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126

關燈
=====================

沈知晗驚得說不出話,只直楞楞望著那處,似乎終於明白張揚為何反應如此之大,為何如此難受痛苦,眼中只剩絕望。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沒有什麽比將他那物什去了更加侮辱人。更何況如今他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男人,這是比催折他身體千倍萬倍還苦痛的,世上最殘忍的刑罰。

張揚又側過身子,苦笑一聲,露出後腰處除了鞭痕棍痕外,最顯眼的鮮紅奴隸烙印。

——那是用烙鐵在火中炙烤,再刻印在奴隸身上,永不磨滅,伴隨一生的醜陋印記。

是他連人也不配當,牲畜也不如的最好證明。

也似乎在這一刻,沈知晗明明白白意識到,為何張揚與林鳶鳶夫妻之名相處多年,卻從未有過夫妻之實,為何他耗費精力,聯合南華宗魔域設下如此龐大陣法等待近千年,不顧一切的想要回家。

原來在八百年前,他竟遭遇了這般殘忍與毫無人性的淩虐酷刑,將他從一個驕傲的人,變為一個徹徹底底失去尊嚴,再不能擡起頭的閹人。

張揚眉眼垂著,也許是哭累了,哭乏了,有氣無力講著,“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經歷這些……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什麽我就要遭到這樣的對待呢?”

沈知晗也是第一次經歷這般情境,不知如何安慰,屏風外祁越只聽得了前半段,看不見內裏景象,只問道:“怎麽了?”

沈知晗回道:“沒事。”

張揚斷斷續續地抽噎著,“我本來,是想混出名堂後,能與初姑娘……可現在,我甚至,甚至不敢再靠近她……更談何與她能有結果了。”

祁越心道:“我恨你還來不及,你就算哪裏都好著,我也沒興趣與你發展其他關系。”嘴上幹咳兩聲,催促沈知晗繼續問他後來之事。

沈知晗意會,接著問道:“那你如今出宮,是因為皇帝放過你了嗎?”

張揚道:“怎麽可能呢……我害皇帝失去了當世修為第三的喻飛章,他甚至得想方設法瞞下這個消息,也正因如此,才不想讓我這麽輕易死去。”

“我在這一月內,遭受過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酷刑,他們砍下我的自尊,讓蟻蟲爬噬;我的手指被打斷再接上,我的身體被當做蟲窩;他們逼我吃下渾身發癢的藥卻捆住我雙手不讓抓撓,甚至令我時時刻刻,都感受到放大數倍的痛快與瀕臨窒息的絕望。”

“我無數次想死在那裏,他們卻連死亡的選擇權,也沒有交給我。”

“最後,也許是看我連掙紮也沒力氣,或是看我身上的蟲窩生嘔,那日皇帝來牢中看了我一眼,我便被宣判了第二日炮烙處死。”

沈知晗疑道:“那你如今……”

張揚示意他先別插話,繼續講出自己接下來遭遇之事。

“這是何等慘烈,令人聞之生懼的刑罰,可我看著在雙腿間的空蕩,身體各處不斷進出的白蛆,心中想的卻是——我終於,能得到解脫了。”

“正當我滿心歡喜迎接明日的死亡,當夜,卻來了一個我怎麽也想不到的人。”

“他先是問我——你先前同皇帝所說,那些超乎流派的恐怖術法,究竟是真是假。我無法說話,只能望著他點頭。隨後他又問我:你恨這裏嗎?”

“恨?我怎會不恨,他們剝奪了我的一切,將我變成這般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樣,甚至連死,也讓我經受著最恥辱痛苦的方式。可是恨又能怎樣呢?我不願再答,只閉上眼睛,不去看面前這造成我如今模樣的罪魁禍首之子——當朝太子。”

沈知晗也訝道:“太子?”

“是,我不明白他為何要來看我這樣一個廢人,以為只是想找樂子或當作消遣笑話,”張揚道:“直到他走到我面前,講出令我不可置信的話語。”

“他說,他並不是太子,而是在太子小時便奪舍他身體的上古遺留之獸——相柳。”

沈知晗眉尾一緊,瞳孔微縮,隨後平覆呼吸,極力壓制著自己外露的情緒。

相柳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從祁越的第一次秘境試煉接受傳承,再到一點點侵蝕他本性,讓他變得狂躁易怒,兇殘暴虐,這一切一切,都與相柳脫不了幹系。

相柳在八百年前便出現過,他在張揚的故事裏究竟扮演什麽角色?又為何……偏偏選中了祁越。

屏風外的祁越也安靜下來,沈知晗耐下心,裝作第一次聽聞這個名字,“相柳?”

張揚:“是,但是……這是我為主角設置的前中階段敵人,他本應當附身在祁越修行途中遇到的一位紅顏知己身上,直到最後決戰才被發現……我也不清楚他為何此時會出現。”

沈知晗追問道:“他和你說了什麽?”

