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時候, 溟釋都會讓莫凡自己看書，看不懂再問自己, 但他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六歲大的莫凡，認識的字不多。

所以, 溟釋親身上陣講課, 閑暇之餘, 指導莫凡識字。

他自己也想不到, 會有那麽好的耐心一個一個地教人識字。所幸，莫凡十分聰慧，教過的字一學就會，不然, 他怕是真的會頭疼。

腦中浮現出莫凡練習十幾遍都記不住字，朝自己撒嬌的委屈模樣, 溟釋覺得，大概，即使對方真的蠢笨如牛, 他也只會覺得莫凡可愛吧？

莫凡正在認真地寫字，全然不知溟釋腦中將“蠢笨如牛”這樣的詞用在了身上。

莫凡自然是認識字的, 但他現在是小孩啊，剛啟蒙，認識的字不多, 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這裏不是修真界，想要學什麽，直接一塊玉簡, 神識讀取。要讀懂文字，是要一個字一個字學的。

放下筆，甩一甩有些發酸發脹的手腕，莫凡微微扭頭，看向正在給自己磨墨的溟釋。而溟釋同樣註意到莫凡停下的舉動，放下手中的墨條，輕輕揉捏對方的手腕。

莫凡舒服地哼了一聲，手腕的不適減去大半。

“累了？”

莫凡勤奮，溟釋不給他講課，便會自覺拿起筆寫字。小孩力氣小，常常寫不了一會便手酸不止，每每這時，溟釋便會給他按摩減壓。

他也沒有勸莫凡休息的意思，這些都是練字過程中必須經歷的。莫凡勤奮上進，在他看來是好事。

因著這個，溟釋在生活上越發將莫凡照料地精細。

“師父按按就好了。”享受了一會，莫凡再次提筆。

在溟釋看來，莫凡是真的聰明，不過幾天，就將一些常用字學了個全，現在就是單獨看書，也能將書讀懂大半。遇上生字，莫凡便會來問他，然而下次再看到，就已經能夠知道這個字的意思了。

小孩坐姿端正，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專註認真，看得溟釋的心似是軟下一塊。

他從未覺得，自己是這般容易波動的人。

作為幻師，首先便需要控制自己，不論是身體，還是心緒。只有這樣，才能在面對幻術時，做到心如止水，理智透徹。

溟釋是其中翹楚，他能在生死前，理智地分別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連心跳都不曾快過一瞬。

無論那人何等地位，遇到讓自己產生威脅的情況，總會心慌，溟釋卻似生來無情無欲，對什麽都不上心的樣子。

說起來，莫凡是唯一僅有的一個，能夠讓他產生漣漪，且甘之如飴的人。若非莫凡是個小孩，溟釋都以為，自己是愛上對方了。

練完字，溟釋對莫凡說道，“今日，我先教你一些最簡單的障眼法。”

他也不說幻術，只說障眼法。

莫凡眼睛亮起來，直直看他。學了這麽多天理論知識，他早就想試試如何修習使用術法。

溟釋指導他的追隨者，只會在言語上指點一二，不曾細心，屬於放養式教育。然而，放在莫凡身上，卻截然相反。

不僅細細地在腦中列了計劃步驟，甚至一步步由簡入深，唯恐莫凡聽不懂。可以說，是真的將全副心神放在莫凡身上。

溟釋不屑於那些障眼法，卻也只，這是入門必學的技能之一。他細細地在莫凡面前做著演示，時不時將一些關鍵點拎出來分析。

莫凡聽得認真，小腦袋一點點的。

大概是溟釋的仔細起到了作用，輪到莫凡嘗試的時候，一下子便將步驟分毫不差地施展出來。

莫凡撇嘴。這所謂的入門障眼法，其實就是魔術。他連修煉都做過，一個小小的魔術怎麽也不會難倒他。

溟釋由衷道，“小凡真聰明。”

一如當初，他輕易在人前將從未學過的障眼法施展出來時，旁人對他讚揚的話語。

“是師父教的好。”

因著莫凡極高的領悟力，溟釋下一次，也不過多講解。只稍作演示，莫凡便能十成十地還原出來。

外五境第一境，是為形，也就是常人所說的視覺感。莫凡只用了一個下午，就學了個八九不離十，溟釋開始教授莫凡第二境的術法，聲。

如何更好地迷惑他人的感官，除去視覺，聽覺上的增益，可以有不小的助力。

這就不單單是簡單的魔術，而是開始摸到幻的門檻了。

比如，你眼前看到一條狗，跟一條會叫的狗，哪個更為真實的區別。

幻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能夠讓人不知其何真，不知何假，在外五境，就能算得上小有所成。

溟釋給莫凡裹上厚厚的一層衣物，披著個大氅，將人帶出洞府外。

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即使身上有暖玉溫體，還是在突如其來的寒冷中打了個寒顫。

“小凡，你聽到了什麽？”

“風聲。”

“還有呢？”

“雪。”

“還有呢？”

“師父，我不知道。”莫凡擡頭看他。

莫凡身量只到溟釋的腿彎，即使擡起頭，也不太真切對方的臉。溟釋蹲下身，將人從地上抱起來。

“若要擬聲，需先聞聲、辨聲、感聲。進而思考，如何借助外物發聲。其後，才是惑人聞聲。你可懂？”

