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釋微微怔忪, 這個名字，透著靈魂熟悉的味道。他雖存活上千年, 自身的記憶卻記得十分清晰，他不曾記得, 自己認識過一個叫“莫凡”的孩子。

“你願意跟我走嗎？”

“願意。”頓了頓, 莫凡問道, “那我是不是要跟著你學習好久好久。”

“對, 好久好久。”溟釋興起一絲逗=弄的心思，“說不定，等你能夠回來，你爹娘都老了。”

“多久？如果很久的話, 我要跟爹娘說一聲，讓他們不要擔心我。我是要成為幻師的人, 能夠接受分離。”莫凡遲疑片刻，面上浮出一絲毅色。

溟釋摸摸他的頭，“十年。”

莫凡松口氣, “那等我回家，就長大了, 爹娘看到我學有所成，一定很開心。”

“這麽自信？若是你學得不好怎麽辦？”

“只要努力，沒有做不成的事。我有天賦, 有毅力，只要堅持，一定能學成。那些抱怨天賦平庸, 實力一般的人，只是因為付出的不夠多。”

小孩年紀小，思想倒是成熟，便是一些十幾歲的少年，都沒有小孩看的透徹。只能說，不愧是擁有“念心”的人嗎？

透過那雙堅定的眼神，溟釋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那張臉，便是他自己，也許久未見了。

“你能看到我的模樣？”

“對啊，”莫凡疑惑道，“為什麽看不見？”

溟釋出行，會在身上施展障眼法，見過他的人，只會記得見過這麽一個人，而記不清他的模樣。

所以，幻界之所以許久不曾見他，更多的取決於他的手段。畢竟，他不是真的能夠在雪峰上待上幾百年的人，差不多，溟釋也會出來走一走，以求突破。

能夠迷惑所有人的，不會是低等幻術，想不到，莫凡竟也未受阻隔。

莫凡指指某些已經連身體都受到影響的同輩子弟，“他們是陷入幻境了嗎？”

“對。”

“那我為什麽沒有感覺？”莫凡此刻，才不解道。

“因為，你有一顆‘念心’。”

“念心？”

“嗯，”溟釋看一眼沙漏，上層只餘下淺淺薄薄一片，“我先帶你回去，屆時再細細教導你。”

“好。”莫凡立刻同意道。

莫凡如此果決，溟釋忍不住問道，“你不想跟你父母道別嗎？”

莫凡搖頭，“下次，他們見到我，就會是一個不一樣的我了。”

溟釋冷若冰霜的臉柔和寸許，“閉上眼。”

莫凡依言，合上那雙清澈懵懂中透出堅韌的雙眼。長長的婕羽掃過，徒留一片濃重的陰影。

溟釋沒有抱過小孩，動作僵硬卻又小心翼翼地將才及自己腿彎的小孩抱在懷裏。他臉上未興起一絲波瀾，動作間卻可窺見保護的意味。

守候在門外的莫氏族人恭謹靜謐，心內焦急，卻無一絲異樣流出。

一陣風過，宗廳的大門徐徐而開。一股清涼在腦海中流轉，仍處於幻境中的孩童紛紛清醒過來，目露驚嘆。

他們身處幻術家族，從小耳濡目染。看到門外的族人，便已知，此前一切，皆為幻。

小孩們還有些搞不清狀況，紛紛沖出廳外，往自己父母懷中鉆去。然而他們的父母卻都沒有將註意力放在自家孩子身上，一雙眼緊緊盯住宗廳大堂。

正中，沙漏已落盡，突兀的，虛無一物的正中央浮出兩行字來。

——人已帶走，十年後歸族。

是莫凡。

這個人選在莫族人的意料之中，雖說心中遺憾自己的孩子不能跟隨修習，倒也沒有嫉恨的情緒。

甚至一些父母松下一口氣。十年的時間，見不到自己孩子最重要的成長階段，顯然並不好受。

明知這對莫凡是最好的選擇，是對方成為強者的過程中，必須經過的一步，莫凡的父母臉上仍有些許黯然之色。

別的小孩都是學成後離開家，離開父母，出門歷練，可他們的孩子，這麽小，未來的十年卻見不到自己的族人父母，不知會否仿徨。

莫凡從小便被教育要成為一個強大的幻師，可能遇到的艱難險阻，早早在他知事時，做過鋪墊。可等這一天真正到來，莫父莫母還是免不了擔憂。

想到自家孩子會在荒無的雪峰上度過十年，莫父莫母便是一陣心酸。夜深人靜的時候，小凡會不會獨自哭泣？

“你們也不要太擔心，既然溟釋大師願意收小凡為徒，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莫族族長安慰道。

莫父莫母笑笑，按下心裏的擔憂，“原先就想過的，就是有點舍不得。”

