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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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周清弦沒有絲毫猶豫,“嗯。”

沈知晗小心翼翼提醒,“我已被逐出宗門多年了。”

周清弦道:“我帶你回去,自然會承擔後果。”

沈知晗腳步稍滯,心中湧上一股暖流,連話語都變得哽噎,周清弦回頭看他,“怎麽了。”

“沒什麽,”沈知晗掩飾情緒,回道:“我只是想,當初事情……多有誤會,一時半刻解釋不清,你貿然帶我回去引起爭議更不好。”

“什麽意思?”

“我不方便直接回南華宗,若是可以,我想隱藏面容,待誤會解除,再說開也不遲。”

“只是這樣?”

“嗯。”

周清弦沒再多問,擡手施道術法,若非修為高於他之人刻意用靈力查探,見沈知晗則為另一幅面貌。

此時恰逢南華宗新一屆宗試結束,新弟子入宗生面孔多,恰巧碰面了也難覺察不對勁,周清弦道:“南華宗弟子修為高於我之人寥寥無幾,只要小心不讓我爹和幾位長老覺出異常就好。”

沈知晗本就打算避開周秉常暗中查探,應下又問:“那山洞內其餘人如何?”

周清弦道:“幾個孩子不見蹤影,他母親知道自己模樣無法再出現在外人面前,便求我給她們一個痛快,也好過求死不能。”

“你同意了?”

“我燃了火,”周清弦平淡答道:“那把火只在洞口,是她們前赴後繼爬行去燒灼自己身體。”

沈知晗腦海中閃過那幾人面貌,心下慨然。二人下山途中行至無定村,再望去時村中已無半點生氣,徒剩磚瓦草垛,斷壁殘垣,好似有多年無人居住,不禁嘆道:“他連村子裏的人也要帶走麽?”

周清弦答:“這些人心智早已不在,又作為劣質爐鼎而生,山洞被我們燒毀,他們與幾個孩子算是最後一批能提供修為之人,殘餘生命定會被全部榨取殆盡。”

沈知晗懊悔道:“我該帶他們走。”

“我們在山洞內自身難保,又怎麽能有其餘心力救人?”

“若我們將此地遭遇告昭天下,請修士幫忙相尋呢?”

周清弦道:“師兄下山這麽久,為何比我更單純?那僧人修為境界遠高我們許多,卻急忙帶著人離去,就是因為遭了耽擱不能將我們直接除去。如今陸上靈氣式微,他知道一旦我們將此事傳出,便會有數不盡的修士前來尋無定門舊址,到時更難相敵——我想師兄口中那間寺廟,應當也早早人去樓空了。”

因著洞內程蔓菁一通話語,沈知晗本就腦子一片混亂,此時被周清弦點明,才理清其中條理,垂眼道:“是我疏忽了。”

身處危險之地來不及顧慮太多,如今不再遭遇威脅,程蔓菁山洞所言話語反倒重新湧上腦海,細想驚出一身冷汗。直到周清弦帶他禦劍至南華宗山腳,方才如夢初醒,在衣擺攥出汗液的手指陡然松開,指尖仍克制不住地細細發抖。

好在周清弦本就少去在意他人情緒,一路竟未發覺他狀態不對。

沈知晗相隔十餘年再回南華宗主峰,見此地景物擺設依舊,連花草都如同他離去時繁茂,一時征然,恍惚間以為自己還是當初的南華宗內門弟子,有愛他但時常迷糊的師尊,不交好但偶爾會打招呼的師兄弟,有日日陪伴的周清弦,還顧念著後山上自己養的幾株草植與初生靈智的小獸。

於修煉之人而言,百年過眼雲煙,短短十數年更是不足為道。

沈知晗卻與眼前景象生出一種久別重逢之感,他隨周清弦到朝暉殿內,貪戀望著錯身而過的一草一木,亭臺樓閣。

周清弦問:“這麽開心嗎?”