莫凡：……

說的這麽形象，他怎麽知道？

溟釋也知這不是簡單兩句話能夠說明的，面對莫凡懵懂的眼神，只繼續道，“真正修煉到極致的幻師，可隨意掌控身上的細微之處，為師不能做到，所以選擇獨居此地。”

“你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甚至是一個眼神，身上的一件物品，都可能將人帶入幻境。”

“師父，”莫凡小聲問道，“你說的是你嗎？”

溟釋點頭。他可以用障眼法不讓旁人關註到他，卻不能阻止幻氣息的外洩。說到底，他也算不上真正的頂尖。

莫凡用他的小胳膊抱住溟釋的後頸，“師父，你已經很厲害了。以後，小凡會陪著你的。”

溟釋摸摸他的頭，得到莫凡一個愛的蹭蹭，不由啞然。

之後幾天，莫凡便常常跑到外面去，也不做什麽，就坐在門口發呆。有時候，也會起來在雪地跑上幾圈。

洞府外是兩人活動的區域，積雪不深，只雪天路滑，莫凡不敢跑的太快。

關心莫凡身體的溟釋少見地沒有阻止，而是放任對方的行為，眼中透出淡淡的欣慰。

然後，莫凡開始在室內制造雜音。一會兒敲敲那個，一會兒碰碰這個。

溟釋安安靜靜地坐在室內看書，一副便是莫凡將洞府翻了個天，也不為所動的淡然模樣。

這天，莫凡跑到溟釋面前，欣喜道，“師父，我知道了。”

*******

莫凡會用各種各樣的理由纏著溟釋陪自己一起睡，到後來，無需莫凡多說，溟釋也會主動到他房內。而他自己的房間，完全成了擺設。

早上，溟釋會在莫凡起床前將早飯準備好。也不是每一餐都是他做的，有時，溟釋會帶點外面的小吃飯菜回來，給莫凡嘗嘗鮮。

“小凡，要不要去鎮上逛逛？”莫凡終究是個小孩，溟釋擔心對方在這裏呆久了，憋得慌。

“不用了，師父。”莫凡甜甜笑道，“有師父在我就很開心了。”

“如果想出去就跟師父說，師父帶你出去玩。”

莫凡重重點頭。

莫凡一直以為，他吃的食材是溟釋早上出門去外面帶回來的。直到某次起得早，看到溟釋的那群追隨者，才恍然。

溟釋不是一個人，他還有一批在幻界地位成就不低的追隨者。

差點受到外界傳聞的影響，以為對方真的孤身一人了。

快到午休的時辰，莫凡打了個哈欠，拿筆的手顫了顫，大字的最後一筆抖開來，這個字算是毀了。

“困了？”

莫凡發現，溟釋從沈默寡言的高人變成了一個事事叮囑的奶爸。

對方只有面對他的時候才會這樣多話。莫凡想著，左胸口微微發脹。

“嗯。”莫凡毫不矯情地伸手，仍由溟釋把他抱起來。

這些天，莫凡的身量變高了些，衣服也短了一截。只是還未等莫凡自己發現，衣櫃的衣服便立刻換上了適合他的尺寸。

溟釋抱著莫凡朝床榻走去，莫凡趴在對方肩頭，摟著溟釋頸項的手捂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溟釋坐在床邊，想要將人放下來，莫凡卻沒有松手。

“想要師父抱。”

撒嬌撒的如此自然，溟釋也是沒轍。

“乖，先下來，我抱你睡。”

莫凡這才不情不願地松開手，盤坐在被褥間。

溟釋解開系帶，將莫凡身上的外衣褪去，動作輕柔地將人塞進被中。而後，也除了自己的外衣，將人攏在自己懷裏。

莫凡越發愛纏著他了。

除開必要的修煉時間，只要一休息，莫凡就喜歡賴在溟釋身上。做飯的時候，也要跟著去廚房。

莫凡很乖，不會打擾他，只會坐在小凳上巴巴地看他。而每回他讓對方回屋內，或者問“為何看他”時，莫凡都會來一句，“師父好看”。

後來，溟釋也便隨莫凡去了。

只廚房沒有莫凡室內溫暖，溟釋擔心莫凡會著涼，幹脆也讓人在房內放置了火石。又覺廚房太過粗陋，以不失臥室的奢華程度重新修葺一番，讓莫凡一陣無語。

這恐怕是最昂貴的廚房了，沒有之一。

溟釋將莫凡照顧得很好，小孩身體軟乎乎肉嘟嘟的，抱起來十分舒適，溟釋同樣很喜歡抱著這麽一個小小的人。

溟釋將莫凡當成小孩照顧，莫凡自然能夠感覺到。他倒是不介意這個，若是溟釋真的對這麽一副小孩模樣的他一見鐘情，他可能就要擔憂對方是否心理正常了。

不過，莫凡知道，溟釋對他的喜愛還是在的。只是現在他小孩模樣的身體使得對方沒有多想，見到他只會興起親近之意。

莫凡又有些發愁。要是自己長大後，溟釋還沒有轉變觀念，而是將自己當成兒子養，想想就有幾分可笑的感覺。

莫凡想起來，自己也養過對方的。那時候，不也沒有想到男人對他的覬覦嗎？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評論也快破1000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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