“他說,他願意助我逃離此處,問我還想不想離開,”張揚咬牙,“我自然是願意的,雖然已經這副模樣,可只要我能活著,想出回家的辦法……我便不用,不用再如此屈辱……”

果然。

這便是張揚從初相見時心懷志向自命不凡的少年郎,到八百年後執著於返回故土的原因。

少年氣節被摧磨殆盡,徒留一具病體殘軀,換做是誰,也無法忍受自己成了這般模樣。

可這期間仍有事情不甚明了,比如相柳要相助於他所求為何,他們如何令南華宗宗主與現任魔尊同意陣法開啟,相柳又是為何將目標轉向祁越,於是他繼續問道:“他救你出去,需要你用什麽條件換取?”

“他救我逃出皇宮後,我問他要不要與我一起離開這書中世界,他拒絕了,”張揚道:“相柳因千萬年前的上古之戰傷了根基,無法繼續修煉,甚至沒有自己的身體,只能吞噬人的神識以取代他,於是這些年來,他便一直尋著適合的身體。”

“可天賦越高,修為越強之人便越發不受他影響,他只能尋些修為低淺之人短暫活過幾百年,亦或富貴之人享受幾十年,逐漸的,在思想被人間影響後,他便想要成為權勢最大,能掌控一切之人。”

“歷任魔尊皆是修為高強,一步步屠戮出血路,而人間帝王有天相庇佑,他無法幹預,就連這個太子,最終肯定也無法成為帝王。”

“所以,我為他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交換條件,”張揚呼出一口氣,眼中的紅褪去些許,“我來一步步奪取主角氣運,再令他寄生於書中主角,直到主角成為當世最強,再取而代之。到那時,世上便不會再有相柳,只有永遠統治著這片大陸,世界為他而生,永不消亡的主角。”

沈知晗問道:“那祁越到了最後,還是祁越嗎?”

張揚反問:“這重要嗎?”

“他是你的主角,為什麽會不重要。”沈知晗有些氣憤,道:“你記得嗎,你說他是你心目中最完美強大的人,你希望他瀟灑,希望他自負又輕狂,即使被執念困在一方錮地,也無時無刻秉持心中信念。你要他成長,要他學會放下,可你如今,卻要親手毀去他。”

張揚也有些沈默,許久,才道:“可那時的我,也有這樣的抱負。”

“可按你所言,他此時甚至還未出生。你創造了他,為他鋪設了一條預設好的道路,又在他什麽也不知道的時候改變了他的結局……因為他只是個人物,便該被這樣對待麽?”

張揚道:“我愛我筆下人物,可在一切都要源於我還有餘地去愛他,我連自身也難保,又怎麽去想一個虛構之人?”他苦澀道:“說實話,在宮中遭受折磨的這麽多天裏,我甚至會想,若沒有他就好了,若沒有這本書,我便不會經此對待。為什麽他是我創造的人,卻一路順風順水,連最大的苦難也只是失去親如父母的最敬愛之人?”

“我嫉妒他了,我嫉妒我親手創造出的最愛的角色,或者說是在不知覺間變為了恨……他本應該是承載我所有幻想與希望的主角,可現在的我,卻恨他輕易能得到一切。”

“我為他安排了以我女神為原型,受青梅竹馬拋棄化作厲鬼的閨中少女,世家宗門不顧一切隨他遠走歷練的大小姐,澄臾林中最美最強的一只萬年修為孔雀救他於危難,我把能想到的最好的待遇都給了他,可如今,卻輪到我嫉恨起他來。”

沈知晗看著他,“所以你才要將他們一一拿走嗎?”

“這些本來就該是我的,若沒有我,他甚至不會誕生,”張揚攥上被褥的手指發抖,聲音嘶啞哽咽,“他天生帶著氣運,失去這些一樣可以順遂成長,可我不行,我已經這樣了,若不去找他的機緣奇遇,怕是我這雙腿也不能保得住……”

祁越再也忍耐不住,甚至因氣急將屏風踹倒在地,隨著重重砸響聲起,沈知晗與張揚一並望去,張揚慌亂中抽著被褥,遮擋了自己缺失物件的下半身。

“初姑娘……”

“你拿走機緣奇遇也就罷了,要姑娘就自己去追,別什麽都賴在他身上,”祁越散兩步上前,在床側俯視著他,眼中兇光畢露,咬牙切齒罵道:“他說不定根本不稀罕這些破東西,別將你自己喜愛的求而不得的強灌於他。”

“是相柳與你說的,對嗎?”沈知晗問道:“我們認識雖只短短幾天,可你光明磊落,有四方之志,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絕非這樣的人。”

張揚低低垂著頭顱,佝僂的肩背止不住顫抖。

沈知晗見此事追問無果,又轉而問道:“你既說是相柳救你出來,又與你商討,那他人呢?此刻又在何處?”

“你們願意幫我,願意與我一道麽?”張揚問。

“與你,和相柳一起?”

“是,我帶你們離開書中世界,帶你們一起回到我的家鄉去。”

祁越氣得手心直抖,還是沈知晗不斷暗示阻攔,才勉強忍下不快,哽聲問道:“你先說,那相柳現在人在何處。”

張揚一楞,道:“我以為你們來此,早已見過他了。”他看向屋外,仰頭喚道:“阿央,你一起進來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