“南華宗養育我長大,當時離去,絕不會想到還有一日能再回來。”他細細撫過周清弦屋內窗檐桌臺,觸到一只金絲紫檀木方套盒。得了應允打開鎖扣,盒中明光錚亮,燦燦奪目——竟是數只個頭不一的夜明珠,或是擺作裝飾,或是做成珠鏈,每一顆都足以當稀世之珍。沈知晗目光不自覺被吸引,嘆道:“怎麽這樣多……”

周清弦並不避諱,“你從前總喜歡這樣亮得出奇的珠子,便留著了。”

“什麽時候……”

“十年前了。”

沈知晗手上動作一頓,“可我當時,已不在南華宗了。”

周清弦道:“可能想著有朝一日再見,當禮物送你吧。”

他講得十分隨意,也許確如他所言,並未將這當作什麽重要的事,可卻偏在遇到每一個閃閃發光的小珠子時有意無意留下。多年後,喜愛它們的人終於打開這只匣子,見到了多年未曾被言出口,連匣盒主人自己當初也分辨不明的情愫萬千。

沈知晗珍惜地捧起一顆又一顆,天色見晚,卻因著滿盒炳如日星的夜明珠,照亮一室昏暗。

沈知晗回到宗門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自己師尊。

周清弦施的術法十分管用,他本就修為不高,在南華宗絲毫不會引人懷疑,一路順暢到了最偏僻的清隱峰,在思朝殿外百級臺階上,看到了倚墻而坐的隨明長老。

他的頭發還是那樣白,風一吹便散在空中,似千萬條細碎銀線相互勾纏,又似紛紛雪落,從不停歇。

思朝殿的殿門大大敞開,多年如此,照顧的仆役見隨明神志不清,不再修行,便時有偷懶苛待,物資份例不足,連灑掃也許久才有人前來一次。

廣場上堆滿稀稀拉拉吹落的碎葉雜草,沈知晗提著裝有自己做的白玉糕食盒,一步步邁上臺階,同以往一般坐在了他身邊。遠處是錯落的南華宗內峰,山頭濃霧繚繞,只偶有鷺鳥穿行其中。

沈知晗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師尊是否還記得自己,只做簡單問候,“隨明長老怎麽還是一個人坐在這。”

見隨明茫然轉過臉,沈知晗忍下見到師尊的歡喜,作鎮定道:“我是新入宗門的弟子,本周公善堂輪值到我……”

“知晗。”隨明打斷他話語,眼底仍覆著一層翳翳灰白,“你來了。”

沈知晗張了張嘴,又釋然輕松一笑,“師尊認出我來了。”

隨明道:“知晗這幾日在忙著學習嗎,好多天不來看我了。”

沈知晗怔楞,他都已經離去十幾年,師尊卻還以為不過短短幾日。修煉之人容顏是不會老去的,他卻在隨明眼角看到講話時帶起的細紋,很輕,也並不難看,反倒為一張冷清的臉增添幾分溫善。

他回道:“是,最近忙著修煉,忘記與師尊稟明了,這便將所見所學,都告訴師尊好嗎。”

隨明輕輕“嗯”了一聲。

沈知晗依靠在隨明身上,一句句溫聲念著:“我在外的這段時間,學習了不少新醫術,見了許多人,給你收了一個不是很乖的徒孫,還……差點遭遇了不測。”

隨明有些茫然看著他。

沈知晗接著道:“我輕信他人,被引去那危險之地,好在最後平安離去,可惜沒救下那些遭遇悲慘之人。說來,他們與我,還真的有些淵源,我們身上……”沈知晗忽而止住話頭,想到什麽一般,仰頭與隨明對上視線,“師尊,我確是你在南華山腳撿回來的嗎?”

隨明依舊不明所以,似乎沒聽懂他在講什麽。

沈知晗想取出那日得來玉佩,卻發現自己早上一時大意,將玉佩落在了周清弦屋裏,只得暫且按下,又認真地問了一遍,“師尊,能想得起來嗎?我當日,是被你從南華山腳撿到的嗎?”

從前他在時,隨明就少有恢覆意識的時刻,如今十幾年無人照顧,想必癔癥又更嚴重了些。無奈嘆氣,正欲放棄,隨明卻迷迷瞪瞪,伸手撫上他發頂,唇角勾起,帶著如雨後白蘭純澈笑意,軟聲道:“謝寒山……”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沈知晗呼吸一窒。

謝寒山。

果然,自己師尊,是認識謝寒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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