莫族族長嘆息一聲，理解地拍拍莫父的肩膀。過段時間，兩人應該就會想通了。事情發生的突然，措不及防下，心神紊亂，也正常。

檢查宗廳的長老進入廳內，見角落一個小小的人影紋絲不動，皺眉訓道，“你這小孩，怎麽還在這，快出來吧，宗廳要關了。”

從幻境中出來，所謂的收徒儀式已然結束，他卻是連對方的人影都沒見到。莫澤不甘，為什麽還是莫澤？老人的幻境，究竟有沒有對莫凡起作用？

若是已經作用在對方身上，莫凡為什麽能夠不受影響？

雜亂的思緒、疑問令他沒有跟隨一眾孩童出宗廳，而是停留在原地。直到長老進來查探，看到莫澤恍惚的模樣，眉頭一皺，呵斥一聲，才醒神。

莫澤垂眼，很是失落地緩步走了出去。長老淡淡看他一眼，便出了宗廳，朝管事一點頭，宗廳大門再次徐徐關上。

下一次，不知何時才會打開。

雪峰之巔。

“睜眼。”

莫凡睜開眼，不過片刻的功夫，他已然身處另一處。

下一瞬，他越發往溟釋懷中靠去。溟釋一怔，正要放開他，卻聽莫凡小聲說了一句，“冷”。

雪峰之巔常年積雪，溫度低的嚇人。溟釋不畏寒暑，是以並未覺不妥，莫凡則不然。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咋然來到這樣一個地方，瞬間凍得手腳發麻。

“是我疏忽了。”

只一擡眼，漫天飛雪化為零落的花瓣，地面覆上青草小花，一株株艷麗的桃花從土中鉆出，從遠處飛來一行小鳥雀，在枝頭上嘰嘰喳喳叫著春天。

嚴寒褪去，溫暖的氣息重臨，莫凡從溟釋懷中探出頭來，眼睛不眨地看著這一出猶如幻象的美景。

“師父，這也是幻術嗎？”既然溟釋同意收他為徒，叫一聲師父也不為過。

溟釋頷首。

“好神奇，竟然真的不覺得冷了。”莫凡興奮地下地，這處看看，那處摸摸，十足一個小孩模樣。忽而，他轉頭看向溟釋，“師父，什麽時候，我也能像你這麽厲害？”

“不出十年。”

不過是一個稍微高級點的障眼法，也值得這麽驚奇？心中這般想到，溟釋眼中卻裹挾著縱容。

雖說莫凡不覺著冷，但這終究只是一個障眼法，莫凡一個小孩，不好多受風雪。

溟釋將早已許久不用的生活用具翻出來，卻沒有適合小孩穿的衣服，只有一些珍貴的皮毛。

溟釋住的山洞對他來說，僅是一處修身之地。他從未想過會有人來此與自己同住，是以洞內單單一張石床可供休憩。

將裘皮一層層鋪上去，溟釋暗惱自己的粗心。他把莫凡抱上床，身體裹上一層厚厚的大氅，叮囑道，“我出去一趟，你在床上躺會，不要下來，外面冷，我馬上回來。”

莫凡小小的臉蛋在白色的絨毛間，顯得越發小，鼻尖紅紅的，殘留著一絲寒氣。

溟釋想，養個小孩，似乎也不錯。

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一塊溫軟的玉牌，系上紅繩，溟釋將之掛在莫凡脖間，放入以內， “這是暖玉，可驅寒，需貼身佩戴。”

莫凡露出一個感激的笑，“謝謝師父。”

溟釋將莫凡頭上翹起的雜毛順溜下去，起身走出洞外，不一會，變沒了蹤影。

“凡凡。”溟釋一走，系統冒出頭來。

“這裏可真冷。”莫凡小小的身體縮在被中，襯的整個人越發可憐。

“凡凡那怎麽辦？”

“我老攻總不會凍死我的。”莫凡很是沒心沒肺道。

系統：……

“凡凡，主角攻為什麽一定要住在這裏？他可以帶你去溫暖的地方學習幻術啊。”

“劇情你都不仔細看的嗎？”莫凡無語，“越是高寒之處，對幻術修煉越有利。”

系統：……

它只顧著玩游戲了。反正最後凡凡都會搞定，它都習慣做一個賣萌的小可愛了。

“算了，反正他一回來，你也不能出現，看不看劇情都一樣。”

“凡凡，下次我會好好研究劇情的……”系統話未說完，便消了聲。莫凡擡眼一看，果真是那人回來了。

“師父這麽快就回來了？”

小孩的眼因為驚奇變得亮晶晶的，溟釋動了動手指，還是沒忍住在對方頭上摸了一把。他滿足道，“嗯。忘了你是凡人，不能脫離五谷，不抵寒暑。這裏對你修為有益，且忍一忍，待修煉有成，便可無畏。”

莫凡的重點卻不在這些上，“凡人？師父不是凡人嗎？”

溟釋頓了頓道，“為師有些不同，日後你便會知曉。”

於是，莫凡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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