前扛回家,路過便問一句,“你想你師尊了嗎?”她說,“我可以偷偷變成小狗去找他,要我幫你看看他嗎?”

祁越喝下一口酒,冷笑道:“不需要,我好著呢。”

葶藶才離去,祁越手掌便捂上雙眼。

他倒在殿前臺階上,沈知晗就在前方被他懲罰跪了三日,也是那時,被診斷出有了身孕。

他記得那日自己反應,驚訝,欣喜,不可置信,發了狂似在殿中踱步,笑到臉眼淚也流出來,見人便興奮重覆,“我有孩子了,我和師尊有了孩子。”

後來冷靜下來,才想到,原來他留不下這個孩子。

便是在那時,祁越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極為難受的失控狀態,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無緣無故地,心中空蕩發沈,走在路上便喘不過氣來。他擡眼去看,四周失去了顏色,耳邊靜得可怕,好像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為漫長,然後和沈知晗的記憶,便像潮水一般迅速湧入。

他以為沈知晗離開便會好,可日覆一日,這樣的癥狀更加嚴重,他在臺階上睡著,迷迷糊糊間覺得自己在枕霞殿的榻上,沈知晗抱著他,輕輕地梳理著他的頭發,替他揉按腦袋穴道,像凡間夫妻一樣關切問他,是不是喝太多酒,要不要去做醒酒湯。

祁越猛然睜開雙眼。

他身上覆著厚厚的雪,快要與白色混作一體,手心緊攥著兩顆被握得變形的糖。

他想起那日沈知晗為他做的湯,他一口沒喝,潑灑在了地上。

他又哭了出來,像個丟失玩具的小孩一樣狼狽,可這時不會再有人拍他的背,溫柔的安慰他,再用帕巾擦去他臉頰淚水了。

祁越沒日沒夜的待在枕霞殿,他抱著沈知晗的衣物,蓋他蓋過的被褥,用他用過的器具。也不是沒人勸過,只是自沈知晗離去,他脾氣便如時冷時沸的水而陰晴不定,說錯句話便要被劈頭蓋臉一頓罵,久而久之,也就無人敢去觸黴頭。

修煉之人本不用吃食,可那天不知怎的,小食竟送上了枕霞殿。

祁越從睡夢間醒來,迷迷糊糊見臺面上擺了糖酥,鬼使神差咬下半口,便乍然驚醒般擡頭起身,慌張看著手中糖點,似是為了確認,又似不可置信地,張開嘴,再次抿下了一點糖酥。

他牙根打顫,不顧屋外風雪侵襲,猛地推門沖到雪中,左顧右盼一會,著急地隨意抓了一個宮人,指著手心半塊未盡糖酥急切問道:“這個,誰送來的?”

侍女顯然有些被嚇到,哆哆嗦嗦回道:“這、這些吃食,自然是膳房送來給尊上的……”

“膳房,膳房……”祁越喃喃自語,松開侍女衣物,一個猛子紮入獵獵狂風中,腳步虛浮朝膳房飛奔而去,甚至因跑得太急太快而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大馬趴。

顧不得疼痛爬起身,祁越喘著粗氣,推開膳房大門,聲音響徹屋室,“師尊!”

忙活的宮人齊齊轉頭,見是他們的尊主,便都停下了手中事物,卻無一人敢上前詢問。

祁越環顧一圈,發現皆是陌生面龐,一瞬間有些失落,又慌忙擡起手中小食,捉著最近宮人追問:“糖酥,是誰做的?”

宮人戰戰兢兢,生怕惹了祁越惱怒,“回尊上……是,是奴才做的……”

祁越手指緊了幾分,氣憤道:“你敢欺瞞我,活得不耐煩了麽?”他厲聲質問宮人:“這分明是我師尊做的,只有我師尊才能做出這個味道。”

宮人似要哭出來,不斷搖頭,“沒有,沒有,奴才不敢啊!”

祁越將他整個人提在半空中,嗓音森冷:“我最後問一遍,我師尊呢?”

宮人斷斷續續道:“不是的,尊上……這糖酥,是,是從前沈公子還在之時,他特意來教我們做的……”

祁越一楞,逼問道:“什麽?”

另一宮人急忙取來一張紙條,祁越偏頭去看,一眼便認出了紙條上,獨屬於沈知晗清雋好看的字跡。只是這字跡時淺時深,末尾斷墨時更是虛弱無力,與沈知晗從前手法有著細微差別,明顯能看出下筆時主人身體狀態之差。

他松開宮人,接過紙條,看到上方一筆筆認真寫就的甜點飯食制作之法。

糖蒸茄、五香糕、白玉團……

每一樣,都是他曾經喜愛之物。

這並不是什麽難做的菜點,只是祁越嗜甜,沈知晗便將工序小做改動,在糖粉數量上多加了些,又特意在最後附文叮囑,需比尋常菜品多加甜度,酸味果脯可替換偏甜之物。

也正因如此,祁越才能一口嘗出與別人所做菜品不同之處。

他怔怔看著紙張,沈默許久,聲音不自然地低下幾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宮人強壓著咳嗽,啞聲回道:“是……沈公子,離開的前一日……”

前一日。

是祁越將他在雪中奸至流產,逼他喝下湯藥的第二日。

那時的沈知晗,應該已想到自己不久於人世,祁越這般待他,仍是在生命最後一刻,去替他寫下這張紙條。

甚至隔著這張薄紙,似乎便能看見沈知晗撐著單薄身體,指尖哆嗦寫下一筆又一筆。

他那時在想什麽,是想讓祁越記住他嗎,還是想著,自己離開後,若有一日祁越再想吃到甜點,擔憂無人再能為他做出喜愛之物。

祁越緩緩蹲下身子,淚水止不住地一滴滴順著臉頰淌落。

他的師尊是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怎麽會有人這樣傻,不會為自己考慮,到最後一刻,心裏想的還是那個對自己百般折磨的惡人。

怎麽會覺得,當了他幾年師尊,就要一輩子對他負責。

他哭得喘不過氣來,嚇走了一屋子宮人,只留自己靠在臟汙的竈臺中,懷中緊緊抱著那張被握得皺巴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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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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