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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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匆匆忙忙地跑了。

去替沈知晗找來了上好的燙傷藥,急切地用牙齒叼著,放到他手中。

其實冰雪覆在傷口上,已經不覺多疼了,沈知晗摸它的腦袋,接過了那盒藥膏。

他慢慢撐起身子,帶著平安回到屋中,然後抱著它,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你走吧,”他哽咽道:“你快些走,不用管我。”

平安睜著眼睛看他,尾巴垂著搖晃,糙雜的毛蹭過他手心。

“我本來想著,有你陪著會不那麽孤單,還以為能將你藏得久一些,卻不知道他來得這麽快。”沈知晗緊緊抱著它,伸手將早上吃剩的饅頭撕成小塊,全數餵進了他嘴裏。

“吃飽了,便跑得快一些,遠一些,不要再回來。”

平安果真聽他的話離去,沈知晗回到了一個人的夜晚,又只剩那層陪伴他許久的薄衾被,夜裏驚醒數次,渾身冰得發抖。

第二日,祁越帶著葶藶找上了他。

葶藶懷中抱著平安為他送來的手爐,眉中帶傲,慍怒地覷著他。

沈知晗這下便知道,平安是從哪為他取來的手爐了。

倒是祁越先開了口:“你昨日說,手爐是你從別殿得來?”

沈知晗早已明白他要講什麽,想笑,卻已擠不動皮肉。

“你既有了決斷,就不必特意問我了。”

祁越落座椅間,隨手拋擲桌面一只茶盞,漫不經心道:“我夫人恰好丟了一只手爐,此前尋覓許久,昨日我見了,恰好想起此事,便帶著手爐回去問她——”祁越一挑眉,“好巧不巧,正是她丟的那只。”

“枕霞殿離葶藶居所可有不短距離,你若說是無心之舉,我該怎麽信呢?”

祁越敲叩兩下椅緣,葶藶附和道:“這手爐是尊上賞賜,我甚是喜愛,得知它沒了蹤影著急尋了好些天,卻未曾想被你這偷雞摸狗的下賤東西順了去。我還當你是尊上師尊,想不到也與那偷兒一般不幹不凈!”

聽這二人一唱一和,知曉自己辯解與否已不重要,他心中悵然,道:“赤狐修成化形便不再畏懼嚴寒,我竟不知你還需要這等物品。”

葶藶也沒料到一向溫順的人竟生了脾氣,當即忿火中燒,擡起手腕,又要同之前那般要懲戒他。

意想之中的疼痛並未到來,沈知晗抱了最後一絲希望,凝住呼吸擡眼望去,見祁越握住葶藶尚在半空的手腕,取而代之的,是他毫不留情,重重扇打在他臉頰的巴掌。

“放肆,”他聲音淩厲,森然道:“誰準你頂嘴的。”

沈知晗被打得跌落在地,知曉那處先是溫燙,繼而是一陣細密的麻,直到最後,才是深入皮肉之下的,宛如鐵烙印上般刺利劇痛。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太熟悉了。

葶藶仍是高高在上地,蔥白手指撫弄爐身,“早就聽聞,皇帝妃子在過冬日時,人人手捧這樣漂亮小爐,妾如今也是尊上妃子,她們有,我為何不能有?”

片刻,又輕笑道:“幸得尊上疼愛,妾想要什麽,便都為妾尋了來,便是那天上的星星,若我開心,也是要替我摘取幾顆到放到罐中把玩的。”

她將手遞到祁越面前,柔軟膩白的手掌便被有力掌心緊緊裹覆,祁越指腹愛昵揉著白軟膚肉,想到什麽,笑道:“果然,被仔細養著的手,總是比整日拿著沒用的劍,自討辛苦做飯勞作的要細嫩好摸許多。”

“有的人生下來就是命賤,是給人服侍的命,自然不配用好東西。”

沈知晗靜靜聽著,便也不想再去反駁掙紮。屈辱,難過,或是其他的感情交匯至一處,渾渾噩噩攪著他思緒,目光撇到自己掌紋斑駁,生了細繭的手掌,確是不如少女嫩滑,也不知從何時起,便被祁越厭棄了。

這雙手為救他燃了六年異火,也受了六年苦痛,祁越還乖巧之時,也曾日日替他抹膏養護,如今疤痕雖不再,可常年習劍做飯的痕跡卻是怎麽也去不掉的。

他艱難撐起身子,問道:“你們還要我怎樣呢?”

