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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往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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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把成言趕去另一雅間,眼瞧著趙闕已與霽之對坐在側,二人圍桌候著阿瑜。

趙闕拎其茶樓的鬥角方壺,細細地給三人都斟了茶,好一會兒後,霽之瞧著趙闕不緊不慢的言行,似是惘然,他從前不識得趙闕,今日才堪堪識得。

更何況,今日三人相約,是要弄清楚往年的舊事,為何母親從未同她們姐弟二人提及過趙闕,雖然澧州離京都千裏之遠,可到底是能夠以書信來往,可母親長居端王府,也不曾往京都去過書信。

霽之見阿姐端起熱茶,與趙首輔好一番端詳,卻遲遲不開口,他本就是個急性子,只不過因端王府的變故,性子稍加收斂了些,但到親近之人的身旁,終究是耐不住性子。

阿姐是他的阿姐,而趙首輔極可能是他的舅舅,既是如此,他直言相問,其實也並無妨礙,他眉眼間透著異色,微微蹙起,隨之問道:“不知首輔與我母親有何淵源,若真同您所言的那般,為何我與阿姐都不曾聽母親提過。”

聞言,趙闕眸中似有傷色,早年舊事,覆而念起。

“不過就是路邊乞兒,寒冬之際,為葉府收容,葉府大小姐為家中獨女,最為心善,見那乞兒生憐,求得府上二老收乞兒為養子,自此,長年在路邊乞討的那個稚童,能夠得溫飽,習詩書。”

“可好景不長……”

“先帝在位時,貪官汙吏禍害朝堂,而葉大人為朝中同僚所害,被人構陷,先帝令其下牢獄,而後再徹查貪汙一事。可沒過多久,歹人將數萬兩黃金藏於葉大人的別院中,一步一步引人尋到了朝中所失的黃金。”

“由此,證據確鑿,此等重罪,聖上令人抄了葉府,而葉府大小姐由官家小姐變為了罪臣之女,入教坊司為妓。”

“因那乞兒不是葉府親子,葉大人不忍養子一同赴死,想委言朝中舊友,把在牢中的養子救出去。可背後那個真正貪汙的重臣,怎麽可能讓葉大人的舊友救他。”

“那歹人令牢中的衙役把葉府養子打成半死,於夜間之時,用重刑屈打他,就是想讓他編造些莫須有的罪名,往葉大人身上潑臟水,好讓聖上深信不疑葉大人的罪責。”

“葉大人見養子拼死不言,滿心受愧,他認為養子本就不是葉府中人,是葉府牽連了他,實在不該因之,賠上一條無辜的性命。葉大人見身上貪汙的冤屈已經洗不凈了,淚眼相求,他求養子,不管做什麽,保住自己的性命便是。”

“那養子受葉府的養育之恩,教誨之德,如何會為了性命,棄養父於不顧,他不懼同養父一同受死,也不懼牢中的重刑。養父見他執拗,無能為力之時,以冤屈無人伸之,親女無人為顧,懇求他為了葉府的冤屈,為了陷身泥沼的葉姑娘,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後來,葉大人於午時三刻問斬,那養子痛哭流涕,執筆寫下了歹人想讓他誣陷葉大人的罪責。罪責定下,朝中貪官松懈了下來,見他為保住性命,做小人,實為貪生怕死之輩,未把他放在眼中。而後,許是要做給手下人看,便留了他一條性命。”

“那養子未進葉府之前,從小在乞丐堆裏學的爭與搶,在牢中被放出來後,他在市井中也能活得好好的。”

“而作為罪臣之女的葉姝,本應淪落教坊司為妓,但教坊司管事的人,曾受過葉大人的大恩,她偷偷把葉姝藏於教坊司中,瞞天過海,把教坊司一名重病身亡的女子當做葉姝,丟去了亂葬崗。”

“可葉府養子不知道管事肯冒死還葉大人的恩情,聽聞葉姝死訊後,他曾多次想同葉府眾人一齊赴黃泉,總比留他一人在世間為好,但他到底念著葉府的冤屈尚未洗清,只能茍且偷生,尋機報仇。”

“他為葉府收養之時,孤僻且不喜見生人,除了葉府上下,京都中少有人知道葉府養子的長相。在牢中之時,他的臉被血汙所遮,無人真正看清楚他長什麽樣子。”

“在市井中生活了一陣,待貪汙風波過去後,養子改名換姓,入善堂讀書,幾年後,成為了仇人府中的門客,數年的蟄伏,於科考入朝為官,在今上登基之年,掀發了往年舊案,可今上顧念著先帝,雖然處置了那涉嫌舊案的官員,但到底沒為葉府鳴屈。”

“獨活至此,不過是想尋一位聖主,能夠承認先帝的過錯,還葉府上下清白。”

