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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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千次的路,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也許哪天就到終點,也許永遠不會停滯。

只要他也死去,世界從頭扭轉,一切不覆存在。

說他自私也好,過分也罷,出現在他面前的只會是一個還未經歷過這些的沈知晗,他們會擁有一段短暫的美好經歷,覆又踏上一遍遍的老路。

可祁越總想著,也許哪一次,一切就能改變了呢?

也許哪一次沈知晗不會再死去,也許哪一次他做了不同決定放過沈知晗,也許哪一次,他們能真的在一起。

只要還有一點點希望,他就不舍得讓沈知晗徹底離去。

朝聞道曾經勸過他,在每一個世界裏他都成為了當世最強之人,他能掌控一切擁有一切,能隨意選擇一個自己喜愛的世界永久成為掌控者,永享權勢富貴,不死不滅。

這一切的代價,僅僅需要犧牲一個沈知晗。

祁越給出的回答則是,毫不猶豫地,用新亭侯貫穿了自己胸膛。

這數千次的選擇死亡也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無法抹除的傷害,新亭侯的刀傷一次次疊加,到現在,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感受利刃穿胸。

可這些與他看到沈知晗的一幕幕比起來,不過算是小貓在皮肉上撓的那兩爪子。

又怎比得上穿透肺腑,千萬針錐之痛。

他抱著沈知晗,正要抽出新亭侯時,註意到門外那弟子想逃跑的窸窣聲。

他並不在乎已經經歷太多次的死亡,卻執著於將每一個傷害過沈知晗的人送上死路——現在也不例外,他輕輕放下沈知晗,朝門口走去,只稍擡手,便將奔至半路的弟子拽回腳下,接著便是狠戾一腳踹上:

“——你也上過他,對不對?”

新亭侯刀刃雪亮,弟子哆哆嗦嗦哭道:“沒有,我是新來的……還沒輪到我,”或許是方才聽見祁越在冰室哭嚎,他抱著最後一絲求生希望,試探道:“我、我知道如何能救活那人!”

祁越在這場看不見盡頭的折磨中早已嘗試過無數救回沈知晗的方法,卻無一次能成功,也不奢望這弟子嘴裏能吐出什麽好法子來,揮刀落下的一瞬間,又聽那弟子情急大喊:“我說的都是真的!這是我家鄉一處不傳之法,能以活人換死者覆生!”

刀尖在落下的最後一刻堪堪停在弟子鼻尖一寸——祁越還是動搖了。

他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失敗,在聽到還有一點可能性時,依然不甘心地想要去嘗試——萬一這回真的有可能呢?萬一沈知晗真的,能活過來呢?

那弟子見有望,急忙補充道:“真的可以的,只要不是自然死亡之人,我村中長老皆能救回。我小時玩伴摔下懸崖,搬回來時氣都沒了,還是給救回來了,如今還活蹦亂跳的。”

祁越沒有心情去判別他話語真假,收刀入鞘,只冷聲道:“帶我去找他。”

這弟子家鄉果真在一極隱蔽山村之處,甚至入山便不可淩空而行,他背著沈知晗翻過兩道陡峭山脈,總算來到那座少與外人通交的村落。

弟子與村中長老說明來意,長老本不願救外鄉之人,弟子千萬般懇求,才勉強同意用替祁越救治。

祁越再三道謝,長老卻在看見沈知晗的瞬間皺起眉頭,臉頰橫紋堆疊,斑黃手掌摸過沈知晗衣衫下幾個穴位,哀嘆著搖了搖頭。

祁越見他表情不對,急切問道:“怎麽了,救不了嗎?”

老人問:“你知道他身體情況嗎?”

祁越看著沈知晗闔緊的雙眼,沈默半晌,道:“知道。”

“誰做的?”

祁越咬了咬牙,不願將沈知晗經歷講出,“這許多事,說來不易,”他瞳中神色緩緩黯淡,喑啞問道:“是……不能救嗎?”

老人撚了撚指頭,手掌又壓上沈知晗早已停滯心跳的胸膛,道:“可以一試,但不能確保成功。”

那弟子顯然也有些驚詫,“連您也沒有把握?我還從未見過您救不回之人……”

老人道:“他與別人不同,我在世間近百年,從未見過這樣命格的人,就好像……上天註定要讓他死去,我們這般,已是在逆天而行了。”

祁越跪在老人面前,朝他重重嗑了數個響頭,“請先生盡力一試,祁越願用所有的一切做酬勞報答。”

老人帶他到一處山洞,洞中一張瑩白玉床,沈知晗被置於其間,仔細探看後,口中欲言又止。

祁越問:“您要說什麽?”

老人道:“我只是不知該不該說。”

祁越:“先生但說無妨。”

老人:“雖只是嘗試救他,可法子卻與別人不同,若要還原心中之人,便要將缺失的一點點補齊。”

祁越:“此話何意?”

老人看他一眼,猶豫許久,緩緩開口:“方才我檢查他的身體,發現此人五感失三,不能言語,且,他的手……”

祁越自然知道老人在講什麽,他閉上雙眼,不敢回憶那日場景。

“若是要救他,便是要將他身體缺失之處一一補全,令他五感重生,體肢健全。”

祁越忙問道:“該如何做?”