祁越“哦?”了一聲,“師尊這是承認自己偷竊了?”

沈知晗實在太累了,也沒有力氣去反駁,應下:“是,我太冷了,才忍不住……去拿了她的手爐。”他慢慢想從地面爬起,幾次覺察肩上施加壓迫,知道祁越不想令他起身,便也不掙紮了,問道:“我向你們道歉,可以嗎?”

“師尊覺得可以嗎?”祁越反問他,揉著葶藶掌肉,低聲道:“你覺得呢?要接受他道歉麽?”

沈知晗看不見座上情境,聽見葶藶沈默一瞬,不知是興奮還是期待,聲音細了幾分:

“……自然不行,他偷了尊上贈予之物,這手爐被他用過,妾覺得骯臟,請尊上替妾好好懲罰他才是。”

沈知晗想,那何必還尋個過場問我,羞辱我呢。

黑色長靴停在眼前,靴尖抵上他下頜,逼沈知晗擡起頭,與背光而立的祁越對視。

這二人靈力加身,不畏嚴寒,非要學著凡間錦衣厚髦,去了修為的他,殘冬臘月間只一身單衣外袍,在屋內也被凍得瑟抖。

耳後傳來稀稀落落的“刺啦”聲,還未反應過來,細密的電流便從他頭頂順著脊髓蔓延全身,不斷刺激著他體內每一寸經絡皮肉,微小電流聲被放大數倍,嗡鳴幾要震破鼓膜。

四肢百骸都彌漫著敲骨剝髓的痛楚,只覺每一處都要炸裂開來,沈知晗不停大口呼吸著,翕動的嘴唇顯得蒼白而虛弱,喉間不斷發著低如小獸的嗚咽。

“不……呃、不要……”

他削瘦身子不住地顫抖著,記憶浪潮一般重新湧回腦海——那是他最為懼怕,糾纏多年的夢魘,也是永遠永遠也不願回憶起,最害怕的場景。

祁越是他的徒弟,卻用他最害怕的方式折磨他,逼他認識到自己錯誤。

沈知晗在地上疼得蜷縮打滾,此刻卻咬緊牙關,不願令眼中淚水流出。

不知持續了多久,待他因難以遏制吐出細碎血沫,這場近乎淩虐的暴行才堪堪停止。

他頭疼欲裂,臉色慘白,身上似被刀刃捅進又拔出數百上千下,在這數九隆冬天滲出一身冷汗,衣衫濕透,發絲繚亂貼著頸子。

始作俑者卻像觀賞他醜陋姿態般不為所動,沈知晗睜著眼,眸中霧氣彌散,果真沒掉下一滴淚來。

他嗓音猶如被撕裂的沙啞,手指無力攀著祁越外袍一角,哽聲問道:“你既厭了我,為什麽,為什麽不能放我離開……”

祁越離去步伐並未因他小小阻攔而停滯,衣袍輕易被抽出,最終也沒能等到那句回覆。

這話似乎又惹了祁越生氣,一絲意識尚存時,聽見他與侍衛說了什麽,自己便被幾人鉗制胳膊拖到屋外,逼他扳正肩頭,不等回過神,一道粗長棍棒便重重落在肩背之上。

沈知晗脊椎兀地一挺,隨即淒厲慘叫出聲:

“——啊!!!”

長棍如滾火鐵錐一般,留下刺辣燒灼燙意,沈知晗痛得渾身抖顫,欲向前爬行的身軀被按壓原地,尚未得片刻喘息,下一棍又極快地落在另一完好之處。

痛楚層層疊加,肩背才佝僂又被逼著挺起繼續受刑,他本就怕疼,本就才被電刑過身折磨,此刻更是生不如死,朦朧雙眼中隱約能見祁越站在遠處,好整以暇觀察他狼狽模樣。

又一棍毫不留情落下,沈知晗恍如從水中撈出一般被汗水濕透,他用最後力氣嘶啞哭道:“對不起,對不起……啊啊——”

“求求你,好痛,嗚呃——對不起,對不起……”

“我,嗯啊!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錯了……”

他不停地哭,惹了祁越厭煩,便令人將他頭顱壓在雪地間,冰冷雪沫灌入鼻腔,嗆得要喘不過氣來。

沈知晗喊不出聲,塞了滿口的雪,只能嗚嗚哽咽著。棍擊從未有半分停歇,一下一下,從身後重重敲落,擊出梆梆悶沈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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