餘音繞梁,清白二字,留存於在座的三人心中。

端王府一案,阿瑜與霽之所求的是清白,葉府貪汙一案,其養子求得也是清白。阿瑜與霽之聽了趙闕所言,自是能猜到葉府中的葉姝與葉府養子是何人。

雖然趙闕未曾言明,可她們姐弟二人心中似有所覺,母親長居端王府,可府中的庶務,她卻不想沾手,她最喜做的事情,便是在小佛堂中,吃齋念佛。

經年累月,青燈古佛,若不是母親為父王生下了子嗣,府中的流言,怕是會淹沒她,依母妃的言行,著實是不像端王府的王妃,反而是像菩薩廟裏的女修。

阿瑜曾不解,不知母親為何喜歡禮佛,可母親卻笑而不語,她追思腦海中的記憶,似是能察覺那笑中帶了些苦澀的意味。

有時候,父王見她與霽之在小佛堂裏搗亂,會當著母親的面,訓斥她與霽之,讓她們姐弟二人莫要叨嘮母親。當時阿瑜並未多想,如今轉念,母親常年於小佛堂中,許是在為亡人修福。

三人靜默了許久,誰也不曾開口。

趙闕在葉府的數年,葉姝是真的把他當做了親弟弟,見他孤僻,不願言語,時常來他院中,開解勸導他。自小在市井中當乞丐的趙闕,哪裏見過葉姝那般溫柔的女子。

那時候,他的年紀尚小,葉姝陪著他讀書習字,那會兒,他喚葉姝長姐,心中也的確是把她當做親姐姐,可在府中待了幾年,在他得知葉夫人要為葉姝選郎君之時,他發現了自己心中那令人不齒的念頭。

他曾經想過,既然葉姝要談婚論嫁,何不再等他幾年,待他再大一些,他可以娶了她,養子變為贅婿,他就不必再顧慮會壞了長姐的名聲,不敢明著對長姐好。

長姐是世間最心善的女子,也是世間最溫柔的姑娘。葉夫人為長姐選的那些男子,皆是歪瓜裂棗,他們哪裏配得上長姐?雖然他出身不好,也不敢同長姐堪配,可待他,待他可以科考了,得以封官,是不是就有資格吐露心跡了。

趙闕端起桌上的熱茶,輕抿了一口,茶騰起的熱氣,掩飾住了他的片刻失神,他已經許久不曾想到舊事了。

當年,長姐及笄,葉夫人選佳婿,他在其中做了些手腳,就想讓長姐晚幾年再嫁。雖手段卑劣,可到底是那些男子品行不端,才讓他找到了些齷齪,能夠借此生事,不然就算他想攪渾婚事,也無從下手。

如今在長姐的一雙兒女面前,他不能玷汙長姐的清譽,也不敢壞了長姐的名聲。葉府出事之時,他在長姐的面前,曾隱晦地吐露過心跡,可後來,無疾而終。

既然長姐心中無他,他心中藏著的情,也僅是一廂情願罷了。他不過就是葉府的養子,喜歡上了府上的姑娘,他明知實屬不該,葉府施予他恩情,他卻以不齒之心回之。

葉夫人選的那些男子,為他不喜,令他生惡,可他自個兒也好不到哪去,他有愧於葉大人的收養,有愧於長姐的照顧,長姐以善心幫他助他,可他卻對她抱著男女之情。

於巧合之時,他知道了長姐還活在世間,嫁給了端王,他想去見她,卻不敢去見她,妒忌之心,纏繞在心間,讓他生厭,他厭惡自己,厭惡端王,厭惡所有讓他和長姐分開的人。

阿瑜察覺到趙闕眸中滑過了一絲異色,斟酌了一番,開口問道:“當年,我母親為何能嫁予父王,母親為罪臣之女,怎麽能成為端王妃?”

趙闕見她和霽之眸中皆是惑色,放下茶盞,緩緩而道:“葉姝在教坊司重病身亡,活在世間的不是葉姝,僅僅是一孤女。”

“長姐隱姓埋名,被教坊司管事送出了京都,在澧州待了幾年。而澧州正好又是端王的封地,先帝駕崩,太子繼位,也就是如今的聖上,聖上讓端王遠去封地,不必歸京。”

“一來二去,端王或許在澧州遇見了長姐,長姐嫁給他時,也不喚葉姝,皇室玉牒上的端王妃也不是葉姝。既是如此,便無外人知道你母親是罪臣之女,自然可以嫁給端王。”

“端王遠在封地,不管想娶誰,只要那女子身份無礙,貴女也罷,孤女也罷,聖上是不會插手的。不過端王應該知道長姐是林府的姑娘,畢竟,當年長姐賢淑有德,名動京都,曾與從江左而來的溫姑娘齊名,就是如今故去的皇後娘娘。”

聞言,阿瑜頓了一瞬,她指尖輕顫,不僅為母親感到傷懷,還為林府上上下下默然,母親身為林府的姑娘,卻被迫遠走他鄉,她嫁給父王,會是真心的嗎?

貪官汙吏害了葉府,先帝被其蒙騙,抄了葉府,而父王是先帝親子,母親背著葉府的冤案,嫁給父王,此行種種,父王心中可曾有過顧慮,他娶了母親,縱容母親,卻又放任母親。

對,就是放任,如今想來,回首之時,阿瑜的的確確能從父王與母親的相處中,隱約察覺到那其中存有的一絲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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