老人在祁越催促下,才道:“需得……有人用同樣物件靈氣相引,方能使身體完整,魂魄重聚。”

祁越也反應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明白老人言語之意,他問道:“意思是……要用我身上之處,去彌補他缺失之處嗎?”

老人:“是,但我並無全部把握能救活這位公子,便是成功了,也只有他一人能醒來。若失敗,便是兩條性命,我勸公子還是仔細思量,不要太快做決定……”

老人本意是勸說他再三思慮,可祁越聽了這番話,反倒笑出了聲,道:“怎會有這樣的好事,用我一命換師尊留在世間,能從此平安順遂,再不會有孽障來傷他害他。”

老人面上震驚,問道:“你確定要試?”

祁越只道:“您只需告訴我,該如何做便是。”

老人見他堅持,無奈搖頭,道:“第一樣,便是這雙眼睛。”

甚至不會有半分遲疑,他最後望一眼白玉床上沈知晗,強迫自己睜著眼皮,手指一點一點往裏探,他摸到粘稠的鮮血,聯結眼球的血管,密麻劇痛直沖天靈蓋,他控制不住哀嚎一聲,登時目中一片漆黑,竟是靠著手指,硬生生將眼珠摳挖出眼眶。

他感知老者位置,將兩顆滾圓的目珠置於手心遞出。

源源不斷有液體流至臉頰,祁越擡手摸了一把,下意識去看時,才發現自己早已看不見任何事物,臉上流淌的,也只是剜去雙目後止不住的鮮血而已。

他忍著劇痛,問道:“下一樣呢?”

老人道:“下一樣,是這只能講話的舌頭。”

祁越摸索到玉床邊,他想親吻沈知晗臉龐,卻只低頭吻上了一片稠密的發。

“師尊,”他叫了一聲,道:“你還是這樣漂亮,可我馬上要成一個醜八怪了。”

祁越淒淒垂下頭,召出一只短刀,幹脆利落割斷了自己的舌頭。

老人並非真的需要他的舌頭,而只是用術法包裹,取器官之氣聚成靈流,再借由白玉床滲入沈知晗身體,而下一樣,便是祁越的耳朵。

他覺察到自己口中不斷流出液體,一只手摸索到沈知晗,緊緊握住他的掌心。隨後用那柄利刃,貼著頭皮比劃數下,最終還是以刃尖相對,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地戳向自己整只耳朵。

莫大痛楚侵襲了他身體每一寸,祁越不停打著顫,甚至數次以為刀尖沒入大腦中,帶出的是白花花的腦漿。

他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就像掉入一道密不透風的深海,四周靜的可怕,也暗得可怕,沈重的水流湧動,每一下都似要將他深深壓入死寂海底。

他體會到了沈知晗在這般境況下的痛苦絕望,只這樣短的時間便已經承受不住地要瀕臨崩潰發狂,而他的師尊竟為了他,在一望無際的黑暗寂靜中就這般生生熬過十五年。

許是失血過多帶來的脫力,他支撐不住地跪倒在白玉床下,堪堪仰著頭,向著沈知晗的方向艱難靠去。

他握著沈知晗的手被掰開,老者用手指在他掌心寫道,手。

祁越微微一楞,很快反應過來。

——是了,是他那雙被自己,一點點踩碾得破碎的手。

那雙手柔軟,纖長,在他小時餵他一口口吃下粥飯,教他習劍寫字,長大了,便會親昵地用掌心貼向自己,十指悄咪咪鉆進指縫間逗弄。

沈知晗的手很漂亮,細繭上寫滿的都是他為祁越做的每一頓飯,教他的每一道劍法。

也是自己,將這雙手變成白骨爛肉。

他笑了一聲,嘴裏嗆出腥鹹的血。

那只利刃削鐵如泥,砍下左手也是輕而易舉。

失去一臂的感覺原來這樣陌生,好像這個位置少了些什麽,卻又說不上來,也許本就不該有,也便不會這樣空落。

祁越倒在地面咳喘不止,無意識打著哆嗦,好似熱得發疼,又似身處嚴寒,他渾身上下每一根筋肉都在散著劇烈疼痛,這份痛楚蔓入骨髓神經,將人折磨得生死不能。

他渾身發汗,面色慘白,靈氣勉強撐著刀刃,正要再砍斷自己第二只手時,老人阻止了他。

掌中傳來最後一個字,也是最後一樣物品。

心。

他的心。

——正在他胸膛間跳動的,炙熱的一顆心。

祁越握回那只刀柄,從身體上方狠狠向下捅去,由鎖骨位置向小腹劃出一道長長的,深重的可怖裂口。

刀刃被清脆摔至一邊,祁越用盡最後力氣,撕開皮肉,將右手探入血肉間,摸到那顆連接著血脈的鮮活心臟,沒有絲毫猶豫,將它握在手中,用力撕扯而出。

那是比任何時候都痛的千萬刀劍同時貫穿身體之感,祁越在那一瞬間渾身繃直,窒息痙攣,喉嚨沙啞發出重音,意識崩潰地陷入無盡黑暗。

他希望自己,永遠不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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